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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 妯娌小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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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德堂晨省的余韵,似那堂前袅袅未散的瑞脑香,缠绕在永宁坊温府的深庭广院。
沈曦薇随着仆妇引路,步履轻缓地穿过垂花门洞,将那份庄重肃穆留在身后。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庭院中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混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蒸饼麦香,那是长安清晨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鲜活。
柳氏倚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精神却因晨省时新妇的得体应对而显出几分舒缓。
她望着庭院里几株含苞待放的姚黄牡丹,对身旁侍立的沈曦薇温声道:
“安儿媳妇,今日天气晴好,园子里牡丹也快开了。你初来乍到,趁着宴安不在家,正好与你几位嫂嫂亲近亲近。我已吩咐下去,让她们晌午后都到‘撷芳亭’小聚,你意下如何?”
“阿家思虑周全,新妇感激不尽。”
沈曦薇敛衽应道。
她明白这是柳氏在帮她融入温家内宅,亦是观察她与妯娌相处的契机。
目光掠过庭院,见几个粗使仆妇正小心翼翼地为牡丹苗搭设遮阳的苇棚,动作间带着对名贵花木的敬畏。
“去吧,换身轻便些的衣裳。”
柳氏摆摆手,笑容温和,
“都是自家妯娌,不必过于拘礼。你大嫂持重,二嫂爽利,三嫂才情好,四嫂伶俐,五嫂性子最是温吞和软……相处久了便知,都是极好相与的。”
沈曦薇应声告退。
回到听雪斋,青黛已麻利地备好了温水帕子。
“姑娘,方才大夫人身边的春桃姐姐送来了几匹新到的杭绸,说是大娘子让您挑着裁夏衣。”
青黛指着案上几匹色泽雅致的绸缎,
“奴婢瞧着这匹月白底子绣银竹叶纹的极好,素净又贵气,配您那件松花绿半臂正相宜。”
沈曦薇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绸面,杭绸的细腻触感远胜洛阳寻常织锦。
“替我谢过大嫂好意。今日园中小聚,穿这身月白襦裙配半臂便好,不必过于惹眼。”
她深知在这高门内宅,过分的艳丽有时反是负累。
午后的撷芳亭,坐落于温府花园西侧,临着一方小小的莲池。
亭子四角飞檐,垂着竹帘,既遮阳又通风。此时竹帘半卷,暮春的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和池水微腥的气息徐徐送入。
亭内早已铺设了锦茵坐席,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漆螺钿镶嵌矮几,几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碟时令鲜果——
新摘的樱桃红艳欲滴,切开的甜瓜瓤肉金黄,还有几枚岭南快马送来的、尚带着青翠枝叶的荔枝,稀罕地卧在冰裂纹瓷盘中。
另有一碟精巧的玉露团(唐代奶酥点心),一碟撒了胡麻的蒸饼,并几样蜜饯果脯。
亭角小炉上,一把提梁银壶正咕嘟咕嘟煮着水,水汽氤氲。
沈曦薇踏入亭中时,已有三人先到。
大嫂韦舒兰端坐主位下首,一身深赭色联珠对鹿纹蜀锦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金镶玉步摇并一对珍珠掩鬓,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尺量。
她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女诫》,眉宇间带着惯常的端肃,正低声与侍立身后的春桃交代着什么。
见沈曦薇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月白襦裙上停留一瞬,似有赞许,随即又恢复成那副“规矩大于天”的神态。
“六弟妹来了。”
韦舒兰的声音平稳无波,
“坐吧。二弟妹和三弟妹稍后便到,五弟妹怕是又在花圃耽搁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似的脚步伴着爽朗笑声已至亭外:
“谁又在编排我迟到?”
二嫂苏凌薇大步流星跨进亭子。
她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胡服劲装,换了一身相对“文雅”些的石榴红高腰齐胸襦裙,只是那裙摆被她步履带得呼呼生风,腰间束带紧勒,更显出身形的矫健。
发髻简单挽了个椎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短簪,再无多余饰物。
她身后跟着侍女墨竹,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
“大嫂,六弟妹!”
