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机器人侧写师成为搭档后》唐铎

10、第十章

　　“诶诶诶！章警官！”许元策在茶水间接水时无意间看到了从门口路过的章丘萓，他急忙喊住她，“我给你讲一个大八卦！”
　　章丘萓一听有八卦，一个急转弯走进茶水间，“啥啥啥！快说！”
　　许元策走出茶水间，四处观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才拉着章丘萓说道：“刚刚我可是经历了一场剑拔弩张的场景！”
　　“啥啊！你快说！”章丘萓抬高了音调。
　　“嘘——小点声，你当时是没见啊，咱们赵队昨天晚上大概率又是一夜无眠，今天早上她身上那疲惫感我都能看出来，苏警官就这么看着赵队一通分析，说出来一堆咱听不懂的词儿，然后赵队很明显就生气了，说什么‘跟你无关’之类的话，苏警官也不堪示弱，我当时快吓死了，她说了什么我也没听见……反正赵队竟然真的就去睡觉了！我的老天爷！我跟了赵队三年，见过她拍桌子骂人，见过她几天不睡觉硬抗，就是没见过几句话就能让我们赵队服气地去睡觉的！这苏警官……怕不是真有什么魔力？”
　　“我去！真的假的？苏警官硬刚赵队啊？”章丘萓听完下巴都快惊掉了，“这苏警官绝对有点东西……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不简单，听卢副队说苏警官见赵队第一眼就把赵队从上到下分析了一遍，要搁我我也看她不得劲儿。”
　　“咳！”
　　章丘萓转头就看到周祈在茶水间门口站着。
　　“啊……哈哈……周法医……您怎么在这？”章丘萓拉着许元策拼命把他往茶水间外推。
　　“茶水间当然是接水的地方啊，怎么？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喜欢讲八卦？”周祈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那您接水……接水……我们先走了！”章丘萓好不容易也从茶水间逃出来，拉起许元策衣服就跑。
　　周祈望着章丘萓仓皇失措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可爱……”
　　“章警官……你跑什么？周法医她又不吃人……”章丘萓拉着许元策跑进办公室，赵文瑄已经睡够15分钟起来了。“什么情况？”
　　“没事儿，没事儿，赵队。”章丘萓捂住许元策的嘴摇了摇头。
　　“小许，你听着，敢把这事儿给我抖出去你就完了。”章丘萓在许元策的耳边低语。
　　“嗯嗯嗯……”许元策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丘萓，放开他。”赵文瑄走到苏湘敏跟前，扭头看了一眼二人。
　　“是！”章丘萓放开双手。
　　“过来，小许。”赵文瑄朝许元策招了招手。“苏警官需要你准备林悦的生活照，不要露脸，不能重复。”
　　“好的，苏警官。”
　　许元策飞速敲击着键盘，苏湘敏就在一旁看着，提供一些信息参考。
　　赵文瑄则走向章丘萓，“丘萓，你和小许刚才？”
　　“没事儿，赵队，我们闹着玩儿。”
　　“在警局闹着玩儿？想写检讨？”
　　“不不不……不想，赵队。”
　　“那下次就注意点儿。”
　　“明白！赵队！”
　　赵文瑄放走了章丘萓，同时许元策那边也有了进度。数十张毫无破绽的日常生活照被他做好，他快速将这些照片同步传递到苏湘敏的电脑上，供她挑选。
　　苏湘敏仔细挑选着图片，最终她选出了三张风格不同的照片。
　　她先发出了第一张图片：一个女孩坐在窗边，课桌上的的书本杂乱地堆着，翻开的笔记本上写着“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被所有人看见。”苏湘敏特意放大了笔记本上的字，好让它们更加显眼。
　　许元策在一旁配合，为林悦的账号模拟出正常的社交互动，他操纵着由程序控制的“同学”账号，来给林悦点赞，并留下一些安慰的评论。
　　赵文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湘敏，“他们绝对想不到，真正的战场其实在这……”
　　第二天，苏湘敏又在同一时间发送了第二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少女，穿着普通校服的挡脸对镜自拍，并配上文字：为什么我那么平凡……
　　第三天，苏湘敏发送了一张与前两天都不同的照片——一张随手拍的、色调偏暗的天空，上面配的文字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别扭：我的世界……是不是永远就这样了……
　　苏湘敏还特意搜索了几个关于“模特”、“明星”、“梦想”的热门话题，让林悦带着怯懦的特点，发表一些“真的好羡慕那些明星啊……”这些相关的言论。
　　赵文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个虚拟的、渴望被看见的林悦在屏幕上逐渐鲜活起来，她倾佩于苏湘敏的高效，但她善于将人性弱点作为诱饵的精准，又让赵文瑄感受到了独属于苏湘敏的冷酷无情。
　　“完成度90%，”苏湘敏站起身，看向赵文瑄，在她看来她们的关系已经基本恢复如初，“根据推算法，和目标群体的兴趣追踪，预计在十二个小时内，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好。”赵文瑄点了点头，她知道苏湘敏是对的，屏幕上的林悦此时就是一个真人，散发着属于她的渴望与脆弱。苏湘敏这招用的很好——用谎言喂养真实的人性缺口。
