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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晨起问安, ...


  •   寅正三刻,天光未透,长安城尚在薄雾与宵禁的余韵中沉睡。

      永宁坊温府西跨院的新房内,却已悄然点亮了烛火。

      铜雀衔环灯架上,几支小儿臂粗的红烛静静燃烧,烛泪蜿蜒,映着室内尚未撤去的“囍”字窗花与散落床榻的花生桂圆,无声诉说着昨夜仓促的“新婚”。

      沈曦薇早已起身。

      她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替嫁的紧绷与初入陌生高门的审慎,让她在温宴安带着一身脂粉气合衣睡在窗下贵妃榻后,便再无睡意。

      此刻,她端坐在黄花梨木梳妆台前,任由青黛为她梳理一头如瀑青丝。

      “姑娘……”

      青黛压低声音,眼圈微红,手上动作却极稳,将乌发挽成时下长安贵女流行的惊鸿髻,簪上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简洁清雅,

      “昨夜…姑爷他……”

      她想起温宴安那风流不羁的做派和身上浓重的脂粉香,又气又怕。

      “无妨。”

      沈曦薇对着模糊的铜镜,语气平静无波,拿起螺子黛细细描摹本就含黛的远山眉,

      “各取所需罢了。记住,在温家,我是沈曦月,是温六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昨夜的话,烂在肚子里。”

      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尾微微上挑的天然风情被刻意收敛,只余下世家新妇应有的端庄。

      青黛抿唇,用力点头,又拿起一盒上好的口脂:

      “那…今日晨省,大夫人她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曦薇指尖蘸取一点嫣红口脂,均匀点在唇上,本就丹蔻般的唇色更添几分明艳。

      她起身,换上一身洛阳带来的月白色联珠纹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松花绿半臂,最后披上母亲苏婉清连夜缝制的牡丹纹云锦披帛。

      绝色的容颜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衣饰衬着,少了几分夺目的艳丽,多了几分新妇的温婉与不可轻慢的气度。行走间,步态轻盈,披帛拂动,似有暗香浮动。

      “走吧,莫误了时辰。”

      卯初一刻,温府正院“慎德堂”。

      天光熹微,庭院中植的几株名品牡丹(姚黄、魏紫)含着晨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花香与泥土气息。

      正堂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京兆尹温慎之与夫人柳氏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温慎之年逾五旬,面容威严,身形挺拔,穿着深紫色圆领常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金鱼袋,眼神锐利如鹰。

      柳氏则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常年郁结的苍白与倦怠,此刻却强打精神,目光殷切地望向门口。

      堂下,温家几位已成婚的郎君与他们的娘子,依照长幼次序,已肃然侍立。

      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沈曦薇在仆妇的引领下,步履平稳地踏入慎德堂门槛。

      刹那间,满室的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惊艳,或隐含挑剔,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她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堂中铺着的蒲团前,姿态优雅地敛衽,双膝跪地,行稽首大礼。

      “新妇沈氏,拜见阿翁、阿家(唐代对公婆的尊称)。愿阿翁、阿家福寿安康。”

      声音清越,吐字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洛阳官话口音,既不显生硬,又别具韵味。

      温慎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掠过那身洛阳织锦和披帛上栩栩如生的牡丹纹,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起。既入我温家门,当守温家规。持身以正,和睦妯娌,襄助夫婿,是为本分。”

      “谨遵阿翁教诲。”沈曦薇再拜,方起身,垂首侍立。

      柳氏的目光则柔和许多,尤其在看到沈曦薇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和此刻低眉顺眼的恭谨姿态后,眼底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温声道:“好孩子,快抬起头来。昨夜…可还习惯?宴安那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委屈你了。”话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歉意。

      沈曦薇依言抬头,秋水明眸对上柳氏,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回阿家,郎君待新妇甚好。长安气象恢弘,温府井然,新妇心中唯有敬重与感激,不敢言委屈。”