苏凌薇一屁股坐在韦舒兰对面的锦茵上,动作幅度之大,引得她头上的步摇都晃了晃。
她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荔枝,眼睛一亮:
“哟!岭南的荔枝!宫里赏的?阿家可真疼咱们!”说着伸手就去拿。
“二弟妹!”
韦舒兰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人未到齐,且需净手。”
苏凌薇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在襦裙上蹭了蹭,嘀咕道:
“规矩真多……墨竹,把东西拿来。”
墨竹忙将布包放在她脚边,隐约可见里面是些刀剑保养的油布和磨石。
苏凌薇的目光转向沈曦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近:
“六弟妹今日这身好看!清爽!不像我,穿这劳什子襦裙,浑身不自在,走路都怕踩了裙角摔跤!”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我这儿!”
沈曦薇含笑应了,在她下首坐下。
刚坐定,便闻一阵清幽的墨香与淡淡药草气飘来。
三嫂赵书瑶扶着侍女书砚的手,款款步入亭中。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素纱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竹节簪,通身无绣无纹,素雅得近乎寡淡,与苏凌薇的明艳形成鲜明对比。
她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对着众人微微欠身:
“大嫂,二嫂,六弟妹。方才在书房临帖,略耽搁了。”声音轻柔,如风吹碎玉。
韦舒兰点头:
“三弟妹坐。读书习字是雅事,只是莫要太过耗神。”
语气中带着一丝长嫂对弟妹的关切,也有一丝对“才女”身份的认可。
赵书瑶在沈曦薇对面坐下,目光掠过矮几上的水果点心,并无波澜,只对书砚低声道:
“将我带的‘雪沫’(唐代一种上等茶末)取来,稍后煮茶用。”
苏凌薇性子急,见人差不多齐了,便嚷道:
“五弟妹定是又在她那宝贝花圃里迷路了!不等她了,咱们先说话!大嫂,您不是说要教导六弟妹咱们温家的规矩吗?快说快说,说完好吃荔枝!”
她眼巴巴望着那冰裂纹盘中的稀罕物。
韦舒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转向沈曦薇,神情恢复一贯的端严:
“六弟妹,你既入温家门,这内宅的规矩礼法,便需时刻谨记在心。首要一条,便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示范的意味,
“府中诸事,上有阿翁阿家定夺,下有管事仆妇操持。我等为妇者,当以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和睦妯娌为要。晨昏定省,不可懈怠;行止坐卧,皆有法度;衣饰妆容,贵在得体端方,不可过于妖冶轻浮,亦不可失于简慢,有损门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曦薇身上,语气稍缓:
“你出身商贾,洛阳风气或许与长安不同。然既为京兆尹府妇,一言一行皆关乎夫君前程、家族体面。譬如这待客之道,今日妯娌小聚尚可随意些,若他日有外客登门,或宗室贵眷来访,则座次、奉茶、言语、进退,皆有定规,丝毫错乱不得。这些,日后我会慢慢教你。”
她说着,下意识地想去拿那本《女诫》,却发现书在春桃手里,只得作罢。
“哎呀大嫂!”
苏凌薇听得直打哈欠,
“这大好的春光,说这些劳什子规矩作甚!听得人脑仁疼!六弟妹这么灵醒个人,还能不懂这些?要我说,咱们妯娌几个,关起门来就该热热闹闹的!你看人家胡商家里,娘子们还能跟着跑买卖呢!”
她这话一出,韦舒兰和赵书瑶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韦舒兰沉下脸:
“二弟妹慎言!胡风岂可与我天朝礼法相提并论?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此等言语,切莫再提,若传到阿翁耳中……”
“传到就传到!”