　　那么……她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是不是在她眼里，凶手的欲望，少女的渴望，甚至连她赵文瑄的创伤应激指数，都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可供分析、拆解、利用的数据？
　　赵文瑄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仅仅过了五个小时，紧盯着电脑的许元策从座位上弹起来大喊道：“赵队！苏警官！有动静了！有一个账号在主页反复查看，停留时间远超其他用户！”
　　苏湘敏闻声走到电脑前，俯身盯着屏幕，语气依旧平静：“他浏览了全部的动态记录和互动记录……他在确认‘林悦’的真实性。”
　　苏湘敏话音刚落，一条消息提示音响起，私信栏上亮起一个“1”。
　　许元策坐回位子上，点开亮着红点的私信栏，上面的内容是一段礼貌的请求：
　　“你好林悦，我们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照片，请原谅我们的冒昧，你的气质真的非常的特别，在当下一定会非常的受欢迎，我们是一家正规的模特公司，正在寻找像你这样天生丽质的胚子，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们聊聊？”
　　赵文瑄瞥了一眼淡声道：“回复他。”
　　许元策自觉起身给苏湘敏让出来了位置。
　　苏湘敏操控着账号，装作不自信的样子，慢吞吞地打字回复道：【真……真的可以吗？老师，您真的觉得我可以吗？可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啊……】
　　对方回复的很快：【当然！林悦同学！我们的专业眼光绝对不会错！从你的照片来看，就能知道你的底子非常好！只不过是缺乏机会和专业的指导。我们公司正在开展“造星计划”，针对的就是像你这样十分有潜力的孩子！】
　　“很诱人的条件。”苏湘敏轻哼一声，又继续打字回复道：【老师，真的吗？可是……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办……而且爸爸……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对方似乎对“家长不同意”这种理由司空见惯，“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长时间消息才发来：【林悦同学，我们完全理解你的顾虑，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一开始家庭都会不理解，但梦想不就是在一声声不理解中实现的吗？而且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啊！我们的“造星计划”前期是完全免费的！就是为了打消你们这些孩子的经济顾虑，至于你爸爸那边……或许你可以先解释一下，用你的决心来说服他？】
　　“这是诱骗青少年脱离家庭管控的典型话术。”苏湘敏转过头对一直盯着自己的赵文瑄解释道。她说完又继续以林悦的口吻回复道：【老师你们不懂……我爸爸他……他根本就不在乎其他的……只知道让我学习学习学习……天天骂我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别难过林悦，你自己的人生价值不应该被任何人否定，尽管他是你的父亲。这个世界总会有人注意到你的闪光点，我们公司有很多以前和你一样不自信的小姑娘，现在变得自信又亮眼，你应该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来试试看吧，我们就聊一聊，就当给你自己开阔眼界了行吗？】
　　“对方很会拿捏青少年的内心。”苏湘敏将手从键盘上抬起，“答应的太快只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她转向盯着电脑的几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果然难以捉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湘敏……”赵文瑄自顾自地想着，全然没有在意苏湘敏观察她的目光。
　　“赵队，他催我们回复了。”许元策用手臂轻轻碰了碰赵文瑄。
　　“让林悦提一些小要求，看看对方的耐心如何。”
　　【真的可以去看看嘛？但是老师……我能先看看公司的资料吗？还有……那些姐姐的照片……我想多了解一点点……您看可以吗？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的！】苏湘敏这样回复道。
　　【当然可以！你真是一个谨慎的好女孩！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对方回复完，很快发来两个链接，一直闲着的许元策终于有了事做，他迅速在另一台电脑上打开这两个链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赵队，苏警官，资料做得非常真实，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基本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是图片的EXIF信息被刻意抹除了，无法追溯来源，案例相册里的学员照片，经过人脸比对，大多数都是盗用的网络图片。”
　　“意料之中。”赵文瑄声音没有波动，“苏警官，这几天就要麻烦你继续演戏了。”
　　“没问题。”苏湘敏语气中依旧没有起伏。
