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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泼茶 上元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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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一过,灯市已尽,新岁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街市上的红绸撤了不少,但檐下的花灯仍旧高高挂着,要再沾沾喜气与人气。
养衣去驻足街角,面色有些莫名,不知是在走神,抑或是在思量。
昨夜手上的珠子没了动静,他只瞧了会儿国师府的天灯,结果远远听见了旁人唤那郎君作世子。这样显贵的身份,可不是他能随便接近的。养衣去索性就当作是自己的幻觉,将那珠子抛之脑后。
临至灯市闭,他混在一群孩童之中,鹤立鸡群地在门楼边上等着领灯。东西两面各有一座门楼,养衣去择近,在东边等着,居然有幸见得今年承名灯市门楼的富商。那商人瞧来正是不惑之年,精神气色都是十足,养衣去听见旁人唤其一声叶老板。那叶老板笑意盈盈的,身上尽是慈和,听说是其女有喜,因而特地花了大价钱,好为未来的孙儿纳福。
养衣去听得清楚,难怪这门楼上的灯笼都做得这般精细趣味,几近招得往来灯市的孩童都聚在一起等着送灯。叶老板笑得开怀,亲自将一盏盏灯送入孩子们手中,听见孩童们稚声嫩气地说着闹宵的祝福,眉眼更是拢作一团。养衣去不与孩童们争抢,默默候在队伍之中。后边自然也有大人在,可一眼瞧去,里头称得上年轻俊俏的就他一个。
叶老板仔细瞧着他,笑道:“这样年轻俊俏的郎君,应该在香火庙外头等一盏姻缘灯才是啊。”
养衣去一愣,略一回想,想起那座香火庙外的灯架及姑娘偷香的习俗,了然一笑,朗声道:“姻缘乃为妙事,候时不来,来时不候,反倒是福运可沾。叶老板福气旺盛,生意兴隆,家中更有子嗣绵延之喜。若能得一盏福灯迎回家中,喜乐必然纷至沓来。”
这样的话,说得可比孩童们稚声稚气的学舌要真诚得多。叶老板略带讶异地看他,仔细品味着,许久,才沉吟着点点头:“郎君说的是。姻缘可不正是来时不候的事嘛。”他将手中的灯搁下,朝一旁的家仆道:“将那盏花篮灯取来吧。”
这盏花篮灯并不在灯楼之上,养衣去却隐隐觉得眼熟。叶老板接过灯,道:“今夜社火有一出‘闹宵福来’,里边就有这么一盏花篮灯,正是我让人制的。今夜与郎君有缘,便送与郎君,望郎君能迎福而归。”
养衣去受宠若惊,正要推拒,叶老板却道:“那出‘闹宵福来’并非只有花前柳下结亲姻缘之喜,其中亦有上元之乐。郎君就请收下吧。”他深深道了谢,叶老板却有些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再不复原先的喜色。
养衣去回过神来,瞧着胭脂铺前的木架。坊市中的花灯悬架尚未拆,各铺门前自有灯盏,彩灯纸画、鱼龙禽鸟无所不有。这胭脂铺门前的,却是一盏花篮灯。与昨夜他得的那盏很是相似。
此家胭脂铺的铺面较寻常大上不少,又在往来必经之所,要将这样的地段收入囊中,可不仅仅是银子多少的事。此处坊市算得上是内城最繁荣所在,可就连昨夜承办灯楼的叶老板在此坊也不过一间成衣铺子、一间绣样染坊。
养衣去抬头望着牌匾,上边书着“绯桃”二字。若他没记错,这绯桃二字既是诗名,亦作诗句,原句为“烈火绯桃照地春”。少时对诗飞花,父亲吟到桃之一字,脱口而出此句。那时,养衣去不懂父亲脸上的神色。直至许久之后,养衣去才自诗集中读全整首。
