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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道心 易微是被易 ...

  •   易微是被易极牵着回的国师府,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斐之何。
      古牵灯原本正在看信,听见动静循声望去,见易微嘴上贴附着一张止语符,胸前还有张符纸,大抵是防他跑脱的。她将信折好,面色如常地问:“易微又做什么了?”
      “多话,被师叔罚的。”
      易微出不了声,一双眼骨碌碌地转,乞求古牵灯救救自己。古牵灯视而不见,看着易极将他摁在蒲团上,将一沓黄符推到他面前,又将笔塞入他手中,言简意赅:“写。”
      易微执笔对着一沓空黄符指了指,一头雾水地望着易极。斐之何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进来,眼也不瞧他,道:“今日不能对着符书写。你能写出十样符画,我就让易极把你身上的符纸撤下。若是写不出,今夜就点灯熬着。”
      易微哭不出声。如今唯一能救自己的邓正思不在,易极还要在一边盯着自己,至于古牵灯与曹觅,也是站在师叔那边,压根不会救自己的。
      古牵灯将信分别收好,朝斐之何道:“近来同各家山门都往来过信,依旧没有积霞红的消息,倒是百身有了些线索。”她将一封信递给斐之何。
      斐之何手上沾着些油渍,并不好拿信,古牵灯便凑过来展着给她瞧。她三两眼看过去,却先注意到了传信本身,“这是哪家山门的传信?”纸上的折痕繁复,瞧起来与寻常折起的形态不大一样。
      “是苍山邻近的甘雨山,传信是圆灯状。”古牵灯答她,“甘雨山的人常年外游,有遇到过百身。从描述中看,与姑娘先前提到的阿付很是相近。但那是前几年的事。他们只是意外察觉,对阿付所知并不多。”
      “苍山?”斐之何将手上的油渍擦拭干净,翻出记载各家山门的书卷图册。
      苍山位于西南处,山势高峻,常年积雪,山脚下虽无城池,却有分散的村落。百身出自蛮荒之地,于荒寂困苦中化形,天寒地冻处自然也能来去自如。
      斐之何与杜去江少时外游走遍山河,也曾行经苍山。苍山只有一大片冰雪,山势较天山更为险峻,原本本无可疑之处。可阿付同样是几年前便培育积霞红,出现在苍山的时日应当相去不远。
      斐之何蹙着眉头,甚至有些多疑,不知阿付出现在苍山是否与积霞红有关。古牵灯将另一封传信递给她,道:“甘雨山的祈招已动身往都京来了。他曾与阿付见过面,也是他率先发现其为灵体。”
      斐之何点点头,将古牵灯整理出的一叠书信仔细看过一遍。罗树在积霞红幻境中受饕恶灵识指引,以为积霞红根有锦衣客之效。饕恶虽可致幻,本心也是误导罗树,可斐之何与杜去江却不以为如此,还特地让古牵灯去信问过与锦衣客相关的消息。积霞红本就奇诡。其花开花落与寻常不同,而培育之法更是闻所未闻,甚至与灵体生脉、常人尸身有所牵连。他们不得不想得多些。
      锦衣客是灵体原身之根,道家常取其入药,不知积霞红是否亦如此效。斐之何只愿是自己想多了。可惜送来的消息中,有好些提及灵体之事。
      入道者所修各不相同,灵体亦然。化形修道者,入世自然也是一种修行。人尚如此,灵体亦然。因而行走尘世中,偶有得遇灵体之事并不少见。但按传信看来,其数似乎已远超寻常。若只是一封两封,也在常理之中。然而古牵灯仔细整理过,才发现竟有如此多山门传来消息,且大多提及所遇灵体断去生脉,微余星点生机苟延残喘。
      此事非同寻常,且各山门之中已有传信往来,收到国师府的灵印传信后,已有好些同斐之何有过往来的道家子弟来信问讯。
      斐之何揉了揉眉心,将传信搁在一边,问一旁的古牵灯:“可将此事告知了师兄?”
      “尚未。”古牵灯收好传信,道:“遥辛真人动身去渭城前曾留下叮嘱,不论得到什么消息,在承山礼前皆不可轻易流露。”
      斐之何正拆解着纸包上的细绳,听她这么说,忽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犹疑。她试探问道:“莫非与极北灵潮一事也有关联?”
      古牵灯自知瞒不过去,莫遥辛也没刻意要她瞒着。见她点头,斐之何往嘴中送了一枚松子糖,说话时有些含糊:“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本在这待着就憋屈,又有一箩筐的事七零八落的,如今还要再整些事端?”
