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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 二嫂一个弱 ...


  •   乌黑的阴影落下,一股庞大的窒息感袭来,罗溶硬着头皮一动不动。

      “是,是二郎送的。”
      她的舌头要打结了,却不得不趁着说话的功夫,退后一步移开他的范围。

      对于她的动作那人似乎并未在意,只是淡淡道:“兴许是我记错了。”
      说完,忽又疑惑,“弟妹何故如此害怕?我吓着你了?”

      嗓音无端渗着湿意,阴恻恻的。

      罗溶压着胸口狂跳的心脏,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

      “那便好。”
      说完,人转身要走,罗溶松下一口气,他却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日卯时我们便出发,弟妹今晚早些休息。”

      这次终于走出门离开了,罗溶扶着一旁长椅扶手,浑身一软跌坐下去。

      -
      翌日天未亮,庐阳江上却灯火憧憧。

      大船靠岸,拍岸的水声连同码头的喧闹声裹挟风中吹散。
      远远看去,深蓝的天色下,宛如巨兽停泊岸边。

      罗溶跟着车队下了马车,裴家护送的人停在岸边,下人开始搬运货物行李。

      初夏的天,码头的疾风卷着人衣摆翻飞,罗溶正觉得冷,春佛连忙取了披风为她披上。
      二婶正好上前,罗溶被她拉着走去围在一处,前来相送的裴家长辈。

      正确来说是围着裴轸。

      刚过去,听见三婶说,“大郎为着这几日丧事着实操心不少,水路最磨人,你带着这个安神香,路上多休息,回京记得给我和大哥大嫂带一句好。”

      裴轸面色淡然:“谢过三婶,不过这几日,要说操心--合该是弟妹。”

      一道眼神看过来,不过一瞬,所有人都转身望向罗溶,她吓得连忙垂下头,磕磕巴巴:“兄、兄长过誉。”

      “她?她算什么操心,我看二郎一去她过得好的很。这安神香效果极好,是从海外运回来的,京里都没有的,你拿着。”
      三婶将安神香递过去,见裴轸还要推拒,塞给了他身后的三郎。

      三郎裴子誉无端替裴轸接下,懵了半晌,下意识看向裴轸,裴轸只好不再多说。

      天际微微擦亮,下人过来禀报可以上船了。
      罗溶最后同二婶告了别,这半年,二婶待她如亲女,半月前二郎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时,她几欲自绝,也是二婶陪着她捱了过来。

      这一走,往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站在甲板上,风吹得有些头晕。罗溶想再望望,却有些支撑不住,让春拂扶着回了客舱。

      二楼临窗,一人影坐于案前,手里的天青茶盏水雾氤氲而上,他却侧过头长久地凝望下方甲板上的人。

      裴子誉坐在对面,手肘撑在窗前,见兄长已经看着二嫂很久了,忍不住道:“兄长,你一直看着二嫂做什么,还在怀疑她?”

      裴轸回神,裴子誉再看过去时,他正敛目静静饮下一口茶,姿态从容自若。

      “我觉得二嫂一个弱女子,胆小的如菟丝花,全天下的人都有嫌疑也不会是她……”

      “少说废话,”裴轸打断,“这几日叫你查的刺客呢?”

      被兄长盘问,裴子誉连忙将手收回坐好,严肃道:“当晚的刺客虽逃了,但跟去的人今早回了消息,在崇洲。”

      “崇洲……”

      裴子誉点头,“还是张相国那边。”
      说到张相国,裴子誉愤愤:“这个张长临,当初他想要大理寺的首职,同他父张相揪住那晁燕不放,最终叫他贬谪密州,结果叫兄长荐人占了去,他一直怀恨在心,没想到这么久了,仍是这些阴毒手段。”

      “着实可恶!”

      裴子誉面色恨极,裴轸却抬起眼看过去,半晌,“就这些?”

