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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决断 “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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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溶到春熙堂外时,丫鬟还未打起帘她便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果然是方公子的声音。
她步入堂内,见老夫人正面上含笑地打量坐下的人。
方公子一身干净的灰白长袄,同上次见他时的穿着一样,两人听见脚步声进来,同时看过来,罗溶抿唇近前行了礼。
老夫人笑眯眯地道:“溶娘来了,过来坐。”
待罗溶坐去方公子对面时,抬头,见他脸颊耳根又红了。
老夫人急切说:“上回让你们匆匆在外面见了一面,实在委屈,这回正好方公子登门,又逢腊八,时候也讨喜,你们也算正式相看,又有我在此,礼数也全,你们便不必顾忌什么,想说什么,便在今日敞开说吧。”
长辈都发话了,罗溶也不扭捏什么。
正好前些日,她与二郎的婚事,已经在祖母的授意下,在族中作废了,原她与二郎的婚事也没上族谱,在朝廷户籍上都没名录的。
到如今,正经来说她都还只是一个未嫁之女。
想到这里,罗溶鼻还有些酸。
可见高门大族的婚嫁,凭二郎那样闹也没得来结果,他们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人,反抗得了一时,也翻不过父母的手心去。
她咬咬唇,心中难过,可又能如何,即便放不下对二郎的情意,如今也要从新择一人改嫁了。
只盼着看好的人,能与她该有的名分。
“好了,你们在我这里也放不开,自出去说话去吧,待用午时你们再回来。”
老夫人发话,罗溶与方公子起身行了礼后便一起出来了。
方公子脸颊微红,很是守礼得看了罗溶一眼,眨了眨眼支吾:“不知府中……”
罗溶想到一处阁楼,正在公爹外书房后的水榭,原是府中供友人待客的地方,但是去的时候极少,没什么人会看到他们。
罗溶与方公子一边说话,一边引路。
“娘子能与我讲讲,你与裴二公子是如何相识的吗?”
罗溶在他前半步的距离走着,正好上到一处湿滑的台阶,她冷不防被吓一跳,脚一滑正要摔倒,身子堪堪被方公子在旁扶住。
“小心!”
手虚虚掌在后腰,另一手拽住她的胳膊,罗溶抬起头,方公子眼神颤动两下,瞳孔的亮光闪烁,最后放开她。
“对、对不住,方某失礼了。”
罗溶看着攥过的手腕处绯红,轻轻揉了下,抿唇:“无碍,多谢方公子。”
方公子望去那张芙蓉面,碧落色的毛领披风,与百迭裙叠在脚旁荡开,每走一步如莲步款款。
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碧落色,原来是如此描写。
这身衣裙,才堪配她的天姿,自己家那一进宅院,连冬日过个暖和日子都尚且艰难,寡母还病重,幼妹小小年纪管柴添火,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知这样的生活,自己如何能给得起。
可随即又振作,待春闱一过,这样的日子早晚不是难事,他便笑着脚步坚定跟上去。
“娘子不必叫我方公子,唤我文长便是。”
罗溶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身旁方公子的侧脸,抿唇点了下头,但怎么都唤不出口,只好作罢。
不远前便到阁楼,罗溶看了身后的春拂一眼,见她出神,只好唤道:“春拂,你在下面等我。”
春拂回神,愣愣点了下头。
罗溶提步忽然踩住了裙角,心道不好,孔雀蓝的裙摆露出,她急忙撑开披风查看,果见裙角污了一大块,皱起眉恼忧。
兄长请人到府中为二小姐三小姐做过年新衣,她也跟着蹭了一身,好容易一身新衣第一次穿出来,又这样好的料子,竟然就这样弄脏了。
她提起裙角擦了擦,见弄不掉只好作罢,谁知抬头却见方公子背过了身去。
她才想起自己方才失仪,道了句抱歉。
两人上到阁楼,春拂唤小婢送了茶水点心,上面四处打扫干净,方一开窗,冷峻的空气伴着开阔的视野,两人都站到了窗边。
方文长望了一眼,暗叹高门贵胄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他侧过头瞧罗溶,轻轻笑了一下。
“娘子似乎也第一次来?”
