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机器人侧写师成为搭档后》唐铎

11、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天，苏湘敏都忙着操控着“林悦”与星探对话，她很善于抓住人心，时不时表现出被对方描述的美好蓝图而吸引，时而又因为爸爸的打骂骂想要退缩，就这样抓着对方反复犹豫。
　　在这期间许元策也通过研究对方发来的各种文件，成功关联到了另外两个用于不同社交平台的星探账号。
　　对方的耐心很快被耗尽，这天晚上，当林悦再次因为“和爸爸大吵一架”而表现得无比悲伤时，对方终于急不可耐地抛出了鱼钩。
　　【林悦同学！请你听着，一味地忍耐和妥协是换不来理解的！你必须为自己勇敢一次！三天后的下午，我们公司会举行一个小型的“新星见面会”，来的都是和你一样怀有梦想的孩子，到这里看看你会找到属于你的答案，我们等着你。】
　　对方发完这条信息又马上甩过来一个定位。
　　苏湘敏盯着这条消息，转身对赵文瑄说：“赵队，目标已上钩，他们判断林悦的情绪已经到达临界点，给出了一个对于林悦来说十分具有吸引力的建议，这个地址现在作为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应该去见他们。”
　　赵文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天的经历让她这些天身心疲惫。“回复他，林悦会准时到。”
　　“好。”苏湘敏闻言看了赵文瑄一眼，然后立刻操纵电脑回复。
　　赵文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向待命的众人，下达精准的指令：“卢渊！你带一队人立刻前往这个地址进行调查，我需要知道那个地方所有的建筑结构、出入口、监控盲区，以及周围的交通情况！切记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技术组！确保所有的监听、定位和影像传输设备万无一失，我们要确保林悦的绝对安全，同时也要拿到铁证！”
　　“向特警支队报备，需要便衣支援，在见面会外围形成包围圈！以防有可疑人员进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
　　“苏警官，”她下达完所有指令，最后才将目光投向苏湘敏，“线上部分你已完成，接下来的线下任务，我们需要一位符合照片形象的女警来扮演林悦。你，不符合要求。”
　　苏湘敏从椅子上站起身，平视着赵文瑄。
　　赵文瑄原以为她又要拿她那套逻辑来反驳自己，没想到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我同意，我不符合林悦的人设，面对面接触容易增加暴露风险，由专业女警执行任务是最优解。”
　　又是“最优解”……赵文瑄有些头疼，但一想到可以有那么一瞬间摆脱这个“实时人形监视仪”的分析，她也不禁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苏湘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朝她走了两步，目光已经没从她脸上离开，“不过，我必须和你一起在现场，我会通过林悦身上的实时监听，通过现场传回的画面观察对方的语言模式、微表情、任何细微的互动异常，这些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我需要第一时间分析和判断。”
　　“不行。”赵文瑄知道她的提议很对，但她就是不想跟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
　　“为什么？赵队，这明明是最好的方案。”苏湘敏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是侧写师，不应该参与到前线。”赵文瑄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但眼神里那点事儿没能逃过苏湘敏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压低声音开口：“赵队，你今天下达指令时出现3次约1秒左右的延迟，与你平常决策时不符，而这与你过去72小时内累计有效睡眠不足5小时密切相关。”她朝赵文瑄迈了一小步，“这些数据表明，你的大脑正处于高负荷运转的情况下，而我的观察与分析不受你劳的影响，我在后方提供侧写支持，可以将你决策失误概率降低至少20％。”
　　“所以赵队，你拒绝我去现场，不是最优解。是基于你个人非理性状态下，做出的错误判断。”苏湘敏得出结论，语气毫无波澜。
　　赵文瑄被她这一通分析噎得说不出话，最优解……又是最优解……这个机器人除了最优解嘴里就不能有别的词吗？她死死地盯着苏湘敏，咬牙切齿道：“行，你可以去，但只能和我一起在指挥车里进行观察，没有我的允许你那儿也不许去。”
　　毫无疑问，赵文瑄又失眠了，她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湘敏白天反驳她时那认真且具有攻击性的脸。
　　那张脸美的无可挑剔，但它的主人……
　　怎么能那么精准？
　　“有效睡眠不足5小时。”
　　“基于你个人非理性状态下，做出的错误判断。”
　　该死的早说学心理学能这么神啊……
　　她的每个词都正中赵文瑄的内心，可对方在说出这些话时平静地就像是她高中时朗读的课文……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把自己像物品一样拆解？凭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决策就一定是所谓的“最优解”？
　　“这个怪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可脑海里的那个身影始终无法被驱散。
　　她开始像分析犯人一样，反向分析苏湘敏。
　　她的动机……
　　想不明白，她既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也不是为了针对她赵文瑄，好像她就是单纯地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一样，无法忍受“非最优解”的存在。
　　但是……
　　赵文瑄的思绪又卡了壳儿。
　　如果只是不能忍受“非最优解”那么她为什么能看出她决策的迟疑？为什么能看出她过去72小时的睡眠状况？
　　她不累吗？持续性的注意力灌注普通人肯定会分心、会累，可她为什么不会？而且为什么她的注意力一旦集中就能无视身边的所有东西？是真的无视所有东西。
　　她想起来有一次午休，办公室很吵，为首的章丘萓和卢渊在讲笑话，小许直接笑得狂拍桌子，而苏湘敏就在一旁如同聋了一般，对着平板研究她的模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要知道，苏湘敏对于声音、光线这些东西平日里可是很敏感的，日常开会稍微有点噪声她就会皱眉，可那天那么热闹她竟然没有拿出她的降噪耳塞？
　　这可太奇怪了……
　　赵文瑄又想到了她操纵“林悦”时毫无波澜的面孔，她可以创建一个那么痛苦的女孩，也可以操纵那个痛苦的女孩去做诱饵，并且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那么……自己对于苏湘敏而言，也只是一个仅供分析的模型吗？
