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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8 西市初探, ...


  •   妯娌小聚在啼笑皆非中落幕。

      韦舒兰因记不住儿子生辰被自己气红了脸,苏凌薇打碎的瓷片还在石阶上闪着微光,李静姝拔错的牡丹苗可怜兮兮地躺在沈曦薇掌心,赵书瑶的闺怨诗被周玉茹一句“酸倒牙”噎在喉间。

      沈曦薇将花苗根部裹上湿泥,抬眼时,瞥见回廊尽头月白袍角一闪而逝,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沾了泥污的指尖上,转瞬又归于空寂。

      暮春午后的日光,穿过永宁坊高耸的坊墙,在温府庭院投下斜长而规整的光影。

      碎瓷片已被仆妇无声扫去,石桌上残留的茶渍也洇干了痕迹,唯有风过时,几片被苏凌薇剑气扫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沈曦薇松花绿的裙裾上。

      “青黛,”

      沈曦薇指尖拂去花瓣,声音轻缓,

      “备车,去西市。”

      青黛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将李静姝拔错的那株魏紫重新栽入瓦盆,闻言一惊,仰起脸:

      “姑娘?这才刚过晌午,大夫人那边……”

      她想起晨起问安时韦舒兰板正的脸和“新妇宜静守闺阁”的训诫。

      “无妨。”

      沈曦薇起身,月白半臂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腕骨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昨日问安时已禀过阿家,道是洛阳带来的几味制茶香料需得添补,长安东市多是官营贡品,不合用,唯有西市胡商处或可寻得。阿家允了。”

      她目光掠过庭院。

      韦舒兰的东院方向隐隐传来《女诫》的诵读声,刻板平直;苏凌薇的短打身影在西院演武场腾挪,带起呼呼风声;赵书瑶窗下,侍女书砚正捧着厚厚一叠诗稿,愁眉苦脸。这永宁坊的深宅,规矩如无形的蛛网,看似柔软,实则粘稠。

      她沈曦薇,从来不是甘做网中飞蛾的人。

      西市,那传说中胡风炽烈、百物杂陈之地,才是她探向长安脉搏的第一根手指。

      车是寻常的青幔油壁车,辕马健硕,车夫是沈曦恒留下的心腹老张,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

      车出永宁坊朱门,碾过平整如砥的坊道。

      青黛掀开车帘一角,长安城的肌理在眼前铺展。

      朱雀大街百步宽的恢弘气象扑面而来,金吾卫的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官员的朱紫车驾、宗室的玉辇华盖络绎不绝,蹄声銮铃交织成威严的乐章。

      道旁槐柳成荫,坊墙高耸如壁垒,将百万生民的热闹规整在“百千家似围棋局”的经纬里。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墨香与远处宫阙传来的庄重气息,这是长安的骨骼,贵气逼人,却也森严疏离。

      车转向西,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层层叠高。

      尚未抵达西市,那迥异的气息已汹涌扑来。

      浓烈的香料味霸道地刺穿沉水香的余韵,烤肉油脂滴落炭火的焦香、新鲜出炉胡饼的麦香、还有一丝丝牲畜皮毛和汗水混合的、粗粝生猛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滚烫而蓬勃。

      “西市到了!”

      老张勒住缰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车帘被沈曦薇彻底挑开。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洛阳市肆繁华的青黛也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市门上方,悬着“金市”匾额(注:唐代长安西市别称),门楼高耸,却并非朱雀大街的庄严气象,而是被各色奇异幡旗装点得光怪陆离。

      波斯邸的弯月星辰幡、新罗馆的青鸾旗、大食商行的缠枝藤蔓纹布招……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万国衣冠在此竞艳。

      甫一踏入,声浪几乎要将人掀翻。

      高鼻深目的粟特胡商,裹着色彩艳丽的缠头,唾沫横飞地用生硬的唐语与长安牙郎(中介)讨价还价,手势夸张得能舞出花来;皮肤黧黑的昆仑奴(东南亚或南亚人种)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喊着号子搬运巨大的香料木箱;梳着双鬟、身着窄袖胡裙的胡姬,当垆而立,银壶倾倒处,三勒浆(波斯传入的果酒)的甜香混着她们腕间金钏的叮当脆响,勾人心魄。

      “铛啷啷——!”

      一阵急促的琵琶声如疾雨般砸下,盖过了市声。

      只见街心一处稍宽敞的空地,几个碧眼卷发的胡人乐师正奋力拨弄着弦索,鼓点密集如战阵。

      中央,一位身姿曼妙的胡姬正飞旋起舞。石榴红的薄纱裙裾飞扬如燃烧的火焰,缀满银铃的赤足在青石板上点踏、飞旋,雪白的手臂缠绕着金蛇般的臂钏,蛇口衔着的绿松石随着舞步疯狂摇曳。

      她腰肢柔软似无骨,一个惊险的下腰,浓密的褐色卷发几乎扫到地面,引得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和口哨。

      “哎哟!”