      她避开了昨夜的具体情形,只言温宴安“甚好”,又将话题引向对长安和温家的赞叹,回答得滴水不漏。

      柳氏闻言,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招手道:“好,好。来,见过你几位兄嫂。”

      沈曦薇转身,面向左侧侍立的长房夫妇。

      大哥温宴平,户部郎中,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神情刻板严肃,穿着深青色官服常袍。

      其妻韦舒兰,关中韦氏嫡女,三十许人,穿着深赭色绣暗纹襦裙,发髻高耸,簪着成色极好的珍珠头面,气质端凝,眉眼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新妇拜见大兄,拜见大娘子。”沈曦薇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弟妹请起。”

      温宴平声音平板,略一抬手,目光在沈曦薇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带着对“商户出身”本能的不以为然,只淡淡道,

      “温家诗礼传家,规矩为重,弟妹日后当谨言慎行,莫要因出身而失了体统。”言语直白,毫不客气。

      韦舒兰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沈曦薇一下,脸上挤出端庄的笑容:“六弟妹快请起。大郎说话直了些,却是为你好。咱们这样的人家,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规矩体统是顶顶要紧的。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晨昏定省,侍奉翁姑,针线女红,主持中馈,样样都马虎不得。稍后我让人将《女诫》和温家的《内训》抄本送到你院中,弟妹务必细细研读。”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扫过沈曦薇身上那件在她看来过于“鲜亮”的松花绿半臂,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谢大兄、大娘子提点。新妇定当用心学习。”

      沈曦薇神色不变,恭敬应下。

      心中却了然,这位大嫂韦氏,便是温家内宅规矩的化身,是她首要面对的“关卡”。

      接着是二房。

      二哥温宴武,禁军统领,身形魁梧,浓眉大眼,一身赭黄缺胯袍,腰佩横刀,武将气十足。

      其妻苏凌薇,禁军副将之女,身形高挑,未施粉黛,竟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靛蓝色窄袖短打,头发简单束成高髻,只插一支素银簪,腰间还悬着个小巧的狼牙坠,在一众盛装女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哈哈,六弟妹快起快起!咱家不讲那些虚礼!”

      温宴武声如洪钟,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震得旁边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他看向沈曦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乖乖,老六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昨儿个远远瞧着就美,今儿个凑近了看,简直比画里的仙子还俊!弟妹,以后在长安城,谁敢欺负你,报二哥的名号!”

      他大大咧咧,全然不顾温宴平瞬间沉下的脸色和韦舒兰不赞同的眼神。

      苏凌薇上前,一把拉住沈曦薇的手,动作快得让沈曦薇都来不及反应。

      她的手劲不小,带着常年习武的粗糙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曦薇的脸,啧啧称奇:

      “我的老天爷!六弟妹,你这脸是怎么长的?这皮肤,啧啧,比新剥的鸡头米还嫩!眼睛水汪汪的,眉毛都不用画!哎,你平日都用什么香粉胭脂?快教教我!”

      她嗓门不小,带着武将家眷特有的爽利,却也透着一股子莽撞和藏不住的艳羡,甚至有点嫉妒。

      “二兄豪迈,二娘子率真,新妇拜谢。”

      沈曦薇被她拉得微微一晃,很快稳住身形,笑容温婉,不着痕迹地将手轻轻抽回,

      “些许陋质,不敢当二兄二娘子如此盛赞。胭脂水粉,不过是些洛阳寻常之物,二娘子若喜欢,回头让青黛送些过去。”

      “真的?那可说定了!”