这都京繁华之处,人声鼎沸之所,锦衣华裳各自过,宝马香车不嫌多,却有一“绯桃”于此。他心思几转,动了脚步,随着簪玉别花的姑娘家们走近。还不曾走入,鼻端便已盈盈扑来香气,一如昨夜。铺子里头满满当当摆着木架,各式各样的胭脂配着精细的盒匣,而每具木架均以鲜嫩花株点缀。人在其中,不知是花的香气,还是胭脂的香气,亦或是二者相合,可却不浓重,反而愈嗅愈有清新之感。
绯桃胭脂铺的来客并非仅有富贵人家,养衣去也瞧见同样有身着粗衣的妇人姑娘。里边的胭脂分了凝香与无香两类,二者色泽并无差别,无香者价钱仅较市面寻常高出些微。这样的价钱,哪怕是平头百姓有心置办,也是付得起的。
往来的客人中还有家仆,一进铺子来,寻得不是为客人点试胭脂的女侍,而是守在柜台边上的男侍。养衣去瞧着那男侍取出一木箱,里边齐整地摆着各样的胭脂罐子,男侍自柜台内取过一卷预备好的点额笔及粉团,便抱着木箱随那家仆出了门,直上那预备好的马车。
问过才知,原来这绯桃胭脂铺分了两种伙计:一是在铺子里头招待来客的。因着上门的多为姑娘家,女侍细心贴切,因而招的女子便多些;二是寻香伙计。京中多有女眷设宴,除四季赏花、游湖煮茶外,又有胭脂宴一说。都京繁盛,衣裳、首饰、胭脂不胜其数,时时盛行皆有特色,有如去年人人追捧的花鸟纹,又如去岁绯桃胭脂铺的凝香胭脂。要说新做衣裳首饰还需等上十天半月,那绯桃胭脂铺的凝香胭脂却不同。从前做得是无香的生意,胭脂的存货只多不少,后头制成了凝香者,不知如何工序,竟也少有无货的时候。
胭脂虽多,可香气各有其优,反倒让姑娘家们摇摆不定。因而,绯桃胭脂铺于去岁秋初特地加了寻香一职,招收识香、品香、鉴香之人,既可赴宴,又可携胭脂上门供主家试选。
养衣去取了一小盒细嗅,发现除制取时原有的淡淡香气,凝香一类确实增添了特有的气味。隐香流转,闻来隐隐有种山间雾气的清浅之意。他垂眼瞧着粉盒上的纹样,上边刻着一株青竹,仔细品来,确实有股竹香。
他立在木架前,目光在胭脂铺中转了一圈。女侍身上一概系着绯桃字样的青色襜衣,发髻绾得齐整,乌发上大多缀着点钗珠花,行在琳琅木架之中,仿若一幅碧叶衬花的景致。
一位年轻女侍瞧他一直打量,便近前来为他介绍手上的胭脂:“这是凝香款,名作竹苞,色近淡菽红,不少姑娘都心仪此款。郎君可喜欢这款的香气与色泽?”
养衣去却将竹苞放下,问那簪着青色珠花的女侍:“可还有香气更淡的?”
来寻淡香的客人不多,女侍微微一怔,随即领他往另一侧的木架去,取出上层的一枚粉盒递与他。女侍年纪不大,面白粉腮,对铺中的胭脂大多了若指掌,此时细细说着他手上的胭脂:“这款名为山雾,色为淡绯,未出凝香款时也颇受喜爱。姑娘家若取一些扑在面上,便似天生气色。郎君可喜欢这个?”
“闻起来像是山间晨雾,确实不错。”养衣去仔细瞧了一眼粉盒,上边隽的是流云纹。他忽然将目光落在女侍面上,停的略有些久。女侍有些不明所以,连忙问道:“郎君要看看别的?可直接同我说。”
养衣去失笑道:“我只是觉得你用的香气有些好闻。”
铺中常来的男子不少,独自来的也并非初次见,但铺子中香气盈盈,这位郎君如何确认是她身上的香气呢?或许是面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她听见那郎君道:“应当是以檀香作底,还隐隐有着安息香的香气,倒是同姑娘的妆扮很是契合。”
相隔几步便能嗅见如此香气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女侍笑着微微颔首:“原来郎君是识香之人。我用的是绛唇,香气略浓一些。郎君应当喜欢淡香多些。”
这铺中的女侍大多贴心细致,养衣去在木架前看了半日,能被瞧出来偏好也是意料之中。他略微思索了一阵,认真道:“其实我是来寻一款胭脂的。其香如夏荷初开,又带些未熟莲子的涩口,回想起来,似乎还隐隐有些茶香。姑娘可知晓?”
“荷香的胭脂有好些款,但这般细致的香气,我似乎没闻出来过。郎君可说得上来颜色?”