      青黛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一个扛着巨大皮囊的突厥壮汉撞了个趔趄,皮囊口散逸出浓烈的羊膻气。

      她捂着鼻子,眼泪都快熏出来。

      沈曦薇眼疾手快扶住她,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一间气派的店铺前。

      檀木招牌上三个鎏金大字——“温记商行”。

      铺面三开间,客流如织,绫罗绸缎、各色布匹在阳光下流泻着华彩。

      铺内,一个身着石青色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眉眼精明带笑的年轻郎君,正亲自将一匹光彩夺目的海马葡萄纹蜀锦递到一位贵妇手中,言辞热络,笑容可掬。

      “姑娘,那就是四郎君温宴商的铺子?”

      青黛顺着沈曦薇的目光望去,小声问。

      沈曦薇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弃官从商的四哥,看来是温家商脉在长安的掌舵人。

      “温记商行”位置极佳,毗邻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铺面轩敞,货物陈列讲究,显见经营有方。

      她想起周玉茹精光闪烁的眼和讨价还价时的利落,这对夫妻,倒是珠联璧合。

      “走,去香料区看看。”

      沈曦薇收回目光,领着青黛汇入汹涌的人潮。

      西市深处,香料的气息愈发浓烈霸道。

      整条街巷仿佛被无形的香料云团笼罩。

      安息香(一种树脂香料)醇厚如蜜糖,沉檀香清冽似幽谷寒泉,乳香(橄榄科植物树脂)带着奇特的松柏与柠檬混合的甜香,还有龙脑香(冰片)那极具穿透力的冰凉气息……各种异香在空气中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又莫名亢奋的氛围。

      店铺鳞次栉比,门前大多堆放着半人高的麻袋或藤筐,敞着口,露出里面颜色形态各异的香料块、香料粉。

      深目卷须的波斯老胡商,穿着织金锦的宽袍,坐在铺内矮榻上,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匙舀出一点乳香碎屑,放在掌心,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再向面前衣着华贵的买家展示,口中吐出带着奇异腔调的唐语:

      “上品…巴格达…日晒三伏…神明也爱…”

      沈曦薇在一家铺面颇大的“安记波斯香药行”前驻足。

      铺内琳琅满目:拳头大小、黄褐半透明的安息香块堆在银盘里;雪白如脂的顶级乳香被精心盛放在琉璃碗中;成捆的紫色丁香花苞散发着辛辣温暖的芬芳;还有装在细颈陶瓶里、色泽深红如血的苏合香油(一种树脂香膏)……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欲望交织的浓稠气息。

      一个伙计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位富商打扮的客人推销:

      “…郎君请看!这可是新到的龙脑香!您闻闻这味儿,透心凉!夏日制帐中香(熏被帐的香品),驱蚊避秽,清心醒脑,宫里的贵人们都爱!这一小块,”

      他捻起指甲盖大小、晶莹如冰屑的白色结晶体,

      “就得这个数!”

      他五指张开晃了晃。

      五十贯!青黛暗自咂舌。

      沈曦薇的目光却越过这些名贵香料,落在角落几个不起眼的藤筐里。

      筐内是深褐色、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散发着一股类似甘草混合着泥土的、略带药味的独特气息。

      “店家,此乃何物?”

      她声音清泠,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

      那正口若悬河的伙计被打断,有些不耐,待回头看清沈曦薇容貌,眼中惊艳一闪,语气缓和了些:

      “回小娘子,那是‘普饵’(普洱茶早期称呼),南诏深山老树茶,压成茶饼运来的,粗粝得很,长安贵人们嫌它土腥气重,喝不惯。也就胡人买去煮奶茶,或是药铺收些当消食化滞的药引子。”

      语气颇有不屑。

      沈曦薇蹲下身,素手从筐中拾起一块茶饼。

      饼身紧实,边缘粗糙,深褐的表皮上分布着金黄的芽毫。

      她凑近鼻端,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木质、菌类和淡淡陈香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指尖稍用力,掰下指甲盖大小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微涩,微苦,随即一股奇特的甘醇在舌尖化开,喉间生津。

      “这茶,店家作价几何?”她抬眼问,秋水眸中平静无波。

      伙计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容色倾城的小娘子会对这粗茶感兴趣,随口道:

      “这粗物不值钱,一筐十饼,统共五百文。”

      沈曦薇心中微动。

      在洛阳,上好的顾渚紫笋、蒙顶石花,一斤(唐制约600克)动辄数贯。

      这普饵虽粗粝,却别具一格,若能炮制得法……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阿蛮!小心你的银壶!”

