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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簪 “有劳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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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寒渐渐驱散,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阳光穿透,连带雾也染了橙黄的光,微微笼在山脊。
庐阳有山有水,裴家老宅背山面水,占地颇广。
送葬队伍经过长街,设起的路祭几乎每隔十步便有一户。
裴家在庐阳的地位和声望令罗溶惊了一惊,在这地方上,她娘说可是连土皇帝都赶不上,土皇帝还有个犯上的嫌疑,但裴家是名正言顺,历经数朝不断。
她娘只是个乡野妇人,父亲在城中略做过几年掌柜,如今年纪大了回乡里忙活地里的事。
从前她还怀疑过她娘这话的真假。毕竟平头百姓,这些根本没见过。
但现在她信了。
因为裴家的祖陵,是她见过的最大的。
正自惊叹,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子誉的声音将她打断。这位是二郎的堂弟,京中三房之子。
听得他口中唤的人,身形忍不住僵了一僵。
不是说身子不适吗?眼睛这么快好了?
强自镇定下来,罗溶转过头。
一身形颀长的男人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二婶同长辈们迎上去,拉着人关切询问着。
郊外方长了脚背高的浅草,那人长身鹤立,一身玄色暗金大氅,玉釉白里袍,金冠束发,气派十足。然那张脸,瑞凤眼尾上挑,英挺鼻梁收势利落,轮廓锋锐。
不似亡人。
罗溶捧着牌位呆怔。昨晚不知为何会将人认成了二郎,这般模样,分明半点二郎的影子也没有。二郎是少年英姿,却清风朗月,而这个人,令她无端害怕。
此时二婶的声音传来:“溶娘?”
罗溶惊醒,顿了顿,埋下头走上前去。
初夏微风拂拂,初升的日光打上她埋首的脸颊,薄到透明的肌肤,嘴唇带着苍白,娇小单薄的身影掠过众人。
“溶娘,将牌位交给大郎吧,他既无碍了,你也歇一歇。”
罗溶微微抬了头,麻衣罩头落下一截阴影滑向垂覆的长睫,她站好行了一个端正的见礼,随后将牌位递上去。
“有劳兄长。”
她话音落下,那本伸到面前的手忽地一顿。
罗溶递出的双手落在空中,下一刻,犹如实质的眼神凝上来,在她头顶静静缓慢扫过。
一阵头皮发麻爬上,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对面人已先她一步接过牌位,道了一句:“弟妹客气。”
罗溶镇定地收回手,转过身时已汗如雨下,她匆匆掏出手帕将脸颊的汗假意当做泪擦了擦。
二婶唤她,她只好回身。
“怎的又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摇摇头,三婶瞧见,哂笑了声,“子渡同你成婚不过半年便没了,你是该多哭一哭,没得叫他死的太冤。”
罗溶作听不见。气不过的二婶又替她同三婶争起来。
她的目光悄悄追寻那高大人影看去。
成婚前,二郎与她颇得意地提起过这位长兄。
说是不靠祖宗荫封,未及弱冠便三元及第,殿试之上,更是得了当今圣上一句,“天纵之才!”
名声轰动一时。
如今出仕四年,一月前刚听说升任了枢密院副使,风光无两。
他这一辈子的污点,恐怕就在昨晚那一夜了。
她不经抱着侥幸。
这样的人,如果发现了是她,会不会也并不想揭穿?
远处棺椁已经下葬,土掩起来,逐渐再也看不到影子,一两个时辰后碑立好了,这场丧事算是彻底结束,送葬队伍有大半人都回了。
她跪在灵前,低着头不敢看那碑上的字,泪落进盆中,想说些什么,却因亏欠和羞愧难以启齿。
她原是该求子渡原谅的,但一想,脸蓦地一红,说不出口,反而哭得更凶了。
如何也想不到有一日她会暗暗祈求子渡千万别有灵,会希望保住自己令他受委屈,哪怕为了娶她差点与京中父母决裂,甚至为了不再有人拆散他们,最终送了命。
她真是--
她拿帕子捂住脸,哭得天昏地暗,什么也不顾了。
“溶娘这孩子,看来当真与二郎是情真意切的,往后她能一心守着,子渡也能泉下瞑目了。”
忽然传来几个议论声。
她细细听去,是这些日丧礼对她颇为苛责的族亲。
罗溶越听越心虚,逐渐哭不出来了。
看着几个不知何时变了脸的婶子,心里五味杂陈。
风过,碑前火盆中的灰被卷起,飘飘洒洒飞向天际。
那个跪在碑前娇小单薄的身影,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厉害,风一吹像是要吹倒似的可怜。
裴轸心里疑云爬上眉心。
“兄长,看了这么久,你难道是怀疑二嫂不成?”
裴子誉简直不敢相信。
他看看身旁人,再移去视线看看那娇小身影,眉心皱得老高。
往日能识人断案的兄长,今日怎么昏头了?