      古牵灯瞥了一眼一旁的易微同易极,欲言又止。斐之何却不担忧那么多,只道:“只同我讲没用。师父既然要办承山礼,正好就把他们四个的拜山礼也一同过了,如今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指望顶着国师头衔却不能大肆举动的师兄,还是指望塞着一荷包符纸的我,又或者是神念时不时出问题的正思?”
      古牵灯无奈地叹一口气,“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她晓得斐之何的性子,最近寻遍了消息毫无收效,捱到今日才发作,已然很是长久了。莫遥辛特地将这事留给自己,想必正是为的逃这一顿脾气。
      斐之何话说得已算收敛,若是师父当真在自己面前,她早就捞起袖子揍那不靠谱的一顿了。一通话说下来,她给自己顺了顺气。面前搁下一杯茶,是易极斟来的,偏眼去看,还贴着黄符的易微也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她将热茶饮下半杯,心口瘀滞的气总算开怀。见易微还瞧着自己,她摆摆手,让易极去给他把符纸撤了。
      嘴和身子解开桎梏,易微立即就想撒泼,不料肩上却被人重重一按,易极将他按回去,示意他坐着听好。
      古牵灯在书架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将矮案上的纸页展开。那是各家山门的详实记载。在今上设立国师府前,山门之中往来并不多。大多山门虽有外游传承,可道者间往来并不多,亦少有如斐之何这般不论何人都能打上交道的性子。因而,才迟迟寻不得夜鸣山的线索。其中缘由,还要往前说上很多年。
      距清尊现世,道家盛况,已过了数百年,山门早已不复往日。往前百年,中州一直战事不断,除本朝外,亦有旁余小朝据地自封。历代君主率兵翻过了天山、闯过了南境,东至海岸,西邻州脉。其间道者不现,盖因前朝之祸,不得妄自搅扰朝势。都京皇城之中未必明其意,只知战事连绵时其人不现,因而后世渐或排挤,直至不闻不问。
      至数十载前,朝中派兵翻过黄沙高地,与西州边朝鏖战,得如今疆域之广辽。时为民生社稷以城划而治之,因而完备户契,各人往来需持路契。因西面几座城池原为西州辖领,其中行商颇多,划归中州后,则重拾行商一道,因而才有民邮一说。
      于百姓确是便利,可对道者而言,居于山门也好,外出游历也好,皆作了难题。既以山为门,本就偏僻,更少有人烟。其人不受管教,城中府衙亦无管辖先例,因而落不得户籍。那几个年头,道者一概闭山修炼,偶有外游者,也是掩人耳目,遮掩出行。发现东州深海有灵昭寐者便为此列。其无户契,亦无文书,不得自官渡行船,后人猜测,其人兴许是自宁城启程。不过终究是猜想而已。
      直至今上信奉天道,于祭祀香火一事无比热忱,亦引得都京及周遭城池百姓建庙设观,奉香焚火,于道家山门亦有了宽限。传说今上幼时曾居山门,因而十分亲近道者,特命各城重识归一令。此后,道者重回世途,以清尊所留道符穿行,再不受拦阻。
      可即便如此,当年战事纷乱,山门中无出者,其心愧疚。修道者,是先为人,或是只求道呢?人是血流脉淌的人,道是心无心净之道,两相拉锯,难分难舍。与其说是人世刻意遗忘了道者,不如说是道者有心藏匿其身。山门之间的联络亦由此衰败。如今少有往来者,多是当年未参与战事者,其道心已乱,数百年间,承人各自补修;多有往来者,如扶荆山一门,则抛却道途修为,以平凡肉身抵上头颅热血而为。
      天地有灵,不得以灵妄改命数,以复前朝之祸。而道者为人,封脉断途,只是回归人力而已。
      古牵灯说:“当年遥辛真人应下国师府一事,正因前由。各家道心百年难回,是因此障。骋开山永怀真人于承山礼卜卦时,扶荆山弟子亦起一卦,卜天下道途。”她瞧了一眼斐之何的脸色,接着道:“即便有皇命权势,也总有山门听而不闻。因而遥辛真人承山后,其余几位真人便离山外行,各为其果。”
      各为其果。