苏凌薇梗着脖子,浑不在意,
“我又没说错!整日关在这四方天里,守着这些死规矩,闷也闷死了!六弟妹,你说是不是?”她寻求同盟般看向沈曦薇。
沈曦薇正用小银叉叉起一枚樱桃,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清泠平和:
“大嫂所言,乃持家立身之本,是为维护家族清誉,新妇自当谨记。二嫂心直口快,亦是性情中人。长安胡风虽盛,然我天朝自有礼乐衣冠,千年传承,厚重深远,非胡俗可比。至于行商坐贾,各有其道,女子亦有女子当守的本分与天地。”
她既肯定了韦舒兰强调规矩的必要性,又委婉地安抚了苏凌薇的牢骚,更点出了文化自信,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赵书瑶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她一下。
韦舒兰紧绷的脸色稍霁,点头道:
“六弟妹明白事理便好。”
“天地?我的天地就是这演武场巴掌大的地方!”
苏凌薇撇撇嘴,拿起一枚蒸饼狠狠咬了一口,又觉得不解气,伸手去够茶盏,想喝口茶顺顺。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迷糊的轻呼: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来迟了!”
五嫂李静姝提着裙角小跑进来,发髻微松,颊边还沾着一点泥星。
她穿着一身温柔的杏子黄绣折枝玉兰纹襦裙,行动间环佩叮咚,气质温婉如水。
侍女云袖捧着一个青瓷花盆紧随其后,盆中一株嫩绿的植物亭亭玉立。
李静姝喘着气,对着众人连连欠身:
“方才在花圃分株,魏紫和姚黄的根须缠得太紧,我…我一时心急,差点把一株新育的‘青龙卧墨池’当杂草拔了!幸得花匠提醒……”
她说着,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羞赧的可爱。
“五弟妹总是这般迷糊。”
韦舒兰摇头,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快坐下歇歇。”
李静姝在赵书瑶下首坐下,目光立刻被沈曦薇吸引,眼中满是真诚的赞叹:
“六弟妹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随即又看向苏凌薇,带着点小讨好,
“二嫂这身石榴红也衬得人气色极好!”
苏凌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刚想说话,忽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矮几边缘!
“哐当——哗啦!”
她面前那盏斟满了滚烫茶汤的越窑青瓷盏应声而倒!茶水四溅,不仅泼湿了她自己的石榴红裙摆,几滴滚烫的茶水更是飞溅向坐在她斜对面的赵书瑶!
“啊!”
赵书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她动作太急,宽大的衣袖又带翻了面前盛着樱桃的白玉碟!红艳艳的樱桃顿时滚落一地,有几颗还沾着水渍,滚到了刚坐下的李静姝裙边。
“我的裙子!”
苏凌薇看着自己新换襦裙上迅速洇开的深色茶渍,心疼地叫起来。
赵书瑶则盯着自己素净襦裙袖口沾染的几点淡黄茶渍,又看看滚落在地、沾了泥土的樱桃,眉头紧蹙,眼中瞬间蓄满了委屈和心疼——心疼她的新裙子,更心疼那碟子被糟蹋的、她本想带回去配诗的红樱桃。
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天塌了一般。
“哎呀!”
李静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了一跳,看着滚到脚边的樱桃,想帮忙捡又不知如何下手,手足无措。
“二弟妹!”
韦舒兰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何时能改!这成何体统!”
她看着瞬间狼藉的矮几和地面,再看看赵书瑶委屈的模样和苏凌薇懊恼的表情,只觉得头更疼了。
精心安排的妯娌小聚,还未正式开场,就闹得如此难堪。
亭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侍女们慌忙上前收拾。
春桃拿着帕子想替赵书瑶擦拭袖口,被她轻轻推开。书砚蹲在地上捡拾樱桃,小脸绷得紧紧的。墨竹手忙脚乱地想帮苏凌薇擦裙子,却被她烦躁地挥开。云袖抱着花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沈曦薇面前的杯盏果碟完好无损,她安静地坐着,像风暴中心一片宁静的港湾。
苏凌薇看着韦舒兰铁青的脸和赵书瑶委屈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狼藉的裙子,一股邪火和委屈也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声音也拔高了:
“我是不小心!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大嫂你至于吗?三弟妹,不过脏了点儿袖子,洗洗不就完了?樱桃掉了再拿一碟便是!值当你哭丧着脸?我裙子还废了呢!”