“绝对不可能!”他急忙道:“二嫂一介乡野弱女子,怎会与那朝中党羽有所勾连,这简直匪夷所思。”
裴轸被搅扰,只觉余毒难清的头疼又攀上来,眼前视线也不大清晰了,他转过头凝了裴子誉一眼,令他噤声。
裴子誉赶忙闭了嘴,可还是不吐不快。
裴轸抿唇,仔细凝神看去。
袖中放着的那枚素银簪还残留着一丝细弱的玉兰香,昨晚,他虽眼睛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异常敏锐。
此时,那种感觉又攀上来,令他眉心越锁越深。
回了宅邸,祖祠内白绫还挂着,再有一两个时辰便会收拾得什么也不剩了。
罗溶回了以前的卧房,相似的玉兰香还残留着,以前同二郎在一起时,他教她制香,他们制的玉兰香是市面上买也买不到的,两人常熏这一种,叫做夫妻香。
如今二郎走了,她看着柜里为他做的新衣,还有一应香囊挂饰,如今用不到了,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处置。
案上的玉兰香还留有半盒,自他走后罗溶都节省着用,等着他回来一起新制,如今再闻,心境已全然不同。
她盖上铜盖,用檀木匣装起来。
原本屋里东西就不多,她略收一收,瞬间就空了下来,一下屋子冷清许多,好似许久没有主人住过。
心里的蓦地觉得堵得难受,眼泪正要下来,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少夫人,二夫人唤你过去呢。”
小丫鬟春拂跑到门口,罗溶应了一声,擦了泪走出门。
“二婶可说了找我何事?”
春拂摇摇头,不知。罗溶只好略收拾了下自己,换身衣裳出门。
裴家老宅是颇有些大的,修的雅致气派,外面却不显,在这里住了半年,罗溶除了自己住的这方澄怀轩,和去过几次的二婶的三希堂外,其余地方连路也不识得,若无人带路,她会在半道将自己走丢。
一路穿廊过堂,曲折繁复,花木葱郁,费了一番功夫才到三希堂。丫鬟打了头帘,她方要进去,突然一道话音叫她僵在原地。
“大郎这回回来怎的不多住些时候?你刚经历凶险,将身子养好了再回京也不迟。”
“二叔二婶有所不知,二弟这次剿匪情况复杂,父亲母亲也不能回来探望,我亦不能多做停留,实属无奈之举。”
是他的声音。
罗溶僵了下,在丫鬟的请示下迈进屋。
“溶娘来了。”
二婶迎上来。
罗溶向屋内众人埋头屈膝:“见过二叔、二婶--兄长。”
二婶笑着将她揽过去,“正说你呢。”带着她坐去堂前,眼前余光是那一截玄黑的大氅,她埋头不敢抬眼。
“你兄长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二婶顿了顿,“溶娘是打算随你兄长一道走,还是留下来,待过了二郎头七再走?”
屋中目光瞬间聚到她身上。
罗溶面对二叔二婶本不该紧张的。这半年属二叔二婶对她最好,有什么好的吃食物件也送了许多过来,她对他们最亲近。
可此时却说不上来,她手心细汗直冒。
尤其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投过来时,几乎凝在她身上,她浑身都发烫起来。
二婶看出她的紧张,宽慰道:“溶娘想什么就说,我知你想多陪陪二郎,留几日也无妨。”
罗溶正要点头。
谁知二叔又提出:“头七虽重要,可若大郎一走,她一个女娘独自上京,难免多有不便,对二郎的心意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何处不能祭奠,况且二郎的牌位也要随着回京,早晚都要回去,还是以安危要紧。”
罗溶说不出话了。二叔确实说的有理有据,这么看来,她没有多留几日的必要了。
可……
她转过身拉住二婶的手,磕磕巴巴:“溶娘,舍不得二婶。”
“你就会逗我开心,”二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往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几日,还是你的安危要紧,啊,不过若你实在想过了二郎头七再回也行,届时多派些人护送就是了。”
罗溶点了点头,回头余光瞧见对面的人眼神已移开,她轻轻松了口气。
翌日一早,春拂来敲门时,她想了一夜,昏昏沉沉有些头疼。
京里的公婆自成婚以来一面也没见过,从前那些听说来的伺候公婆的规矩,在她身上是半点用不上了。
她不想同兄长一起回,其一便是怕他,其二,其实是有些逃避见二郎爹娘。
她知道自己性子不讨喜,嘴也不甜,届时回京了,二郎没了,公婆还不知道要怎么拿她发泄失去儿子的悲痛。
只要一想,她便满头焦心,捂着头不想梳妆。
此时外头有人禀报,春拂出去了,半晌回来道:“娘子,你娘家爹娘来了,跟二门小厮递了话,说要见你呢。”
什么--
早膳时辰已过,罗溶却连饭也未来得及吃。
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急急叫春拂梳头就要出去见人。她爹娘来府上的事,府上知晓的人不多,因着宅邸大,往日来澄怀轩的人也少,她一直瞒着。
可昨日子渡方下葬,这府里前后都有人进出,他们这个时候来--
罗溶心急如焚,春拂偏在此时顿住,罗溶怪道:“怎么了?”
“奇怪,”春拂上下地翻找妆奁,“娘子那只素银簪去哪儿了?那可是二郎君亲手给娘子打的,前两日还簪在娘子头上,昨晚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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