      斐之何半掩的眼帘掀起一角,瞧向一旁的易微同易极。易微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与师兄确实知道他们四个的来历。明兆是通透相,明京聪慧细心,易微大大咧咧却心思灵敏,易极入风水道。他们被送来都京不久,斐之何与杜去江便猜出四人是由四位师伯师叔选入扶荆山的。只是彼时,杜去江在为玄楼之事操持,斐之何心思不专,很快就忘在脑后,邓正思入门没几年,焉知如此详情。
      “就算如此,也改不了给自己亲徒弟设局的事实。”斐之何颇感不忿。她拆开一袋酥饼,脾气化作食欲,将腮帮子撑得满满当当。
      “遥辛真人最后也说了,待他与素代真人自渭城回来,便同姑娘与国师认错。”古牵灯从矮案起身,取出帕子,替她将嘴边的渣屑擦去。
      斐之何嚼吧嚼吧吞下去,面色依旧不好。她接过易微送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道:“回来了不就是承山礼了。哪是认错啊,是怕不同我们通气儿,到时把事搞砸了吧。”她越想越气,猛地拍桌而起,在屋子里头转了两圈,心头火反而烧得愈烈,索性跑到外边去。
      都京的雪已渐渐停了,虽还寒凉,到底好上许多。斐之何重重吸了两口凉气,才觉平缓稍许。
      她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是生旁的气,只是承山礼与旁的礼节到底不同。师兄是扶荆山此代承人,她与杜去江自少时便晓得。因而,杜去江修行道术上从无凝滞差错,就连缘由不明地被莫遥辛塞了个国师的名头,他也少有抱怨的时候。杜去江自幼便视道为命,道心澄明,亦早早明白山门传承的真意。
      正因如此,二人拜入门下十余载,与莫遥辛亦相处十余载,一直瞒着他们,到底是不是为他们好呢?
      又或者,这也是对他们道心的考验吗?
      --
      元月正式过去,都京中各坊内的花草铺子大多忙活了起来。各家铺面大门及窗沿一概大开,各样的花草配着或精细或朴素的花盆,光是门前的木架就已让人瞧得目不暇接。
      养衣去方自一道鉴香会抽脱出身。说是鉴香会,实则是去品酒的。
      这段时日,白掌柜正对酒香费着心思,特地将他也一并带上,在宣武门边上有名的酒楼待了两个时辰。养衣去有些不大明白,白掌柜待胭脂铺多热忱,绯桃的胭脂如今能做得这般好,大多是白掌柜花费的心思。可京中美酒虽多,在姑娘家里头却不成风尚,做酒香胭脂又是何故呢?
      养衣去想不明白,或者是没多余的心思去想明白。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探听泼茶的消息。照九篱说,泼茶原是特制的胭脂,其中用料稀罕,因而少有,寻常亦不如绛唇、溯兰受欢迎。只是平沙侯世子钟爱此款香气颜色,时常命人来取。他还特地问过双郎。双郎告诉他,侯夫人虽常在外走动,可侯府中鲜少设宴。
      养衣去只觉得奇怪。都京女子皆爱风尚,据他所知,胭脂同熏香在都京中最为盛行,连平常人家的姑娘都会用。侯夫人年岁尚好,怎么不见敷妆用香呢?
      于都京中人而言,此事却并不稀奇。
      平沙这个封号,起于百年前西面征战。彭姓先祖封将军,驻守边关。数年来虽有大小战役,边关反而翻过黄沙驻旗,因功获封平沙侯。此代平沙侯少时长于边关,后因边防改设,留居京中,遇侯夫人。二人情深之事,至今亦有传闻。成亲半载,侯府又添喜事。原以为是一帆风顺,可侯夫人生产时却雷雨滂沱,产房闭门一连三日,始终没有消息。侯爷冒雨骑马,亲往京周去请先太医院院判。院判已上了年岁,耽搁了一夜才入都京。待到了侯府,才知晓已来了人,且自称为道家中人。自那以后,世子虽日益健壮,夫人却因生产伤了根骨,只得一直温养。身子不好,精气亦难自持,自然老得快些。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侯夫人并不遮掩,时时坦然。
      繁华鼎盛之中,竟有心无外物之人,也难怪胭脂铺众人与侯夫人亲近。养衣去却想起那张面容。女子生产如趟鬼门关,若如此说来,精气外泄也不无道理。只是直觉告诉他,其中应当隐有不明之处亟待察觉。况且,这生产还与道者相关,左思右想,养衣去更是笃定其中有异。
      宣武门与胭脂铺离得不近,正好给了思绪飞散的养衣去一段长远的路修整心思。
      午间天色明亮不少,云层中隐隐洒下几缕微暖日光。