“二嫂!”
赵书瑶被她一吼,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
“你…你怎能如此说?这身襦裙…是夫君上月特意请‘锦绣坊’的老师傅用新到的吴绫裁的…袖口绣的是…是钱起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如今沾了茶渍,如何能洗净?还有这樱桃…春日初果,最是难得…我…”
她越说越委屈,竟真的抽泣起来。
“你!”
苏凌薇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自觉理亏,憋得脸通红,梗着脖子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赔你裙子!赔你十碟樱桃!行了吧?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她这道歉毫无诚意,反而更像火上浇油。
“二弟妹!三弟妹!”
韦舒兰气得手都有些抖,
“都少说两句!今日是让六弟妹认认人,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让下人看笑话吗?”
她试图用威严平息混乱,奈何收效甚微。赵书瑶的抽泣声和苏凌薇粗重的喘息在亭中交织。
李静姝急得团团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喃喃道:
“别吵了…都别吵了…裙子…裙子我让云袖帮三嫂看看…或许能补救…”
就在这一片混乱尴尬、眼看就要不欢而散之际,一直沉默的沈曦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叉。
“诸位嫂嫂,”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亭内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她从容起身,走到矮几旁那片狼藉前。
她先是对侍立一旁、同样有些无措的青黛吩咐道:
“青黛,去取我妆匣里那个青釉小瓷瓶来,再打一盆干净的井水。云袖,烦你将这盆‘青龙卧墨池’先放到那边阴凉处,莫晒着了。”
语气平静,指挥若定。
青黛和云袖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而去。
沈曦薇的目光转向还在抽噎的赵书瑶,声音温和:
“三嫂莫急,且让我看看这茶渍。”
她走近,执起赵书瑶沾染了茶渍的素纱衣袖,指尖轻轻捻了捻污渍的边缘,又凑近细闻了一下。
“是上好的顾渚紫笋,色清味醇,渍痕尚浅,附着不久。”
她抬眸,对赵书瑶安抚地一笑,
“三嫂这吴绫质地细密,茶色尚未完全沁入。我那青釉瓶里是洛阳带来的‘花露精’,专用于浣洗娇贵丝织,去茶渍有奇效,又不伤绣线和绫罗本色。待会儿让青黛用井水兑了,轻轻揉洗污处,再以清水漂净,晾于阴凉通风处,应可无恙。”
赵书瑶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曦薇,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真的能洗掉?不伤绣线?”
“三嫂放心。”
沈曦薇语气笃定,
“若损了半分,我这身新得的杭绸,任凭三嫂处置。”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月白的襦裙。
韦舒兰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沈曦薇又转向气鼓鼓的苏凌薇。
苏凌薇的石榴红襦裙下摆湿了一大片,深色的茶渍在鲜艳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二嫂这石榴红,用的是蜀地红花染的吧?色泽浓正,最怕茶渍油腻。”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污渍,
“好在只是茶水,未沾油腥。墨竹,去灶房取些新磨的麦粉来,要细白无杂质的。”
墨竹愣了一下,看向苏凌薇。
苏凌薇也忘了生气,好奇道:
“麦粉?作甚?”