      裴子誉回神,被盯得心里一毛,支支吾吾:“就,就这些。”

      裴轸看去窗外,甲板上的人已经不知何时回去了,他抿唇回头:“这菟丝花该形容你才是。”

      裴子誉被训得埋下头,忽又听兄长道:“将此物送下去。”

      罗溶回了漆黑的船舱内,蓦地眼前剧烈眩晕起来,心口突突地跳,冷汗涌出。
      她撑手坐在床榻,咬住唇闭眼极力忍耐。

      春拂收拾好东西回头一看,娘子本就莹白的脸忽然更苍白了,一脸的苦色,慌道:“娘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

      罗溶忙拉住她,摇头,“不用,兴许是方才风吹的,我缓一缓就好了。”

      春拂害怕,只得先扶着她躺下,正要帮她盖上被子,门忽然敲响。

      罗溶睁开眼,门开启一道缝隙,光照进来,她只觉眼前被光一刺,更晕了,胃里一阵翻腾,急忙捂住嘴从床上撑起。

      几口清水吐到床下。

      耳边春拂惊叫的声音,她被扶起半躺在春拂怀里,紧紧咬住牙忍耐。
      那黑沉沉的船舱顶,只要一睁开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还不等回京自己就要病死在半途了吗?

      “二嫂这是怎么了?!你可是给你们夫人吃过什么?”
      春拂哭着连连摇头,看向三郎君“没有,娘子从今早起来就没吃过东西,奴婢正要问她饿不饿呢,结果娘子就成这样了。”

      裴子誉手里握着安神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将安神香丢给门内的小丫鬟手里转身就走。

      罗溶被眩晕折磨得意识昏沉,再睁眼时,一股绵绵的,闻起来令人安心的香味绕在鼻尖。

      有人在为她擦额头的汗。

      “娘子这是晕船了,此症多见,多在初次发生,熟悉一两日也就能缓过来,少数极难缓和的,我配下药,睡上几日也就见好,郎君不必忧心。”

      一个声音传来,罗溶感觉脑门清醒些了,睁开眼看去。

      春拂转过身在洗帕子,水声叮当,船舱内狭小,几个身影从门外落入她的眼睛,不巧一道视线与她重合。

      她呆呆的,待看清那眼神,整个人僵立着。

      一个大夫站在裴轸身前,垂头禀着她的病况,听见并无大碍,他收回眼神去点了下头,三郎君跟着那大夫去了。

      他回过头跨进门来,罗溶瑟缩了一下。

      “弟妹现在可感觉好些了,还有何处不适?”

      罗溶咬唇摇头,“多谢兄长,没,没有。”

      春拂在她身后垫上枕,她埋着头,说完那人未再接话,屋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那道视线始终凝着,罗溶十年如一日练就的察言观色,让她敏锐地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眼神,无形擦过她的脸、脖颈、手,细致到令她浑身不适。

      即便如此,她不敢有一点妄动,屏息装作不知。

      “兄长。”
      裴子誉回来了,裴轸回过身,罗溶猛吸了口气,活了过来,抬头看去。

      裴子誉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递给裴轸,“这是大夫给的,说能暂时缓解,药一会儿就熬好。”

      春拂去将药接过,罗溶含一颗在嘴里用水顺下。吃过药,门外两人似终于放心,嘱咐了春拂后才回了。

      没有了那些眼神,她觉得头晕也好多了,不再出冷汗。
      看向桌上暗香浮动的铜香炉,一旁摆着香盒,罗溶觉得眼熟,问:“这是哪里来的?”

      春拂收拾完水盆,“是三郎君送来的,发现少娘子脸色不好,丢下就去找大夫了,大郎君来后让我把这香点上。”

      罗溶猛然回忆起,这是三婶给裴轸的,塞到了裴子誉手里,但还是算裴轸收下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这香,转头就给了她。

      春拂将大夫熬的药端来,罗溶忍着苦,强行一口喝了干净。
      看着娘子眼尾眯成了猫纹,两腮鼓着,心里不忍,连忙找出了那筐临行前买的打发时间的零嘴,取了两颗蜜饯。

      甜丝丝的糖霜化开来,罗溶松下一口气。

      行了一天的船,却闹了半日都在床上躺着,她实在憋不住,听春拂穿好披风才去甲板上站了会儿。

      想起意识昏沉时,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脑中却忽然闪过初见二郎时的模样。

      她从小在罗家村长大,成婚前从未出过那个地方,连去镇上爹娘都不许。
      所以第一次见到晕倒在田埂上的陌生人时,那一身的血吓得她转身逃走,却因为好奇倒回去救了他。