      养衣去循着往来人群朝回走,因着思量,略有几分心不在焉。眼睛没回过神来,耳朵却先听见了声响。他微微侧头去寻,在身后的花草铺子里头瞧见一个身影。先认出来的,是其腰间佩的荷包。
      先前在宁致茶馆遇见,养衣去便猜想对方是在寻人。先不说偌大个都京有多少坊,光是一坊之中主街旁巷便能容纳千人,若如无头苍蝇一般乱寻,连养衣去这个宁城人都知道无用还费劲。
      国师府所在的咸宣坊并无常人居住,在内城之中甚至显得有些荒凉。养衣去这几日不时绕一大段路去打探,却只能远远瞧着,什么也没摸索出来。他去的也不赶巧,没碰上斐之何出入,反而连累了一双脚。他原以不抱几分心思,没成想在宣武门附近也能撞见。
      那家花铺并无牌匾,但门面却独具颜色,自二楼窗沿搭起了木架,上头如染布坊一般,挂上了色泽艳丽的纱帐,纱帐上绣着灵动的花样,风来时,栩栩如生的绣线随纱而动,仿若飘花。难怪过往之人大多驻足,哪怕无心要买,也免不得被这活招牌吸引进门。
      那国师府的姑娘不在铺面内,而在窗沿摆着的花架上细细看着。因着姑娘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气息,养衣去实在走近不得,只好远远在一边的小摊上瞧着。摊主花白了头发,孩童们围绕在货架前,瞧着那双皴裂的手灵巧捏出兔子、老虎状的泥人。
      养衣去只是稍作掩饰,却没想摊主手上功夫娴熟,没一会儿便给孩子们捏好了。见他在自己摊前,摊主和声问他:“郎君要什么样的?”他瞧着那生动的泥塑,想起年幼也随着玩伴在江畔捏过湿泥,只是不比面前的分出了各色。他踟蹰了一阵,一时什么也没想起来,只好道:“您看着捏一个吧。”
      这是哄小孩高兴的,并不费几个钱,形状捏得好,不知用的是什么泥,颜色居然也染得正。余光里那姑娘的身影还在,养衣去顺手在腰带中摸出昨日剩的两枚铜板,正要抽出时,指尖却摸索到一枚硬物。他迟疑片刻,才想起来是那枚珠子。这几日他似乎忘了它,以为自己搁在家中,没想到正带在身上。
      他将铜板递过去,接过来一枝含苞的花。
      “这是什么花?”养衣去有些诧异,发现木条紧紧穿过彩泥,其枝为褐,其苞作白。
      “是梨花。”摊主乐呵呵道,“都京虽不多见,可颜色是极美的。”
      他垂头望着那枝彩泥,默然许久,才问:“为何捏这个与我?”
      “诶哟。这不是郎君身上的系带有嘛。”
      养衣去偏头去看,果然发现自己木箱的系带正是梨色。系带底色作黑,而梨花白洁,他之前并未注意,只以为是妆点而已。他道过谢,将木条余下那端握在手中,动作有些小心。彩泥未干时,稍稍碰触便会歪斜,干了便不好看了。
      他重新找了处角落站着,瞧着那国师府的姑娘已看了许久,迟迟不曾挪动脚步。养衣去忽然有些奇怪,看什么花能看上这么久,莫不是借着看花在看些别的?正如此想着,他扶着木箱系带的手一滞,缓缓垂下眼去。
      那珠子趁着他抬手的动作,已卡在腰带边上,似乎只需轻微一动,它便能骨碌碌地掉下去。这样的情形似乎有些熟悉,那夜在灯市时,这珠子也是生了心性一般,兀自滚落在地。他眉头一沉,捏着彩泥木条的手朝下一压,以侧掌摁住了腰带,当即转头去看。
      街上人潮来往不辍,青、灰、褐、蓝中,偶尔显出些明亮的衣衫。他还要再看时,忽地一小群孩童擦着他钻入身侧小巷,其中一个不慎撞在他身上。手上的彩泥还好端端的,只是手被撞开了,木箱狠狠撞过自己腿侧,他没瞧见那枚珠子的踪迹,更别说在人声喧闹中听见落地的声响。
      养衣去紧紧抿着唇,宁城土话封在两瓣唇中,他第一次显出这般难看的脸色。
      就在此时,那姑娘似乎察觉了什么,忽地朝他的方向扭头。养衣去反应极快,闪身躲入小巷之中。那股气息愈靠愈近,让他生出些不适,只得慢慢退后,直至掩身于一处转角。
      好一会儿,巷口容下一道人影。那姑娘在石板路上略找了找,俯身拾起一枚珠子。珠子颜色很淡,透过日光能瞧见其中的裂纹。
      但那些都不紧要。
      养衣去遥遥瞧见,其中分明闪着一道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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