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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兼祧两房 意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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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眼神在她脸上逡巡,随后打量过她一身,抬手作势要起来,罗溶赶紧上前去扶住老夫人,老夫人倚着她的手,两人坐去饭桌前。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老夫人这么近,她浑浊的眼睛,瞳孔却比旁人亮些,拉过她的手,在她新做的衣上拂了拂,点头。
“料子是极好的,也配你,只是你骨头轻,不知压不压得住这样重的衣裳。”
罗溶没听懂,想了想,只好乖巧地笑了一下,院子里的妈妈都说,伺候老人,多笑总是不出错的。
老夫人盯着她,片刻也跟着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找裴轸。
罗溶见裴轸坐到对面,连忙垂下头,轻轻侧过身子挡住他的目光,只听耳边说话。
老夫人对兄长说话时,明显的声音更软和些。
“轸儿,种因得果,你自己想好,祖母知你自小便有主意,谁也做不了你的主,我不劝你,但需你记住,后宅之事,切不可影响你的仕途和家族基业。”
裴轸恭敬在老夫人坐下跪下拜了。
罗溶转过头悄悄看,见他起身从善如流坐到老夫人身旁,面色稍柔和,执起筷子给老夫人夹了一筷鱼羹。
老夫人笑着,欢喜地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又转过来看罗溶,也拍了拍她的手。
罗溶笑了笑,悄悄皱了下眉头。
一顿饭吃得她满头疑惑,最终没吃几口,老夫人也累了,由身边的孙妈妈扶下去歇息,桌上就剩了罗溶和裴轸。
罗溶怕吃相难看,每夹一筷都只敢吃一小口,细细地嚼,生怕引起注意。
目光垂得很低,也就没看到对面已盯了她许久的眼神。
嘴唇饱满,檀口轻张,头上孔雀蓝同色步摇轻轻晃动,倒是没叫人拿走什么,也没多什么,裴轸微收一口气。
只是全没了吃饭的兴致。
这时静下来,同在阁楼下看到的两个人影时几乎没什么区别,可心口的的确确好受,他深知自己没悟错。
若非人只有两只眼睛,这顿饭过人就要走,事已成,作为孝敬,身边的人往后都会多一双眼盯着他,他不能过分分心,也就不能时时、事事地眼中有她。
即便那院子等同他的另一个别院,丫鬟下人时刻报备,都无法满足。
罗溶正吃得神游天外,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她抬起头,对面的人夹了两块笋丁到她碗里。
“弟妹慢用。”
罗溶眨巴下眼,乖巧谢过,只尝了一块便不动了。
她不敢夹远菜,虽她是很爱吃笋的,也知道这样的季节能吃到笋很是稀罕难得,可兄长夹过来的,都吃了不好。
裴轸盯着,见那笋丁被软舌卷如口中,淡淡在面前的盘中夹起一块一样的,放入口中。
外面天寒地冻,雪仍旧未止。
罗溶用完饭走出帘时,春拂正打着伞上前来接,两人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出来了,在垂花门前罗溶被叫住。
“雪天路滑,我送送弟妹。”
罗溶连忙摆手要拒绝,裴轸先一步在前走了,她只好作罢,跟在身后隔着一点距离。
“方才在阁楼上,弟妹与方公子聊了些什么,我从水榭经过,见你们似乎相谈甚欢。”
罗溶听他意思,斟酌着道:“只是与我讲了些方公子幼妹的事,羡慕有他这样的兄长,家中多了许多意趣。”
意趣……
这是说他无趣?
还有他家的事,原来已经了解得这么清楚了,这是准备着嫁过去前,将未来小姑子、婆母的脾性把握清楚了,好伺候?
一时心头激荡,裴轸半晌没再搭话。
到了曲荷轩,罗溶在院门前与裴轸行礼道谢,回身进门让春拂将院门关上,一早在外许久,手炉都冷透了,手脚冰凉,急忙回屋暖和。
院门前,春拂留着门还未关,站在门前也不敢动,只是垂头盯着地。
裴轸透过雪幕看去,人早已消失在门后。
他眼尾压低,看了许久方眨一下眼回神,眸光在春拂头上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翌日晨起,春拂为罗溶梳妆时,总见她心绪不宁,好似藏着什么事。
她原想问问,谁知老夫人院里的人又来了。
方公子的事已经谈妥,此时就等春闱过了,老夫人还有什么事会叫她?
罗溶心里疑惑。
可也容不等她多想了,匆匆梳洗好。
挑选衣裙时,昨日的那身踩脏了,春拂挑来挑去,今日竟比她还纠结起来,罗溶便做主选了一条最为朴素的葱青色裙。
匆匆赶到春熙堂,谁知一进去,里面颇为热闹。
婆母公爹、老夫人,二房三房的两位叔父伯母,还有其他几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不知是谁,看着隆重异常。
众人见她入内,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她身上。或上下打量,或左右逡巡,神色各异,但都说不上来,让罗溶冷汗一凝,只差夺门而逃。
她不习惯这种大场面,埋着头只当鸵鸟般藏住自己,慢慢挪动脚步走上前去,在众人的视线中行礼。
唤了祖母祖父,婆母公爹,还有两个认识的叔伯,其他的人坐在下首,罗溶眼睛转了一圈,一个也不认识,在堂中呆站着。
这时候婆母突然唤了她一声:“溶娘,快,来母亲身边坐。”
母亲何事,突然这么喜欢她?