      那几日他昏迷不醒,叶叔家里祖传的医术只能看些小痛小病,这样的伤他说只能听天由命。
      罗溶害怕,给叶叔摘了好几天的草药求他一定不要放弃他,只是后来被爹娘发现,她被关在家里饿了几日。

      再出来时,那个人早走了。

      后来半个月她以为再也不会再见,却在一日她背着背篓出门,迎面在田埂上撞上了他。
      他堵住她问:“姑娘,请问你可认识……”

      说了半句他便将她认出来了。

      初秋时节,他激动抱住她时,眼睛耀眼得比太阳还要亮,独属于少年的热情差点将她烫伤。

      茶已见底,裴轸放下盏,那个身影仍是未动。
      脑中浮起那句试探的兼祧之言,他不觉失笑。二弟已去,没了筹码的母亲到底是慌了,想出此等荒谬主意,妄图以此掌控他。

      只是这个怯弱温顺的儿媳,做得了她想要的玲珑精明之人吗?

      再看去,甲板上的人垂下头,从袖中取出一物凝神看着,最后攥入掌心,细弱的肩膀颤抖起来。

      夜风起了,那些簪不住的发丝如吹皱的池水涟漪,颤抖的后颈脆弱地似要折下来。
      女子终于承受不住悲痛,蹲下身去,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躲在垒起的货物后,眼泪被斜刺的余晖镀上一层光落下。

      那手里,是一块泛着青色的浅碧玉扣。

      吃了药,后几日的眩晕感终于有所减轻。
      坐了两三日的船,她终于体会三婶那日的话,果然极磨人。

      她想去甲板上吹风,散一散客舱中的闷,可又总遇到裴轸。
      或是跟裴子誉在一起,或是他自己一个人。

      罗溶无奈只得换个地方,去船尾的位置坐一坐。
      夜风起时春拂正送来披风,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春拂?”

      是裴子誉的声音。

      两人转过头看去,裴子誉走在前,后面一身玄黑大氅的人,不是裴轸又是谁。

      罗溶慌忙让开道,可船尾狭窄,又堆着许多杂物,她即便让开,四个人仍旧是拥挤。
      “我说春拂怎么捧着披风往船尾走,原来二嫂在这儿。这里又脏又乱,我们在前面让人摆了桌,二嫂别在此处了,随我们过去吧。”

      裴轸走过来,正好站在罗溶面前的空地。
      罗溶紧紧贴着半个腿高的箱子,故作轻松笑道:“多谢三郎君,此处--风小,我就不去了。”

      面前那道视线实在让人无法忽视,罗溶只觉背后冷汗直冒。

      “怎会?二嫂若是冷,那我去让人将桌摆到这里。”

      说完裴子誉走了,还叫走了春拂一起去。
      一时间船尾只剩了她和裴轸。

      空气寂静得让人窒息,她转过身假意看着江面和远处黑沉的岸边。
      船行到了一处夹岸,两边地势不高,还算开阔。

      “弟妹腰间此物,”裴轸看向她腰侧系着的荷包,“可是二郎所赠?”

      罗溶被他一句话引开注意,松了口气,看向腰间荷包。
      那是她自己做的,绣的是结香花,淡黄色一簇簇的,同二郎那只是一对。

      “不是,”她摇头,取下荷包打开,正待解释,裴轸又一句打断她:“这荷包里的玉扣--”

      包口敞开,不妨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罗溶只好将那玉扣取出来,放在掌心,“这玉是二郎的。”

      想起他剿匪前罗溶舍不得他走,他亲手解下腰间这玉给他,说此物是从小伴他长大,他不在时让这玉陪着她,等他回来。

      思及此处,她鼻尖一酸。
      裴轸的话将她思绪拉回,“二郎的牌位回京,定是要挪去寺里供奉,若有他的贴身之物随身,必会好办些。”
      “弟妹,可能将此物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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