      苏凌薇眼睛一亮,还想再说什么,被温宴平重重一声咳嗽打断。

      三房温宴文,翰林院编修,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头戴黑色幞头,一脸文人清高。

      其妻赵书瑶,吏部侍郎之女,穿着素雅的月白色绣兰草纹襦裙,发髻间只插一支青玉簪,气质温婉,眉宇间却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和淡淡的疏离感。

      “新妇见过三兄,三娘子。”沈曦薇行礼。

      温宴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曦薇身上,带着审视,慢悠悠开口:

      “《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六弟妹既入温家,当知‘从夫’二字,非止言听计从,更在修身养性,以德配位。商贾之道,重利轻义,非士族女子所宜深研。望弟妹日后能收敛心性,多习女红诗书,以彰妇德。”

      话语酸腐,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

      赵书瑶这才上前,动作轻柔地虚扶了一下沈曦薇,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和更深的、源自文人清高的审视:“六弟妹请起。夫君所言…皆是圣人之训,盼弟妹…莫要见怪。”

      她抬眼看沈曦薇,那绝色容颜在晨光下仿佛自带柔光,让她心中那点因自身“清秀”而生的矜持瞬间被比得黯然失色,一股混合着自卑与嫉妒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礼数,低声道:“听闻洛阳牡丹甲天下,弟妹这披帛上的牡丹绣工…当真精巧。”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赞赏。

      “谢三兄教诲,谢三娘子夸赞。”

      沈曦薇依旧从容,“新妇虽出身商贾,亦知诗书礼仪乃立身之本。家父常言,‘商亦有道,诚信为本,与义相合’。洛阳牡丹之美,在于天地造化,绣工不过是锦上添花,不敢居功。”

      她不卑不亢,既回应了温宴文的贬低,点出商亦有道,又谦逊地接下了赵书瑶关于牡丹的“夸赞”,言辞得体,让温宴文一时也挑不出错处,只能冷哼一声。

      四房温宴商,弃官从商,经营“温记商行”,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织金团花圆领袍,面容精明,未语先笑。

      其妻周玉茹,“周记布庄”老板之女,穿着石榴红绣金线牡丹的艳丽襦裙,发髻上珍珠钗、玛瑙簪交相辉映,眉眼灵动,自带一股商人的利落与算计。

      “哎呀呀,六弟妹快快请起!”

      温宴商笑容满面,声音圆滑,“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早听闻洛阳沈氏商号富甲一方,弟妹更是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日后咱们两家,在生意上可得多亲近亲近!”

      他目光灼灼,显然对沈家的财力人脉极感兴趣。

      周玉茹动作利落地上前,一把扶住沈曦薇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显亲热又不失礼。

      她一双妙目在沈曦薇身上迅速扫过,从发簪、耳珰、披帛的料子到绣工,心中飞快估算着价值,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

      “可不是嘛!六弟妹这通身的气派,这衣料,这绣工,啧啧,一看就是洛阳顶尖的好东西!咱们长安西市虽也繁华,这般精致的织锦和刺绣可不多见。弟妹这披帛上的牡丹,用的是‘盘金打籽’吧?这配色,这针脚,真是绝了!”

      她嘴上夸着,心里却在盘算:沈家嫁妆定然丰厚,这六弟妹又如此美貌聪慧,若能拉拢合作,对自家布庄生意大有裨益。

      “四兄、四娘子谬赞了。”

      沈曦薇微笑回应,对周玉茹精准的眼光和商人式的热络心知肚明,“洛阳织锦略有薄名,四娘子若感兴趣,新妇那里还有些样子,改日让人送与四娘子瞧瞧。”她主动抛出橄榄枝。

      “那敢情好!就等弟妹这句话了!”周玉茹笑得见牙不见眼。

      五房温宴闲,宗室女婿,性情温和,穿着舒适的浅青色道袍,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其妻李静姝,舒王孙女,穿着低调却料子极好的雨过天青色绣银线云纹襦裙,披着轻软的云雾绡披帛,气质高贵娴静,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善意。

      “六弟、六弟妹。”

      温宴闲笑容温和,拱手还了半礼。

      他对这位绝色的弟妹并无太多想法,只觉赏心悦目。

      李静姝上前,动作轻柔地拉起沈曦薇的手,将一个精巧的缠枝莲纹锦囊放入她掌心,声音温软:

      “六弟妹,这是我用园子里新开的牡丹和几味安神香料制的花茶,一点心意,算是我送你们的新人礼了,愿你喜欢。”