“二嫂稍待便知。”
沈曦薇微微一笑,又对书砚道,
“书砚姐姐,烦劳将地上这些樱桃捡起,用干净水冲洗一下,果碟也洗净备用。”
此时青黛已捧着一个小巧的青釉瓷瓶和一盆清冽的井水回来。
沈曦薇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馥郁、混合了多种花香的气息顿时在亭中弥漫开来。
她将瓶中几滴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滴入盆中井水,轻轻搅动,水面泛起细密泡沫,香气更盛。
“三嫂,请将衣袖浸入水中,只浸污处即可。”沈曦薇示意。
赵书瑶迟疑地将袖口浸入那盆香氛四溢的水中。
沈曦薇亲自执起她的手腕,用指尖蘸取盆中香液,在污渍处极其轻柔地打圈揉按。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过片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淡黄色的茶渍,竟真的在揉按中肉眼可见地变淡、消散!
“呀!”
赵书瑶低呼一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最后一丝委屈也烟消云散,
“真的…真的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韦舒兰、苏凌薇、李静姝都凑过来看,脸上皆露出惊叹之色。
尤其是韦舒兰,她深知吴绫娇贵,寻常去渍之法极易损伤布料或留下水痕,沈曦薇这法子却如此神效。
沈曦薇用干净帕子吸干赵书瑶袖口水分,微笑道:
“晾干即可。三嫂的绣线丝毫无损,‘江上数峰青’,依旧清雅。”
赵书瑶破涕为笑,看着自己恢复洁净的衣袖,对沈曦薇感激道:
“多谢六弟妹!你这花露精,真乃神物!”
此时墨竹也捧着细白麦粉回来了。
沈曦薇接过,抓了一把干燥的麦粉,均匀地洒在苏凌薇襦裙下摆的湿渍上。
细白的粉末瞬间吸收了布料里的水分和部分茶色,变成深色的湿块。
“二嫂稍等片刻。”
沈曦薇道。她利用这点时间,将书砚洗净的樱桃重新摆回洗净的白玉碟中。
又拿起一枚玉露团,用小银刀精巧地切成几瓣,露出里面细腻的奶酥馅料,摆放在樱桃旁边。
方才滚落的狼狈痕迹消失不见,果碟重新变得赏心悦目。
待麦粉吸饱了水渍,沈曦薇用一把干净的小刷子,仔细地将结成块的湿麦粉轻轻刷掉。
再看苏凌薇的裙摆,虽然被茶水浸湿的地方颜色略深,但刺眼的茶渍痕迹已消失大半,只留下一片不甚明显的水痕。
“二嫂,待这水痕阴干,便无大碍了。若还觉得颜色略深,回头用清水略略喷湿整片裙摆,再阴干熨平,色差会更均匀些。”沈曦薇解释道。
苏凌薇看着自己的裙子,虽然还有些湿,但难看的茶渍没了,顿时眉开眼笑,用力一拍沈曦薇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曦薇微微趔趄了一下):
“好妹子!真有你的!比我家那莽夫强多了!回头嫂子请你喝酒!上好的新丰酒!”
她豪气干云,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二嫂客气了。”
沈曦薇稳住身形,浅笑道。
李静姝抱着那盆被她“抢救”下来的“青龙卧墨池”牡丹苗,凑到沈曦薇身边,一脸崇拜:
“六弟妹,你懂得真多!这株苗,我方才在花圃看了半天,还是分不清它是姚黄还是魏紫的根蘖,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将花盆递到沈曦薇面前。
沈曦薇接过花盆,仔细端详那株嫩苗的叶片形状、叶脉走向和芽点色泽。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嫩叶背面,又凑近嗅了嗅新叶的气息。
片刻后,她抬起头,肯定地对李静姝说:
“五嫂,此株叶背茸毛细密,新芽色泽偏鹅黄,叶脉走向也较姚黄更为舒展清晰。依我看,当是魏紫的根蘖苗无疑。”
“真的吗?太好了!”
李静姝如释重负,开心地笑起来,
“我就怕又弄错了!六弟妹你连花木都认得这般清楚!”她看向沈曦薇的眼神充满了信赖。
一场风波,在沈曦薇从容不迫的应对下,消弭于无形。亭内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亲近。
韦舒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纹丝未动的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沈曦薇的目光复杂难言。
有对刚才混乱的余悸,有对沈曦薇手腕的惊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羡慕她的聪慧、从容,以及那份仿佛能轻易化解一切麻烦的举重若轻?