　　深夜的寂静，如同一张不可见的蛛网将赵文瑄紧紧包裹，她将拳套随意地丢在客厅沙发上，高强度的练习让她左腰的旧伤隐隐犯痛，但是没关系……疼痛是让人清醒的良药。她仰面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白天苏湘敏在创造“林悦”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
　　“妈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用力闭了上眼，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聪明的人，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同事。苏湘敏——唯一一个让她毫无办法的人。她伪装的开朗、队长的威严、甚至那该死的创伤，都被对方一一看穿……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不，不对，那才不是喜欢，那不过是宣泄、是欲望，和酒吧里任何一个看顺眼的陌生人产生的兴趣，没有本质的区别。
　　白天苏湘敏操纵“林悦”的熟练与冷静，让她联想到自己，是不是自己的情绪波动、应激反应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可操控的变量？
　　她从未被人这么看见过。
　　这太危险了。
　　赵文瑄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些什么来把这些该死的东西从脑子里彻底清出去。
　　她想到自己手机里那无数的伴儿，她们或许不够让自己喜欢，可只要达到目的其他的还有那么重要吗？
　　一股熟悉的冲动窜了上来，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小甜”的号码上悬停，只要她按下呼出键，用一场熟悉的、无需任何代价的体温交换，就能找回那个刀枪不入的赵文瑄。
　　但指尖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的……”
　　她低声咒骂，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PTSD闪回的预兆。
　　她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迅速按下拨通键。
　　“喂？赵队呀？有什么事呀找我？”小甜甜腻的声音声音从听筒传来。
　　“在哪儿？”
　　“老地方～”
　　“嗯，等我。”
　　她几乎没有思考，像执行任务一样，套上专门用于“约会”的修身黑色上衣，拿起车钥匙，裹上外套，整个动作流畅而麻木。
　　深夜的街道车辆很少，霓虹灯牌的光流划过车窗，车里开着暖风，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酒吧的喧嚣吵的赵文瑄头疼，迷幻的灯光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杂着酒精与香水的甜腻味道，这一切曾经可是她最好的麻醉剂。
　　小甜穿着惹眼的短裙，亲昵地走过来挽住赵文瑄的胳膊。
　　赵文瑄的身体在小甜接触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秒，不是反感眼前这个人，而是这个场景、这个动作，她脑海里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完成度90%，根据推算法……”
　　该死，又是苏湘敏……
　　她狠狠拍了拍脑袋，想把这个人彻底从脑子里扔出去。
　　小甜领着她来到卡座，一杯浓度不低的酒被推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指节发抖，“——你现在的状态摄入咖啡因会提升心率过载风险，建议换成温水。”
　　“哐当！”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酒液四溅。
　　“赵姐？你怎么了？没事吧？”小甜连忙放下酒杯看向赵文瑄。
　　她听不清，耳鸣尖锐起来，眼前的灯光开始混合、旋转、变形，几乎要融化成记忆中的那堆火焰。
　　她站起身，连连摆手“没事，我突然有点事。”她声音哑的不像样子，“钱我会照付，抱歉……”
　　她不敢回头，几乎是逃地离开了酒吧。
　　秋夜的冷风像巴掌一样呼在脸上，却让赵文瑄感到一阵濒死般的清醒。
　　她“砰”地关上车门，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剧烈的发抖。
　　她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
　　她终于发现，那套用了多年的、能让她最起码苟延残喘的方式，自己现在竟然在排斥！而排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一个连基本感情都不懂的机器人。
　　“叮——”手机屏幕亮起，是小甜发来的一个委屈的表情包，和一句“那下次再约呀赵队～”
　　她盯着这条消息，胃里是止不住的恶心，不是恶心小甜这个人，而是恶心试图这样逃避的、可悲的自己。更让她恐惧的是，现在她连用这种让自己恶心的方式来逃避都做不到了……
　　“苏湘敏……”她趴在方向盘上，疲惫地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