      一声清脆带着胡腔的惊呼自身后响起。沈曦薇只觉一股带着异域馨香的劲风袭来,下意识侧身一闪。

      “哗啦——!”

      一壶滚烫的、冒着白色热气的、奶白色的液体泼洒在她方才站立之处,热气腾腾,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香料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地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和几片碧绿的碎叶。

      一个身着火红波斯窄袖胡裙、头戴金丝流苏额饰的少女,正手忙脚乱地扶住一个差点倾倒的硕大银壶。

      她约莫十七八岁,肌肤是健康的蜜色,深目高鼻,睫毛浓密卷翘,像只受惊的小鹿,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懊恼和歉意。

      “啊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漂亮的小娘子,没烫着你吧?”

      少女的唐语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语速又快又急,像蹦豆子。

      她放下沉重的银壶,双手合十对着沈曦薇连连道歉,手腕上七八只细细的银镯叮当作响。

      沈曦薇看着地上泼洒的液体和碎叶,目光微凝:

      “这是…奶茶?”

      “是呀是呀!”

      少女阿蛮见沈曦薇识货,碧眼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窘迫,热情地比划起来,

      “我们波斯人的‘夏伊’!羊奶煮得滚烫,放上好的祁门红茶,再加一点点磨碎的安息茴香(小茴香)!暖胃又香甜!”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泼掉的奶茶,一脸肉痛,

      “可惜了我这壶好‘夏伊’!都怪这该死的袍子绊脚!”

      她懊恼地踢了踢曳地的裙摆。

      沈曦薇的目光落在阿蛮身后不远处的铺面上。

      一块不甚起眼的木牌写着“阿卜杜勒波斯商行”,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羊毛毯、银器、干果和香料。

      一个蓄着浓密卷须、头戴白色缠头的波斯老者,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沈曦薇。

      “小娘子也喜欢‘夏伊’?”

      阿蛮自来熟地凑近,身上浓郁的玫瑰露香气扑面而来,

      “我看你方才在看那‘普饵’?那茶煮‘夏伊’可不行,味道太怪!要用我们波斯运来的红茶才好!”

      她说着,从腰间一个小巧的绣花皮囊里摸出一个小锡罐,献宝似的打开,

      “喏,这才是好东西!大不里士(波斯古城)高山上的红茶!煮出来颜色像红宝石!”

      沈曦薇接过锡罐,指尖捻起几根乌黑油润、形如松针的茶叶。

      条索紧结,金毫微显。她嗅了嗅,一股浓郁甜醇的麦芽糖香混合着淡淡的果香,与普饵的沉厚迥异。

      “好茶。”

      她由衷赞道,将茶叶放回,“只是价格想必不菲。”

      阿蛮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一罐要两贯钱呢!不过……”

      她眼珠一转,碧绿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

      “小娘子若喜欢,买的多,我阿爹可以便宜些!你长得这么好看,像我们波斯壁画上的女神,阿爹肯定愿意给你好价钱!”

      “阿蛮!休得胡言!”

      铺子里的波斯老者沉声喝道,口音浓重,但唐语尚算清晰。

      他走上前,对着沈曦薇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波斯礼:

      “鄙人阿卜杜勒,管教无方,小女冒犯贵客了。这红茶,若娘子喜欢,一罐一贯八百文,已是诚意。”

      他目光老练,显然看出沈曦薇气度不凡,非寻常女子。

      沈曦薇还了一礼,目光却再次扫过那筐被冷落的普饵茶饼,又看向阿蛮泼洒在地的奶茶渍,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阿蛮姑娘泼掉的‘夏伊’,是用这红茶煮的?”

      “是呀!”

      “若用这‘普饵’煮,当真不行?”

      阿蛮皱起鼻子,嫌弃地摆手:

      “那味道…又苦又涩还有股子陈仓米味儿!不行不行!只有那些吐蕃来的粗汉子才喝得惯!”

      沈曦薇唇角微扬,如春风拂过初绽的牡丹:

      “未必。事在人为,茶也在人为。”

      她转向阿卜杜勒,

      “店家,这普饵茶饼,十饼五百文?我全要了。另外,您家的安息茴香粉,也与我称半斤。”

      阿卜杜勒和阿蛮都愣住了。

      买这没人要的粗茶?还要买茴香粉?

      “姑…姑娘?”