　　自己的旧伤、创伤、睡眠等这些东西在她眼中都只是一堆数据吗？
　　赵文瑄竟然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最起码她对所有人都一样，用着同一套数据、理论，她才不会那该死的“感情”而产生背叛或者疏离。
　　这可真糟糕透了。
　　也他妈好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快，就到了赴约的时间，赵文瑄和苏湘敏一起并排坐在指挥车的监控屏幕前，屏幕被分成数个小的画面，分别来自林悦的纽扣摄像头，外围布控人员的监控以及周围街角的公共监控。
　　“赵队，一组准备就绪！”
　　“二组准备就绪！”
　　“三组准备就绪！”
　　“赵队，我也准备好了。”负责扮演林悦的女警小陈也汇报道。
　　赵文瑄紧盯着由小陈的微型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让自己尽量忽略紧挨着自己的苏湘敏。画面开始移动，小陈在一位年轻女性的引导下，走进了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窗帘紧紧拉着，几乎不透一点光，房间里已经做了七八个少男少女，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局促、不安与期待。
　　“未来之星们！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小陈刚坐到沙发上，一个穿着时尚，笑容夸张的男人就走上前来，他开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被梳地一丝不苟。
　　“同学们，看看你们的周围！这些都是和你们一样怀揣着梦想的伙伴！你们拥有同样的目标！在这里你们不再孤单！”他站在青少年们的中央，夸大地说着。“我知道你们在学校、在家里，都可能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不被接纳！但在这里，你们不被接纳的特点会成为你们身上最独特的星星！”
　　他说着示意助手打开挂在中央上方的大屏幕，指着上面光鲜亮丽的模特照片，“只要经过我们专业的训练，你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被世界看到！”
　　苏湘敏紧盯着屏幕上的男人，低语道：“目标A，语音模式高度程序化，充满激情与煽动，他在刻意淡化这与现实的联系，强调虚幻的未来。”
　　画面中，男人已经开始进行所谓的“一对一潜力评估”，他让在座的所有青少个站起身转一圈，并让他们脱掉外套，撩起袖子检查他们的肌肉线条。
　　“他在进行肢体接触测试，试探目标的服从性和边界感。”苏湘敏语速稍快，“正常的模特公司绝对不会在初次见面就有如此逾越的行为。”
　　轮到小陈时，他脸上的微笑依旧没变，他让“林悦”站起来站起来，转了一圈。
　　“嗯，个子很好，比例不错。”然后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捏了捏小陈的上臂肌肉。
　　指挥车内，赵文瑄紧盯着屏幕，呼吸逐渐急促。
　　画面中，那只手加大了揉捏的力气，指腹几乎要陷进小陈的皮肉里。
　　“嗡——”
　　赵文瑄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响，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
　　“你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捏起来一定硌手！”
　　“诶，你还敢躲？”
　　“放开……我要告老师了……”
　　屏幕上小陈微微僵硬的脸，与记忆中小巷子里，自己屈辱的脸重合。
　　而那个男人带着审视的眼神，与那些男生充满恶意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她几乎呼吸不过来，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她甚至能闻到小巷子里那股垃圾的味道。
　　“现在身体后缩，低头，降低声音，说‘老师，别这样。’。”一阵清冷的声音撞进赵文瑄的耳膜，那是苏湘敏在向小陈下达指令。
　　小陈立刻照做，但男人的眼里依旧闪过一丝疑惑。
　　他笑容依旧，手没有立刻松开，“林悦同学，你很紧张啊……”
　　“现在缩肩，右手抓住被触摸位置，告诉他，不习惯别人触碰。”
　　屏幕上“林悦”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对、对不起……老师……我爸爸老打我……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小陈演技很好，对方眼中的疑虑很快消散，转而代之的是装出来的心疼，“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放心吧，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我们会帮你走出阴影，建立自信。”
　　“咳——”
　　赵文瑄再也忍不住，她的右手死死抓住自己左臂相同的位置，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赵队，”苏湘敏的视线落在了赵文瑄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对上她那未能及时掩饰住脆弱的眼睛。
　　“你的呼吸频率在刚才的三秒内提升了125%，瞳孔扩大，符合急性应激反应生理特征，你正在经历创伤回忆。”苏湘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能够听到，她的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她在陈述她观测到的事实。
　　赵文瑄此刻正处在创伤回忆和被观察透彻的羞耻当中，根本做不出反应。
　　苏湘敏毫不犹豫地将右手覆盖到她紧紧握着的左拳上。
　　赵文瑄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对方的手冰冷，干燥，她不由分说地一根一根掰开赵文瑄紧握的手指。
　　然后松开，仿佛刚才的那一切只是幻觉。
　　苏湘敏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与好奇，有的只是纯粹的分析。
　　赵文瑄怔怔地看着她。
　　愤怒吗？她看穿了自己最不堪的状况。
　　感激吗？她打断了自己的崩溃。
　　羞耻吗？一切暴露无遗。
　　“闪回原因：屏幕中目标A对‘林悦’施加的动作，与你回忆中某个场景存在85%的相似。”她平静地陈述，仿佛只是在读一则物证报告，“建议，行动结束后进行十分钟的呼吸调节，并减少面对该类场景。”
　　赵文瑄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苏湘敏那张冷静到非人一般的脸。
　　妈的……
　　她转过头死死盯住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命令：“继续监控，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