养衣去迟疑一瞬,“色艳而不浓,较绛唇要深一些。”
女侍抬眼望着他。方才刚送走熟客,她便注意到了这位郎君。养衣去有几分清俊,虽说身上的衣衫并不是什么精细料子,可眉眼举止间也能瞧出是有涵养的,不然,她也不会上前来接待。可来寻胭脂的男子说不清色泽,却能将香气描述得如此细致。她想起灯市开后总有姑娘遭人轻薄的传闻,又想起掌柜曾叮嘱遇见识香的人皆要小心,她不免有些生疑。
女侍眸光一转,掩着思绪道:“那是特制的一款,外头并无货。我见郎君也是懂香的,不若随我入院中见一见掌柜?掌柜一直在寻识香之人,若是得遇知己,莫说胭脂,便是金银也可相送。”
方才那番话出口,养衣去瞧出面前女侍的犹豫踟蹰,但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这话头转变得有些猝不及防,他心头攀上不解,但瞧了一眼周遭的女侍与来客,却点点头,随她穿过木架,往后院而去。
后头的院落亦很宽敞。围着白襜衣的伙计各有男女,各自捧花送水,有条不紊。女侍领他穿入廊下,让养衣去在此等候,自己转身去屋内唤人。养衣去停着脚步看了好一阵,院中有人摘花、有人浣洗,偶有言语,却并不高声喧闹,哪怕是瞧见一个外人入内,也不见意外。应当是与那女侍说的一般,是掌柜常引识香之人入内所致。
养衣去于胭脂一道不明甚多,亦有些诧异。都京如今虽不落雪,可到底不比南边暖和,也不知制胭脂的花材从何而来,竟在此冬也是源源不断。
女侍很快带着两位郎君回来,远远望去,个头不小,甚至称得上高大健壮。养衣去面色一滞。那二人瞧面相不见得是识香之人,瞧体格也不见得是掌柜,更像是做力气活的。他眼皮一跳,唇齿欲张,正要说些什么。
隔着几步之远,那女侍道:“就是他。”两个男子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他而来。养衣去不明缘由,但也不是由着被人捉的性子,当即一手撑着翻过廊边木栏,三两下混入浣洗人群之中。他高声道:“我是来寻香的!不知我做了什么,竟让姑娘生了误会?”
院中人忙活的动作一顿,瞧着养衣去混进来,似躲猫猫一般同那二人周旋。那女侍自有道理,说他虽识香,却说不细致那胭脂之色。先不论是不是别家胭脂或是香行前来打探之人,就是前几日,府衙已捉得凭香气轻薄姑娘的浪荡子,亏得养衣去生得也算好,竟是这样的人。
养衣去颇感冤枉,尽力为自己剖白:“我只是在灯市偶然闻得此香。那姑娘好心借我看了一眼,灯色昏暗,我看不清颜色也是常理吧?”
谁知那女侍听了,竟叉着腰更显气愤,“我们的胭脂是凝香不假,可不近身是闻不得这么清楚的。你对我用的绛唇不见如此清楚,却连那款里隐隐的茶香都嗅见了,可见是凑得多近!”
养衣去躲闪得一头大汗,瞧着女侍此话一出,那些干活的伙计也鄙夷地瞧着自己,有些已动身要一同来制住他。眼见着衣襟已被人扯住,养衣去一脸绝望地闭上眼,静候着自己将被送上公堂的命运。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远远传来:“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救命之人来了?养衣去立即睁开眼,再度挣扎起来。他被一个男子拽着衣襟,正恰恰背对着来人。余光瞥见周遭的伙计皆拱手礼迎,他不免好奇,努力垫着脚尖勉强侧过了半边身子。
来人循着他与女侍方才进来的路自铺面中穿入后院,裙面织金线,长袄绣银边,发髻如云,周身贵气。在看清楚那张脸后,养衣去挣扎的动作却一顿。
女侍乖巧福身,唤那人作侯夫人,又轻声细语地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养衣去知晓都京多高门,却没想自己只是出门一趟便能遇上。自穿着与气韵上看,妇人身上虽无刻意奢靡装点,却从面料首饰细微处便可见一斑。
听女侍说了经过,妇人却让人松开养衣去,温声道:“小郎君既识香,想必读过香鉴,亦品闻过香料的。香鉴中以淡香为雅品,淡香其中又以竹、茶、松为上。郎君喜淡香,可见是为雅客,又怎会作如此行径。快请郎君入座看茶吧。”