“好了,都坐下吧。”
韦舒兰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墨竹,给二娘子换盏热茶。书砚,重新给三娘子斟上。云袖,将五娘子的花苗放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曦薇,
“六弟妹,方才…多谢你了。”
沈曦薇微微欠身:
“大嫂言重了,新妇只是略尽绵力,岂敢当谢。”
苏凌薇大大咧咧地重新坐下,抓起一枚荔枝剥开,雪白晶莹的果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六弟妹,你这花露精真香,还有吗?回头给我点呗?我那几件胡服沾了汗味,总洗不干净!”
赵书瑶也小口啜饮着新换的热茶,情绪已然平复,闻言轻声道:
“二嫂,六弟妹这花露精想是极难得的,莫要……”
“无妨。”
沈曦薇笑着打断她,
“青黛,回头给二嫂、三嫂和五嫂都送一小瓶去。此物是家母用洛阳春日牡丹、芍药、玫瑰等花瓣,合着晨露蒸制提纯所得,清污去秽之余,亦有留香之效,日常浣洗衣物、熏香手帕皆可。”
“哎呀!那敢情好!”苏凌薇乐了。
“多谢六弟妹。”赵书瑶和李静姝也齐声道谢。
“咳,”
韦舒兰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
“方才说到规矩。六弟妹,这内宅主持中馈,首要便是管束下人,令行禁止……”
她试图重拾教导者的姿态,然而话题刚起,便卡住了。
她蹙眉思索片刻,似乎在回忆某个关键的条例,却一时想不起具体条文,只得转头问春桃:
“春桃,《女诫》中关于约束仆婢的那段,是‘卑弱’篇还是‘专心’篇来着?”
春桃一愣,努力回忆着,支吾道:“回大娘子,奴婢…奴婢记得似乎是‘曲从’篇?不对…好像是‘和叔妹’篇提到过一句……”主仆俩面面相觑,一时竟都卡住了。
苏凌薇“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想开口打趣,被韦舒兰一个眼风扫过,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却抖个不停。
沈曦薇适时开口,声音温婉:“大嫂所言极是。管束仆婢,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方能使下人心服,令行禁止。新妇在洛阳时,家中管事也曾教导,约束下人,不在条文死记,而在立身以正,明察秋毫,使其知敬畏、感恩德。譬如方才,”
她目光扫过正在安静侍立的几个侍女,“青黛、春桃、墨竹、书砚、云袖几位姐姐,在混乱时虽惊不乱,听命行事,各司其职,这便是大嫂平日教导有方,规矩深入人心的体现。”
她这话既解了韦舒兰的尴尬,又巧妙地捧了在场的侍女,更点出了管理的精髓。
韦舒兰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点头道:
“六弟妹此言有理。”
赵书瑶看着沈曦薇,忽然轻声吟道:
“治家如烹小鲜,扰之则乱,静之则安。六弟妹方才所为,正合此道。”
她难得主动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文人的共鸣。
“三嫂好文采。”沈曦薇含笑回应。
李静姝见气氛正好,忙将自己带来的那盆“青龙卧墨池”苗往中间推了推:
“大嫂,二嫂,三嫂,六弟妹,你们看这苗多精神!等它开花了,定是极美的!”