      青黛也扯了扯沈曦薇的袖子,满脸不解。五百文虽不多,但买这粗粝东西作甚?

      沈曦薇不答,只对阿卜杜勒道:

      “烦请店家遣人,将茶饼与茴香粉送到永宁坊温府,交门房即可,报洛阳沈氏。”

      她取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倒出几粒小巧玲珑、成色极好的银豆子(唐代小额货币),足有一两多,

      “这是定钱。余款货到付清。”

      阿卜杜勒接过银豆子,入手沉甸,成色十足,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容:

      “贵客爽快!阿卜杜勒定当亲自挑选最好的货色,日落前必送达府上!”

      阿蛮则好奇地围着沈曦薇转,碧眼亮晶晶:

      “漂亮的小娘子,你要这粗茶做什么呀?难道你也喜欢煮给吐蕃汉子喝?”

      她心直口快,惹得阿卜杜勒又瞪了她一眼。

      沈曦薇只是浅笑,眸光流转间,已将这间波斯商行的位置、货物、阿蛮的性情尽收眼底。

      “或许,能煮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语焉不详,留下一个令人遐想的微笑,带着满腹疑惑的青黛,转身汇入西市汹涌的人流。

      她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

      铁器铺里,赤膊的昆仑奴挥动巨锤,砸得砧板上火星四溅,铿锵声震耳欲聋;金银器铺前,粟特匠人伏在案上,手持细如发丝的金刚钻,在银壶上錾刻出繁复的缠枝葡萄纹,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祈祷;贩售西域瓜果的摊子上,金黄的波斯蜜瓜、紫黑的葡萄干、红艳的石榴堆成小山,散发着甜蜜的诱惑;更有那售卖奇珍异兽的胡商,笼中关着色彩斑斓的鹦鹉、温顺的羚羊幼崽,甚至还有一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小豹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姑娘快看!那是什么?”

      青黛指着街角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惊呼。

      只见一个头戴花帽、满脸络腮胡的突厥汉子,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泥炉前。

      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块弧形的铁板。他熟练地将一团黄褐色的面团甩在滚烫的铁板上,用特制的木刮板飞快地旋转摊开,面饼瞬间变得薄如蝉翼,边缘微微翘起焦黄。

      接着,他单手磕开一个鸡蛋,黄白分明的蛋液“滋啦”一声淋在饼上,迅速凝固。刷酱、撒上碧绿的芫荽末和雪白的奶酪碎,最后卷入一根油亮焦香的烤羊肋排。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异域的力量感。

      “胡…胡饼夹肉?”青黛看得直咽口水。

      “这叫‘胡麻饼裹羊肋生’,长安一绝。”一个带着笑意的爽利女声自身旁传来。

      沈曦薇转头,只见周玉茹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侧。

      她换下了晨间小聚时那身略显刻板的石榴红襦裙,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杏子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勾勒出纤细腰肢,腕上几对金跳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精明伶俐的小丫头银珠。

      “四嫂?”沈曦薇有些意外。

      周玉茹笑容明媚,毫不避讳地挽住沈曦薇的手臂,亲热得仿佛真是多年妯娌:

      “我就说瞧着背影像六弟妹!怎么,刚来长安就逛西市?可有看中的稀罕物?”

      她目光扫过青黛怀里抱着的那盆重新栽好的魏紫牡丹,

      “哟,这花儿不是五弟妹院里的吗?怎么…”

      “李娘子心善,见我喜欢牡丹,赠我赏玩。”

      沈曦薇轻描淡写带过,目光落在周玉茹身上,

      “四嫂这是来巡铺子?”

      “可不是嘛!”

      周玉茹努努嘴,指向不远处人流最稠密的十字街口,

      “喏,那边‘温记商行’,你四哥那甩手掌柜,只知结交应酬,这迎来送往、核账盘货的苦差事,可不就落在我头上?”

      她嘴上抱怨,眉眼间却满是当家主母的干练与自得,

      “六弟妹既然来了,走,去四嫂铺子里坐坐!尝尝新到的蜀锦,那颜色,衬你这般绝色才不算埋没!”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沈曦薇带向“温记商行”。

      铺子果然气派,三开间的门脸,光亮的黑漆柜台,货架上各色锦、罗、绸、缎、绢、纱,按颜色质地分门别类,琳琅满目。

      几个穿着体面的女客正在挑选,伙计们殷勤周到。铺子二楼设了雅间,垂着竹帘,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在商谈要事。

      周玉茹直接将沈曦薇引到柜台后的一处小隔间,这里相对安静,能俯瞰大半个铺面。银珠手脚麻利地奉上两盏清茶。

      “六弟妹尝尝,这是四郎从剑南道(四川)新弄来的蒙顶石花,说是贡品级的呢。”

      周玉茹端起茶盏,目光却像最精准的秤,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沈曦薇,

      “方才见你在香料行那边,可是要买制香料的物事?西市这些胡商,最是奸猾,漫天要价!下回要什么,跟四嫂说,四嫂帮你找相熟的牙郎,价钱起码能压下三成!”