她边走边挪过去,坐到了婆母身旁,婆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在掌心攥着。
脸上的笑,温柔地让她恍惚,仿佛这些都是她还在做梦。
“溶娘,母亲病了好些日,不曾叫你到跟前侍奉,你没把母亲忘了吧?”
罗溶听着语气古怪。
母亲?
她和二郎的婚事,不是早已经作废了吗?
她之所以还叫一声婆母,只是还未从裴家离开,可今日婆母一反常态实在叫人奇怪,难道……
她望着堂中坐了一圈的长辈,难道她和二郎的婚事没有作废,今日是给她上族谱来的?
这个时候?
正在她奇怪,婆母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嘘寒问暖间,帘打来起来,裴轸一脚迈入。
众人的目光一时又聚齐了。
裴轸悠悠行到堂中,开始一一拜见。
他一身宝蓝深色长袍,腰坠玉带,身形挺拔清癯,姿态从容,又隐约恭敬中带着两分喜。
罗溶正疑惑,却听见原来那些她一个也不认识的长辈,都是裴家的族老贤达,是只有重大仪式才会出现的。
今日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罗溶也见上了这大场面。
裴轸拜完,听卫承说人比他先到了,想到什么,往余光中的人影望去,待看清,却不妨呆立了一下,再看向自己衣衫的颜色,整袖坐去一旁。
待裴轸坐下,众人一副人都到齐了的模样,开始动了动准备发话。
罗溶心里莫名竖起汗毛。
同辈的一个都没来,独她与裴轸,裴轸自不必说,为何也有她?
心里仿佛有一根线串着,只待全部拉出来。
“人都到齐了,各位族老贤达,请文书吧。”
众人点头同意,厚帘打起,两个小厮端着一长桌案进来,摆在堂中,后捧着一摞纸进来,另笔墨砚。
一应摆好,很是规制,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是严肃的。
一须发灰白,身穿灰袍,头戴冠帽的老者上前去,提笔先在那摞纸上写下长长几排字,随后将笔搁下回头。
公爹上前,转过身唤了裴轸,随后看向了罗溶。
“溶娘,溶娘?”
罗溶耳边嗡嗡作响,早已不知何时神飞天外,被婆母推醒,她犹如被雷击中,缩起肩膀躲她,婆母脸色立时就不好了:“溶娘。族老们都在,你是要给大房难看吗?”
罗溶回神过来,心中已全部了然。
这几日的种种奇怪,她都没放在心上,却在今日串起,终于将她缚住。
罗溶神思恍惚,只觉被雷劈去神志,成了个憨痴的傻子。
“溶娘!”
婆母终于气恼站起,起身将她从座位上拉起,上首的老夫人唉声叹气,慈和的声音说着:“这么着急做什么,让孩子缓一会儿。”
婆母恭敬回话:“婆母说的是,是媳妇一时情急了。”
罗溶重新跌坐回去,老夫人支了身边的孙妈妈,孙妈妈一向待罗溶不错,每次到春熙堂她都对罗溶和颜悦色。
可此时这张脸慈和地在她面前,却说:“少夫人,兼祧的事是昨日老夫人和主子们都商量好的,这样的大事不容闪失,老夫人一向疼你,念着少夫人年轻守寡多有幸苦,这原是好事,少夫人别怕。”
她要来拉罗溶,罗溶吓得要躲,却被她抓住了,她动作轻柔可力气大,罗溶落入桎梏便再难挣开。
“不是!不是这样,孙妈妈,祖母答应我了,要为我相看人家的,这是什么意思--”
罗溶被按到桌案前的地上跪下,她不肯,拖着孙妈妈跪到了老夫人面前,她不住扣头,“老夫人,祖母!昨日还说好的,你亲口答应的,这些孙媳都不知,我全然不知道啊。”
罗溶忍着泪,带着哭腔,可眼圈已全红了。
什么兼祧,从未问过她的意思,上回也是如此,都未提前告诉她,她的人,难道是嫁入裴家便不由自己做主了吗?
婆母还不等老夫人回答,上前拂着她的脸颊,“好孩子,你怎会不知,昨日不是……”
老夫人复杂地看着她,罗溶疯了似的摇头:“我不知,我不知道,婆母,母亲,你替我求求祖母,一定是搞错了。”
“放肆!”
她话刚出口便被呵斥了回来,一转头,原来是公爹。
他面目发红,似乎被气得很了,“兼祧大事,岂容出错,在族老面前大哭小叫,口无遮拦!”
罗溶吓得浑身连带指尖都颤抖不已,口中却再吐不出一句话了。
堂中四下尴尬,气氛凝重。
那执笔的老者奇道:“难道此等大事,你们竟没提前同她商量?”
