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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上门 “弟妹这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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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拂“嘶”了一声。
罗溶脑中有什么一闪,忽的耳根连同脸颊到脖颈红透一片。
“别找了。”她连忙打断她,手帕擦着颊边的汗,“兴许是我弄丢了,随便簪一支吧,不要紧。”
不要紧--
春拂想起娘子当时收到银簪时的宝贝样,到后来每日必簪在头上,怎么会不要紧?
她看向镜中。
娘子透白如盈的脸,此时颊边红的像晕了一团霞,冒着热气,方初夏的天,就热得流了汗。
她奇怪,紧接着被一催促连忙忘了,匆匆随意找出一支簪上。
初夏天还透着微凉,今晨起来雾浓云厚,庐阳江上远远飘着一层,罩住水面,如江水蒸腾。
一身素白身影穿梭过长廊花丛,发尾系一条长长发带,髻旁的蝶舞杜鹃银步摇颤颤巍巍,蝴蝶停在花枝上,俏皮灵动。
罗溶匆匆往二门赶去。
今日恐怕是瞒不住了。娘家人上门本应该大大方方从大门进来,两家父母亲戚相见,是好事喜事。
可她家--不同。
额头跑出细汗,终于赶到二门上,罗溶四处找却不见人影。
往日给她递话的小厮上前道:“少夫人,你娘家父母等不住去了那边,让人给他们找地方休息,说还未用早,要我们去厨下端些吃食过来。”
“谢过你们,不麻烦了。”罗溶转过身递了二两碎银过去,那人明了点头下去了。
每次一来,单是保密钱她就要给出去二两。那些二郎留给她的傍身钱,快不多了。
正要抬脚找去,想了想,还是转身叫了春拂,“去厨下端些早食过来,就说是澄怀轩领的,悄悄过来,别被看见了。”
春拂点头去了。
她是二郎挑的人,只听她一人的话,不会出卖她。
罗溶咬唇叹口气,提步往方才指的方向去。
不多时,她看见与内院一墙之隔的步道上,两人被几个婢女小厮围住,那些人正犯了难地面面相觑,不敢赶也不敢走。
罗溶惊得连忙上前去。
“溶娘!你可算来了,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让他们去端些吃的来,磨磨唧唧的不肯去,打量是瞧不上我们呐,正好你来了,好好打他们一顿板子,叫他们睁开眼看看我们是谁!”
罗溶被一身形瘦弱却十足有力的妇人拉过去。
七八双眼睛盯上来,她忍着议论连忙将那些人支开,带着父母往一旁的阁内躲去。
终于离开了外人的视线,她松下一口气。
“娘,你们这次来又是做什么?”
方才还神气十足的两人在她一问,理了理衣裳坐下,身子倾向她,声音放柔了道:“溶娘这话说的,爹娘生养你一场,难道还来不得了。”
罗溶想说什么,却终究是忍下了,垂着眼,看自己指节揪起的膝盖上的衣料摩挲。
“你弟弟又要交束脩了,你也知道念书费银子,光是用的笔、写的纸,都是花费,偏书塾里那些与他同岁的孩子个个穿得齐整气派,你弟弟自然也不能太不像样了不是。
我跟你爹整日忙着地里,那点庄稼实在收不上来多少银子,你这里若是还有余钱,先紧着家里,和你弟弟念书。
你不知道他,书塾里先生们都夸他有天赋呢,将来考中状元,你可就是状元的姐姐,说出去谁还敢看低了你。”
罗溶埋着头,听到这些毫不意外的话,心里丝毫波澜都没有。
只是那两双眼睛实在盯得她难受。
她咬住唇,低头取下腰间荷包,将半袋银子放到桌上,手还未收回便被起身过来的母亲张氏夺了去。
那扯开荷包,看到银子蓦然亮起来的眼睛,像绵绵的藏在血肉里的针,刺得心口一皱。
张氏收了钱,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手搓着。
“哎,你也是命不好,爹娘本觉得你性子不讨喜,生得又不好,没念过书,比不得那些好人家的女儿好嫁。
当你嫁给这二郎君时,我们还当罗家要翻身了,果然,这二郎就短命去了,眼看你好处没享到,才十八的年纪就要替他守寡了,我们哪有不心疼的。”
她坐近来,声音凑近她。
“所以这回上门正是跟你说这事。罗家村长的儿子刚没了媳妇,孩子正小,你这时候跟裴家断了嫁过去,孩子还不是认你做亲娘,又在自己村里,爹娘也能照顾你,这是多好……”
“别说了。”罗溶终于听不下去打断,语气从未有过的重。
膝盖的裙摆揪得皱了,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坐着的两人仿佛吓得呆傻了般,一旁一直未发言的罗当贵起身。
“你是翅膀硬了,当自己嫁了高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指着女儿怒目,“在爹娘面前也敢摆架子,我们把你养大花了多少银钱,这二郎君死了,我们遭了多少非议,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爹别说了!”张氏扑过来抱住罗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罗溶咬唇想推开扑在身上的人。
从小到大他们嘴里都说是为她好,以前她不懂,可后来嫁给二郎,他让自己明白什么才是真的好。
也让她看清了爹娘的谎言。
老实懂事了十多年的人,咬咬牙,鼓起勇气,也说得出狠绝的话。
“你们以后不要来了。”罗溶抬起头望过去。
她从椅上起身,将脸上何时爬满的泪痕擦干净,“明日,我会和二郎兄长回京。”
“方才那些钱,是我所剩的全部的钱,往后不会再给你们,你们也不要再来找我,庐阳、京城,我都不会再见你们。”
她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却咬的字字清晰,说不出的镇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管下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心口更是堵的滞涩,嗓子哽咽着,倔强地迎着那两双惊怒的眼神。