      她笑容真诚,眼神纯净,对沈曦薇的美貌只有纯粹的欣赏,无半分嫉妒。

      她更留意到沈曦薇眉宇间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柔声道:

      “长安规矩是多了些,慢慢就习惯了。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这毫无保留的善意让沈曦薇心头微暖,她握紧锦囊,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五兄,谢五娘子厚赠。五娘子心灵手巧,这花茶定是极好的。”

      一圈见礼下来,沈曦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虽初来乍到,面对风格迥异的兄嫂,竟也未曾失态。

      温慎之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向正事:

      “沈氏,”

      他直接称呼沈曦薇的本姓,目光锐利,

      “听闻你自幼随父打理商号,于洛阳商界颇为了解。如今我大唐开元盛世,两都并重,商路繁盛。依你之见,洛阳与长安两市,其货殖流通、商贾经营,有何异同?未来商机,又在何处?”

      这既是考校,也是试探,更隐含对沈家实力和这个新儿媳能力的评估。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曦薇。

      商户之女的身份在诗礼传家的温家本就是敏感话题,温慎之此刻直接问起商事,用意颇深。

      韦舒兰眉头紧锁,温宴文面露不屑,周玉茹则竖起耳朵。

      沈曦薇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一片沉静。她略一沉吟,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对商业格局的熟稔:

      “回阿翁。洛阳长安,并称两都,商路相通,血脉相连,然风物经营,各有千秋。”

      “长安西市,胡商云集,乃万国珍奇荟萃之地。波斯锦缎,光耀夺目;大食香料,馥郁满街;新罗人参,价比黄金;驼马毛毡,堆积如山。胡姬当垆,旋舞不休;胡乐悠扬,昼夜不绝。此间经营,重在‘奇’与‘快’。奇货可居,快进快出,需眼明手快,通晓胡语,更需胆识过人,应对西域诸国商贾习性。”

      她语速适中,条理分明,寥寥数语勾勒出西市喧嚣繁华、异域风情浓厚的景象。

      “反观东市,”

      她话锋一转,

      “毗邻皇城官署,多官营店铺与世家产业。绫罗绸缎,多为蜀锦吴绫;珠宝玉器,讲究雍容大气;文房四宝,皆是名家手作;珍馐美馔,只供达官显贵。”

      “此间经营,重在‘稳’与‘信’。货品精良,童叟无欺;往来交接,注重身份;维系人脉,尤重长久。商贾在此,更需通晓世家喜好、官场规矩。”

      “至于洛阳,”

      谈及故乡,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南市依傍洛水漕运,乃天下舟船所集,百货辐辏之地。江南稻米、淮南盐茶、蜀中漆器、邢窑白瓷,皆由此集散,再输往长安及四方。北市则为手工业匠作之区,铜镜、漆器、宫瓷,技艺精湛,冠绝一时。”

      “洛阳商贾,得益于漕运之便,更注重‘通’与‘专’。通晓漕运关节、仓储调度、南北货殖行情;专精某一行业,如茶叶、丝绸、瓷器,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如沈氏商号,便以茶道与丝绸织造见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温慎之脸上,语气沉稳而自信:

      “未来商机,新妇浅见,其一在于‘两都互通’。长安贵人爱洛阳牡丹、宫瓷、铜镜,洛阳富户慕长安胡食、乐器、时新织锦。若能建立稳定、快速的货殖通道,减少中间盘剥,利可倍蓰。其二在于‘专精之道’。无论长安西市之‘奇’,东市之‘稳’,抑或洛阳之‘通’,皆需深耕一行,做精做透,方能在盛世商潮中屹立不倒。其三,”

      她声音微扬,

      “在于‘女子之力’。盛世开明,女子亦可为商。长安西市已有胡商之女阿蛮经营香料,洛阳亦有女子打理铺面。若能将世家女子之见识、商户女子之才干稍加引导,于内宅之外另辟蹊径,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亦能为家族增光添彩。”