罗溶委屈地垂头滚泪,擦得眼圈通红,片刻,忽一人打断过来,众人朝他看去。
裴轸跪在她方才的地方,揖道:“此事全凭父母做主,我亦不曾提前知晓,弟妹若不愿,还请祖母,父亲母亲,不要为难。”
罗溶泪眼看去,模糊中,裴轸一身青蓝袍,跪得端正,影子映在地上都是好看的。
她忽然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怨怼也悄悄散了。
原来兄长也被蒙在鼓里,他这样掌家做主的人都没资格替自己做主,她又能如何呢?
忆起刚从庐阳回来那段日子,无意在祠堂撞见兄长遭公爹鞭打,一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烂作一团,最好的医士诊治也在床榻躺了一月有余。
他看似风光,也同她一样处境。
同病相怜间,心肠软了是早晚的事。
罗溶跌坐下去,滚着泪不知情状了。
一片寂静中,孙妈妈将罗溶扶起,眼下也红了,可怜地看着她,可还是将她按到了裴轸身旁跪下,细细道:“少夫人忍忍,不闹,也就少受些苦。”
她说的是,罗溶认命得点了下头。
接下来便是念了一大段难懂的什么父什么子的,她理解个大概,兼祧原只是兄长与她生个孩子,之后兄长正常娶妻,孩子就是二房的。
自然没这么简单的,可她听不懂,那些财产的分配一时半会儿难以分清。
只是孩子--
一想到要做那事,若被认出来,她只怕命都要丢,便不住打哆嗦。
这个秘密她是准备藏一辈子的,原本觉得只要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现在可怎么好?
罗溶紧皱着眉,开始细细思量。
只是还不等她想出个办法,文书立好,众人起身便往祠堂去。
罗溶又在蒲团上和裴轸一起跪下了,神思恍惚并没听那晦涩难懂的说的什么意思,最后被按着磕了三个头,上香,仪式才算结束。
婆母走上来拉住她的手,脸上笑意藏不住:“溶娘能替二郎延续香火,二郎在天之灵也会念着你的好的,母亲也会记着你的好,往后若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母亲说,必得给你做主。”
罗溶看着被人握住的手,婆母脸色变得,比她娘还要快,要不到钱时,将她发卖了都不心疼。
为着香火,将她连哄带骗也不可惜。
只是如今入了族谱,再也出不了裴家了,讨好婆母,便是她下半生要做的事。
罗溶心口发涩,悲从中来,想着方公子那寡母,应当比世家大族里的好相与吧,若没有这兼祧的事,她便既能留在京城又不必在大宅院里看这些多变的脸了。
回到曲荷轩,罗溶支开所有人,陷在被褥的包裹中,只觉四肢寒意稍稍回转。
不捎一会儿,屋门被敲响。
一打开,骤然惊了一跳,长字排开的仆婢各个手捧托盘,层叠的衣料首饰,金银绣花,珠串鞋履,后摆着一口大箱,全部候在门外。
春拂笑着上前,语气安抚:“娘子,这是夫人、老夫人、大公子各自送来的,还请了城中最好的师傅来给娘子量身,另要送去定做,娘子,先唤人进屋吧。”
这么多人,罗溶细细看过去,在最后看到了廖妈妈的脸。
她抿唇,廖妈妈果然扬起笑脸跑上来,“见过少夫人,这些都是主子们精挑细选的,都是给少夫人添的,特别是夫人,见今日少夫人穿的实在不像样,素淡得很,专为少夫人选了几身颜色鲜亮的,少夫人年轻姿容好,就得穿好看些,是不是?”
春拂朝她点了下头,罗溶望向身后,这么多人,能站得下吗?
果然将人请进屋,屋里已十分逼仄。
罗溶被迫在榻上量身,廖妈妈忙前忙后,帮着师傅牵袖摆裙,好不殷勤。
量好身,另有几套新做的,各式花样,各式款式,连腰带都有各种颜色,罗溶被推着试了四五套便头晕了,全部收起来或装箱,让春拂都请走了。
今日她实在累得很,天擦黑她便收拾睡下了。
可真叫她睡,躺上床又清醒了。
回想那晚醉酒犯下大错时,裴轸的状态究竟是清醒的还是跟她一样糊涂。
回忆闪回,几个片段看不真切,又约莫是糊涂的。
可他不是醉酒,他身上丝毫没有酒味,到底是怎么了,会糊涂到有人上床也不知,还被她那样欺负了。
醒来那日,罗溶清楚记得他眼睛看不清,摸样不似作假,否则他没必要后来试探。
后来很快恢复,她都怀疑是不是他被投毒了。
看不清,那日她也没开口说话,所以只要做那事时不被认出来,秘密就不会被发现。
罗溶细细思量好,总算松了口气。
裴家要兼祧要孩子,只要她完成任务生下孩子,他们就两不相干,以后他娶妻,她看顾孩子长大,或许,能在裴家站稳脚跟。
最后的结果,倒像是她一开始所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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