许久,张氏突然转过身哭天喊地打骂起罗当贵:“你说你个遭瘟的!分明心里念着孩子,上来就嘴上不饶人伤了孩子的心,你别站这儿了,先出去我们娘俩说会儿话--”
“我看不必了。”
一声低沉嗓音,如沉厚的玉石相击,清脆声将屋中燥闹打断,一股湿冷的寒意沁上来。
门打开,几人怔在原地。
罗溶一听这个声音,心口重重跳了一下,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的那人身影,玄黑暗金的大氅裹着颀长挺拔的人,将窄门外本就不盛亮的天光遮了大半,屋内陷入黑暗。
他面容冷肃,仔细看去又并不让人觉得他有什么不愉。
“这位是……”
张氏回头拉住罗溶问着,可又不等她说出是谁,转过脸去上下打量。
“弟妹父母既来了,我作为二郎的兄长理该过来见见。”说完他朝外点了下头,春拂才皱眉抿唇将食盒提进来。
罗溶醒悟,无奈闭了闭眼。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以前她不想叫府里人知道,是爹娘都是在二门找她,无非是要钱,若是找到大门上去,难免要叫家中叔伯们请到前厅,若是问询起来意--
所以她便一直是在二门的倒座见他们。
来的次数多了,这次他们胆子也大起来,直接闹进门。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还叫这个人抓住。
食盒提到屋中桌案,早食摆上了,爹娘却都没坐过去。
罗溶想兴许是方才那番气势和道出的身份令他们不敢轻动。
他们不认识二郎的兄长,却也知道裴家不是一般富贵门户,平头百姓是这宅里哪一个都得罪不起的。
“二位坐便是,裴家不是不讲理之处。”
说完,爹娘问询地看了罗溶一眼。
此时她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吓得坐在原地,姿势僵硬,一动不动。
爹娘坐下了,裴轸却示意了春拂出去。
门关上了。
“伯父伯母方才的一番话,不巧我都听到了,既然说到与二郎的婚事,那我作为兄长也算能做一做主。”
他转过头,罗溶直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登时,她脊背汗毛直竖,微凉的天里,里衣竟渐渐氤湿。
“弟妹既已嫁入裴家,那便是裴家的人,即便二郎去了,这一点,无可更改。让她改嫁和离一说,二郎泉下不能安心瞑目,那便是让我裴家不安生,此话若是再有人向伯父伯母提起--”
“裴家,便只能以裴家的方式,叫这个人绝了想法。”
话音缓慢而温和,语气更是有礼,可屋中几人提起一口气,只觉到一股重重的压迫感。
好似头顶悬着什么。
罗溶看向爹娘。
罗当贵和张氏坐在桌前,桌上的早食冒着热气,两人的身体好似垂了千钧重的担子,手脚麻木,半点动弹不得。
只觉桌对面的人浑身的寒气,几乎要越过一桌热气腾腾的吃食,逼向他们。
庄稼人听不懂那些文邹邹的话,但听懂了一点,方才改嫁和离一说叫这个人很生气。
即便他脸上半点都没表现出来,可那语气里的警告,两人心里登时明白这是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罗当贵和张氏互视一眼,连忙从椅上起身,两个人你推我推,最后张氏闪避着视线望过去,赔笑道:“是是,亲家说的有理,要没什么事儿……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两个人忙手忙脚绕过裴轸朝门走去,临出去前,张氏回头。
“溶娘,爹娘养你一场,你既说出如此铁石心肠的话来,娘便当没你这个女儿。”说完转身出了门,没了踪影。
罗溶收回视线,垂下头窘迫地无地自容。
屋中陷入寂静,罗溶以为那人终于要走了,脚步声响起,眼前出现一双漆金长靴,迈开衣摆朝她走来。
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浑身热意窜起,她咬住唇正思忖要不要往后退,正好那步子便停下了。
“弟妹既已想好,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若还有想见未见之人,趁着今日,略做告别。”
嗓音亲和如风拂柳,罗溶呆了呆,下意识抬起头,那人却转过了身去。
长身玉立,玄黑的衣袍拉得人影如竹清癯,与那日晚的人判若两人。
她脸颊一热,正恍惚时,忽然,那转过身去的人又停下脚步,回头。
罗溶惊了一跳,连忙埋下头。
“弟妹每次见我,似乎很紧张,我可是何处有得罪的地方?”
他逆着光看不清脸色,但语气极是轻柔,正如一个温润端方的兄长。
罗溶恍惚方才破门而入的人,那周身的寒意令她无端起的冷汗,是她害怕,还是身体先她一步做出的反应。
他此刻看来,分明--很是有礼。
“待回京弟妹拜见过父母祖母,一家人若有什么误会,我们还是提前解开为好。”
裴轸一双手藏在宽袖下,静静打量着。
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装饰极少,连头上也只簪了一支银步摇,身形娇小,同他见过的京师贵女很不一样,更为区别的,是她那双看谁都怯生生的眼。
浑圆的瞳仁,分明还算不错的一双眼,却因怯懦平白失了三分灵气,平庸、温顺,又愚昧。
一个姿态,已差之千里。
二弟怎会看上这样的女子,还为此大闹一场,退了京师游太傅之女的婚约。
他摩挲袖中那只素银簪,终究顿住。
罗溶只觉屋中诡异的沉默,正出神,原本离得已经很近的人,忽然抬脚又朝她走来。
她吓得慌忙准备后退,却已来不及。
“弟妹这支簪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裴轸的身形将罗溶整个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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