      一番话,既有宏观格局,又有微观洞察;既点明现状,又展望未来;既回应了温慎之的考问,又巧妙地将自己“商户出身”的“劣势”转化为对商道的深刻理解,更在最后隐含地点出了自己未来可能的方向,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堂中一片寂静。

      温宴文脸色难看,显然对“女子为商”的论调极为不满,嘴唇翕动想反驳,却被温慎之抬手制止。

      温慎之眼中精光闪动,看着堂下这位新儿媳,良久,缓缓道:

      “见识不俗,条理清晰。沈掌柜教女有方。”一句“沈掌柜”,算是认可了她方才的见解。

      柳氏脸上笑容更深,对沈曦薇更是满意。

      韦舒兰则心中五味杂陈,既惊讶于沈曦薇的见识谈吐远超她的预期,又对她最后关于“女子之力”的言论感到隐隐不安。

      周玉茹则是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合作之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温宴安一身青灰色圆领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如常,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惯有的、略显疏离的浅笑,仿佛昨夜那个“醉酒风流”半夜胃疼的并非是他。

      只是沈曦薇敏锐地捕捉到,他进来时脚步似乎比平日略缓,脸色在烛火映照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尤其那薄唇,血色极淡。方才行礼时,她曾短暂地与他靠近,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药味。

      “阿耶,阿娘。”

      温宴安对着父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儿子来迟了,方才去园中查看昨日移栽的那几株御赐的‘青龙卧墨池’(牡丹名品),怕晨露伤了根叶。”

      理由冠冕堂皇,符合他“花鸟使”的身份。

      “嗯,正事要紧。”

      温慎之点点头,对这个儿子,他态度复杂,既知其才能,又不满其“不务正业”。

      温宴安这才转向兄嫂,一一见礼。

      轮到沈曦薇时,他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微微颔首:“娘子昨夜睡得可好?”语气平淡,仿佛例行公事。

      “劳郎君挂心,尚好。”

      沈曦薇垂眸,同样平淡地回应。

      两人之间,是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新婚夫妻的疏离客套。

      温宴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色不豫的温宴文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三兄高论?不知又在引哪家圣人之言,训诫我等凡夫俗子?”

      话语带刺,显然是对温宴文方才刁难沈曦薇有所不满。

      温宴文脸色一沉:

      “六弟此言差矣!为兄不过是提醒六弟妹谨守妇道,以德配位!商贾之言,终究是末流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岂能……”

      “哦?”

      温宴安打断他,声音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三兄饱读诗书,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无商贾通有无,运四方,三兄身上的绫罗、案上的笔墨、乃至口中之食,又从何而来?盛世繁华,商亦有功。三兄张口圣贤,闭口妇德,却对支撑这盛世的基石嗤之以鼻,岂非…叶公好龙?”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你!”

      温宴文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温宴安,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

      温慎之沉声喝止,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个儿子,最终落在温宴安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晨省之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宴安,你脸色不好,可是旧疾又犯了?少逞口舌之利,多顾惜些身子!”

      温宴安敛了笑容,垂首道:“儿子知错。劳阿耶挂心,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无妨。”

      他巧妙地避开了“旧疾”的具体指向。

      柳氏闻言,立刻担忧地看向儿子:

      “安儿,那药膳可按时用了?你这胃病最忌劳神动气……”

      她转向旁边侍立的仆妇,“快,去把我早上吩咐厨房炖的山药茯苓羹端来,让六郎先用些。”

      仆妇应声而去。

      一场晨省,在略显紧绷的气氛中走向尾声。

      温慎之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用早膳。

      沈曦薇随着妯娌们退出慎德堂,走向用膳的花厅。

      转身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温宴安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她方才站的位置,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丝探究与…她不确定是否是错觉的、极淡的欣赏?

      那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脆弱的美感。

      沈曦薇收回目光,心中波澜微起。温家这潭水,比她预想的更深。

      晨起的规矩交锋,只是序幕。

      而那位病弱的、心思难测的“夫君”,似乎也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前方的路,步步皆需谨慎,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她挺直脊背,随着人流,走向那注定不会平静的早膳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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