话题终于转向了轻松的花木。
韦舒兰也顺势不再提那让她卡壳的规矩,转而说起了园中几株名品牡丹的养护。
沈曦薇见炉上银壶水沸如蟹眼,便起身道:
“水已三沸,正好煎茶。新妇从洛阳带来些自制的‘牡丹香片’,今日借花献佛,请诸位嫂嫂品鉴。”
她从青黛捧来的藤盒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罐,揭开密封的油纸,一股清雅馥郁、融合了茶叶清香与牡丹花香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盖过了先前花露精的香气。
“好香!”苏凌薇吸着鼻子赞道。
沈曦薇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
她先将茶饼置于小火上微炙,待茶香溢出,再用白玉茶碾细细碾成青碧色的粉末。取适量茶末投入越窑青瓷茶瓯中,以银勺取水,初沸如鱼目时先注入少许,调成膏状,再以二沸边缘涌泉连珠时注水,同时用茶筅(竹制茶刷)快速有力地击拂。
只见茶瓯中碧浪翻涌,雪沫(茶沫)渐起,如堆云积雪,茶香混合着牡丹花香,氤氲蒸腾,沁人心脾。
她分茶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将乳白泛着青碧的茶汤均匀分入几只同样质地的青瓷盏中,盏内雪沫丰盈,浮于茶面,久久不散。
“诸位嫂嫂,请。”沈曦薇将茶盏一一奉上。
韦舒兰端起茶盏,看着盏中细腻如雪的茶沫和清透的茶汤,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啜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牡丹的雍容花香与顾渚紫笋的清冽茶韵完美交融,在舌尖绽放出难以言喻的曼妙滋味,仿佛将整个暮春的芬芳都含在了口中。
她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在这奇妙的茶香中,竟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眉宇间那丝刻板的端肃也柔和了许多。
“此茶……”
韦舒兰放下茶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花香入骨,茶韵悠长,清而不妖,艳而不俗。六弟妹好巧思,好手艺!”
她素来对饮食挑剔,能得她如此评价,实属难得。
“妙极!”
苏凌薇不懂品茶,只觉得好喝,一口饮尽,咂咂嘴,
“又香又解渴!比酪浆强多了!六弟妹,这茶能卖不?拿到西市去,定能火!”
赵书瑶则闭目细品,仿佛在捕捉舌尖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良久才睁开眼,叹道:
“此茶当入诗。‘香凝雪乳浮青盏,春锁玉壶散绮霞’……六弟妹这茶道,已臻化境。”
她看向沈曦薇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欣赏,再无半分之前的疏离与挑剔。
李静姝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脸颊微红,满足地喟叹:
“真好喝……喝完感觉整个人都香香的,暖暖的。六弟妹,这茶叫什么名字?”
“此茶尚无定名。”
沈曦薇浅笑,“新妇胡乱调配,让嫂嫂们见笑了。”
“如此佳茗,岂可无名?”
赵书瑶沉吟道,“花香茶韵,浑然天成,如洛神凌波,清艳绝世……不若就叫‘洛神雪’?”
“‘洛神雪’?”
沈曦薇眼中光彩微动,轻声道,“三嫂赐名,清雅绝伦,甚好。”
撷芳亭内,茶香袅袅,笑语晏晏。一场啼笑皆非的风波过后,暮春的暖阳透过竹帘缝隙洒下,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几位妯娌围坐,品着名为“洛神雪”的香茗,聊着园中花木,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太湖石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驻足。
温宴安不知何时已回府,并未惊动亭中众人。
他手中拈着一枝刚从兴庆宫带回的、含苞待放的“左花”牡丹,目光却越过山石花木,落在撷芳亭中那个从容煮茶、笑语嫣然的月白身影上。
她正微微倾身,指着李静姝带来的牡丹苗,耐心地讲解着辨认魏紫与姚黄根蘖的细微差别,侧脸在柔和的春光里晕出温润的轮廓。
温宴安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听着她清泠温和的声音,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那惯常带着疏离风流的桃花眼中,此刻映着亭中光影,深邃处似有微澜轻漾。
一阵风过,庭院中桃李花瓣纷飞如雨,有几片调皮地穿过竹帘,落在亭内的矮几上,落在沈曦薇的云鬓边,也落在那盆象征着“误判会解除”与“新生”的魏紫牡丹苗上。
撷芳亭的暖意,似乎也随着这茶香与花香,悄然弥漫开来,融入了这长安暮春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