      她话语热络,字字句句却都在试探沈曦薇此行的目的和深浅。

      沈曦薇端起茶盏,釉色青碧,是上好的越窑秘色瓷。

      茶汤清亮,芽叶舒展如雀舌,香气清幽高远。她浅啜一口,甘醇鲜爽,确是顶级贡茶。

      “多谢四嫂好意。”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划过,抬眼迎上周玉茹探究的目光,笑容温婉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香料确是需添置些,不过方才在安记香药行,倒意外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哦?什么有趣东西?”

      周玉茹身子微微前倾,金跳脱叮咚轻响。

      “一种唤作‘普饵’的茶饼,南诏来的,粗粝得很,长安贵胄多不屑饮。”

      沈曦薇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价钱倒是极贱,十饼才五百文。”

      周玉茹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了大半,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

      她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嗐!我当是什么稀罕物!那黑乎乎的茶砖啊?胡人拿来煮腥膻的奶茶都嫌味道怪!也就那些走吐蕃道的行商,或是终南山里修行的穷道士,图它便宜耐放,买些当药喝罢了。六弟妹怎地对这东西感兴趣?”

      她实在想不通,这位顶着洛阳第一美人名头嫁进来的弟媳,品味怎会如此…奇特?

      沈曦薇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秋水眸中光华内蕴:

      “茶无贵贱,适口者珍。此茶虽粗,其味沉厚,回甘悠长,别有一番风骨。若能以合适之法炮制,辅以合宜之味,未必不能登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楼下喧嚣的西市,

      “长安贵胄,见惯了龙团凤饼的精细,饮惯了蒙顶石花的清雅,或许…正缺这一口粗粝中的真味呢?”

      周玉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她看着沈曦薇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的是一种她熟悉的、属于商海弄潮儿的精光——那是洞察需求、创造价值的锐利光芒。

      这种光芒,她在自己丈夫温宴商眼中见过,在她父亲周记布庄的老掌柜眼中见过,却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一个刚及笄、以美貌闻名的新妇眼中。

      “六弟妹的意思是…”

      周玉茹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

      沈曦薇却不再多言,转而望向窗外。

      日头西斜,将西市鳞次栉比的屋宇染上金边。十字街口,人流依旧汹涌如沸粥。

      驼铃声、吆喝声、琵琶声、讨价还价声、胡姬的笑语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市声。波斯邸前,阿卜杜勒正指挥着昆仑奴将几个藤筐搬上板车,想必就是她买下的普饵茶饼。

      阿蛮站在车旁,火红的裙裾在夕阳下跳跃如焰,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碧绿的眼眸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沈曦薇在二楼窗边的身影,立刻兴奋地挥手。

      沈曦薇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掠过阿蛮,掠过那装满粗茶的藤筐,掠过下方“温记商行”熙攘的门庭,最后定格在斜对面一家挂着“客至如归”布招、却门可罗雀的小茶肆上。

      铺面不大,位置尚可,只是陈设老旧,茶博士(服务员)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她端起那盏价值不菲的蒙顶石花,清亮的茶汤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四嫂,”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隔间内微妙的寂静,“你说,若在西市开一间茶坊,不卖这蒙顶石花,也不卖江南龙井,单卖那粗粝的普饵,再配以胡商的安息茴香、波斯玫瑰露,甚至…阿蛮姑娘的‘夏伊’方子,会如何?”

      周玉茹手中的秘色瓷茶盏,“叮”一声轻响,磕在了紫檀木的小几上。

      她猛地抬眼,看向沈曦薇。

      夕阳的金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沈曦薇绝色的侧脸上,一半明丽,一半沉在柔和的阴影里。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在幽潭之下悄然点燃。

      西市的喧嚣如潮水般拍打着窗棂,温记商行内绫罗的华光流泻。

      这长安深宅里初来乍到的“冒牌新娘”,第一枚探向商海的棋子,竟是无人问津的粗粝茶砖。

      周玉茹心头那点轻嘲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惊雷劈中般的震颤与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仿佛看到,眼前这株绝色牡丹,正舒展枝叶,将根系悄然探入西市这片沸腾的土壤之下,蓄势待发。

      隔间内,茶香袅袅。窗下,长安西市的万丈红尘,正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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