养衣去眼睁睁看着那女侍应是,随即恭敬地请他入屋。方才的误会还不曾解释清楚,他辩白的话梗在喉中,心下隐隐有些不大舒服。识香品香之人确是少有,甚至可以此见家学,可文人雅士里头不少薄情寡义之人。当下情形,这高权之人轻飘飘一开口,那恶行便似不作数了一般。
方才的动静这般大,胭脂铺的掌柜匆匆忙忙赶来,却看也没看养衣去一眼,只朝着那妇人深深作揖:“白某失礼!侯夫人前来却不亲迎,还请夫人赎罪。”
养衣去看得暗暗惊奇。据他所知,京中的侯府邸宅理应不少,名头各异的侯夫人们更是常在外走动,只是不知正座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连屋外头原有的干活动静都小了不少,生怕惊着这华贵夫人似的。妇人端坐着抚慰那掌柜,声音依旧是温和的:“白掌柜不必如此。我只是偶然经过,特地来看看,没想到还碰上一桩趣事。”
生闹出“趣事”的人就正坐在下首。养衣去朝白掌柜拱手,面上带着歉意,“实在对不住。我本是来寻一款胭脂的。是我唐突,闻了香却忘了问名字,颜色也不曾瞧个清楚,没想生出这样的乱子。”
白掌柜连忙道:“不不,是我们的错。方才侯夫人说得正是。若郎君不识香,又怎会品出其中的茶香呢。郎君所寻名为泼茶,以夏荷莲子为主香,茶香细微而不争先,仅有浅浅,少有人能鉴识。不知郎君是何方人士,研香几载?”
养衣去挠挠头,有些赧然:“我是宁城人。家中清贫,虽读过香鉴,却不曾专心研香,只是嗅感灵敏而已。是夫人与掌柜抬举我了。”
白掌柜听了这话,神色反而更加热络起来,连忙道:“那郎君如今在都京可有活计住处?若是不嫌,不妨来绯桃做寻香一职如何?铺中寻香伙计不多,我寻遍都京,也只能聘上三位。如今上元一过,花朝将至,还有三月的花宴更是热闹,彼时各家姑娘都来请人,白某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这……”养衣去先是瞧了那妇人一眼,眼中的踟蹰显而易见。那妇人正端着茶杯品茶,举止间端正守礼,周身气韵隐有高节。养衣去隐隐觉得她并不多年长,只是面容却已有了些岁月流水的刻痕。
妇人轻轻搁下茶杯,见养衣去正看着自己,轻笑一声:“我非胭脂铺主,只是与此间夫人为好友,白掌柜才是此方话事。郎君如此识香本领,若能留下,是胭脂铺之幸。”
养衣去笑着应是,心下却隐隐有些失落。本以为这面目熟悉的妇人是绯桃胭脂铺之主,那他探查的事应当有些线索才是。没成想竟失之交臂。
那妇人担忧自己在此反倒扰了事,没说两句便要起身。白掌柜这回是亲自送出了门,留养衣去在屋内,等着细谈工筹活计。养衣去随着送到了门边,瞧着白掌柜同那妇人低声说着话,似乎说到什么胭脂,身影很快便没在了前边铺面中。
他朝着铺面站了一会儿,眉头略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角落里忽然起了点响声,养衣去瞥见,那女侍正小心瞧着自己。他放柔了神情朝她招招手。
女侍有些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襜衣,呐呐着道歉:“对不住。是我没问清楚,才错怪了郎君。”
养衣去并未放在心上,爽朗道:“相反。正如姑娘这般谨慎,那些浪荡轻浮者才能被捉。昨夜若非胭脂香,我直白去问人家姑娘,也险些就被当街揍一顿了。”
女侍被他逗笑了,好一阵才掩下笑意,自己却又羞起来。明明错怪人家的是自己,反倒还被对方宽慰。看着岁数,郎君也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她心中带着愧意,低声说:“我叫九篱,家住仁寿坊,父母姐妹经营着一处染坊。若郎君不嫌,我自家中取一些新染布,给郎君赔罪。”
“这怎么可以。昨夜我唐突了一位姑娘,今日又惹得一位愧疚,可见是我的错才对。”养衣去说,“我姓养,名衣去,是宁城人。白掌柜有心留我作寻香伙计,若我真能留下,还得九篱姑娘多关照我才是。”
姓养?九篱并未听闻过此姓,可宁城偏远,自己不知也实属常理。九篱出神地瞧着他,她学识不多,可却明白其名似有渊源,又为识香之人,难怪掌柜留他。直至白掌柜回来,瞧见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门边,出声唤回了九篱的思绪。
“这是做什么呢?方才都说清楚了,九篱可放心了?”
九篱回过神,不大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白掌柜摆摆手,道:“那些无赖不敢对名贵人家的姑娘下手,居然挑上了咱们胭脂铺的姑娘,好在指挥使已捉了不少。你细心些总没什么错,但现在误会解开了,便是不打不相识,也是郎君同我们胭脂铺有缘。不知郎君可同意白某方才提议?”
养衣去连忙拱手,认真说:“多谢白掌柜。我原本正忧心活计,没想到只与白掌柜一个照面,竟获此殊遇。若掌柜不嫌,我自是愿意留下的。”
“该是我们荣幸才是!郎君读过诗书香鉴,有识香本领。且我看你生得又清俊,性情么,就更是明朗。这样的郎君在都京可是不愁生计的。”白掌柜乐着抚掌,先让人去预备着契书,随后便领着养衣去在铺子里头熟悉起来。
绯桃胭脂铺分作前铺后院。前边是如九篱一般的迎客伙计忙活,后边则是制胭脂所在。白掌柜并不常在前边铺子,反而在后边盯着制胭脂与凝香的工艺。他领着养衣去在后边转了一圈,养衣去的嗅感果然灵敏,不消闻上第二回,便能将其中的香气说得一清二楚,只是用料却不大熟悉。
白掌柜哈哈大笑:“若郎君连用料都说得清,那可不是不曾研香之人了。识香者少不得用香,因而才能辨出香气深浅。调香研香却不同,定然是制香多年,方懂得调和之道。就如衣郎寻的泼茶,若哪分香料多一些少一些,便不会是这个味道。”他带着养衣去行过调香的几间屋子。见窗内的人来回忙碌,白掌柜面上带着几分豪气,“凝香胭脂是京中第一份,香气自然也是头一份。这些调香师傅可都是我从各大香铺请来的。京中各类制香多得是,但咱们胭脂里头同样的香气却是寻不得的。因而京中才有胭脂宴一说,才有寻香伙计一职。”
养衣去恍然地点头:“制胭脂本非易事,又有调香凝香工艺,白掌柜可真是了不得。”他神色实在真挚,说得也诚恳,丝毫不像恭维追捧的样子。
白掌柜不大好意思地轻咳两声,领着他回前边铺子去。他放缓了语气解释:“前头所说,并不全是白某所为。若不是夫人有心,我也断断不敢做这第一回啊。京中繁盛是不假,胭脂铺子满街都是,既要有名头,又要有好货,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凝香胭脂如今深受喜爱,可先前制取时若有差错,或是不得此效,如今怕是亏得血本无收了。”
“那便是夫人有决心,而掌柜有魄力,所以绯桃如今才如烈火之势,来客源源。”
不知养衣去这话提醒了白掌柜什么,他忽然急切着要出门,连忙叫来九篱与几位姑娘为他介绍各类胭脂,又叮嘱道:“晚些哪个回来了,便让他们教一教衣郎。”几位姑娘应下来。
天色已生晚意,养衣去有些纳闷,“掌柜这是要去哪儿?”
九篱头也不抬,随口回他:“自然是去侯夫人那里了。夫人是为取胭脂来的,世子喜爱泼茶的香气,常取胭脂作画,据说还在身上下笔呢。”
“世子?”
九篱这才想起他今日虽见到了侯夫人,可到底不如她们清楚,便细细解释起来:“方才来的那位夫人是平沙侯夫人,世子自然是夫人之子。侯爷与夫人情深,只生育了一位郎君。京中高门众多,可只有平沙侯府中并无侍妾,因而京中姑娘与妇人大都艳羡夫人呢。侯夫人心善,又与本家夫人为好友,时常来胭脂铺照看。我记得二位夫人前些日子一同外游去了,应当才回来不久。”
养衣去听得认真,又问:“那本家夫人又是?”
九篱才来小半载,对本家夫人反而知晓不多,说不上来。一边的女侍答上了他的话:“本家夫人姓李,世代居于都京。胭脂铺并非李家的产业,而是大人为夫人置办的。前几年大人外调出京,夫人有好些铺子需得打理,一年又有几月往大人身边作伴,因而并不常来。”
【烈火绯桃照地春】——晚唐·唐彦谦《绯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