罗溶点头,“我在府中足不出院,对四处并不熟悉。”
方文长想起那个她没回答的问题,提道:“娘子可能与我说说,裴二公子是如何与你相识的吗?”
罗溶并不忌讳与人谈起。
只是这个情境……
她想起二郎,便只觉自己的背叛,是如何也聊不下去了。
方文长见她迟迟说不出口,知道她不愿多说,只好挑开:“无妨,是我有些失礼了。”
说完,他侧过身望着罗溶,刚刚才上楼的时辰,天空飘飘然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雪,一粒飘到她额间发丝。
方文长走近,鼻尖嗅到一丝暖香,沁人心脾,他抬起手,自她额间将那粒碎雪拨下。
罗溶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见他眉目端正疏朗,不比二郎,但一看就知是个守礼的读书人,此刻却微微噙着笑,指尖在她发丝轻触。
她呆了呆。
方文长近距离与她相对,美目灵动间更觉非凡之妙,手放到两人中间,轻笑道:“化了。”
罗溶看去他指尖,原来是指雪。
两人再一相视,忍不住红了脸,相对而笑。
漫天飘雪,鹅绒似的装点着楼阁亭台,随风起势,更觉天地孤渺,黑白间,只将两人衬得如一对眷侣,脸红相对,心意相通,好不亲密无间。
天地都失了颜色 ,可唯独裴轸眸底,那圈琥珀色的琉璃逐渐染黑,血丝漫上,将雪也变作了红色,刺目血红。
他面色如常,只手在袖下攥紧,带着袖摆颤动不止。
另一手举着的伞,雪簌簌而落。
卫承在身后淋着雪,可已全然不觉身体冷了,只怕得心更冷。
看着公子背影,猜着那表情,闭眼无奈。
少夫人那院子消息有时候太快看来也不是好事,偏巧就让他们撞见了这么一幕,本就是悬崖边上的人,如今一刺激,可不就要坠下去了。
雪景好看,罗溶拂了拂衣上的雪,方公子走近替她掸去,罗溶也没拒绝,他的身影就快将自己圈住了,罗溶才轻轻推了一下。
方公子守礼点头退了回去。
“今日方公子只怕要多留一会儿了,不知可有急事?”
裴轸的嗓音沉到了极致:“去与祖母送话,今日不便留客。”
卫承抬头,见公子举着伞转身,伞上的雪撒了他一身,他恍惚中听见公子的声音极差,听着像没动气,可越是如此,他越心里没底。
只怕他有了什么决断。
裴轸将伞丢开给卫承,眼前的画面仍在重复,他细细品味,每一帧每一瞬,两人脸上的笑的尺度,靠得距离,眸中的真切,都看得分明。
尤其是与他面对的女子,身上穿的碧落斗篷,狐狸绒软糯,将她衬得如雪团,裙是万里挑一的孔雀蓝,头上的簪,都是量身定制。
而她对面的男子,她未来的丈夫,只是一身灰袄。
同那个三色络子一样,挂在她的身上,远远看去也只觉荒缪。他不知是祖母为她选的还是她自己选的,若裴轸选,绝不是这样的男子。
若是这样的人都能配她,那身衣裙岂不笑话!
一股丝缕的,名为不甘的血流窜全身,反倒叫他静了下来,因为一处贫瘠的地方,仿佛因着这股血的流通,激活了那处土地。
也更似有条看不见的白光,如软刃冲上喉咙直抵额心,血淋淋地乍现在他眼前。
裴轸双目血丝攀上,他觉得不够,早该不够的,压得越狠,反噬得愈厉害,心口空得似被风雪的爪子掏净了。
他转身换来卫承,交代了几句。
卫承直直看着公子,分明面色冷肃如常,如何却像成了个疯子。
那眸光定定看着他,没有丝毫他拒绝开口的机会,他站着不住冷战,鸡皮疙瘩在衣下一层层如涟漪似的起伏。
他最终退出两步,垂头领命。
罗溶与方公子在阁楼谈得很欢喜。
他不是她印象中那般过于守礼,全无意趣的读书人,两人说的越多,似乎更加契合了,罗溶偶尔也想,他的家人是不是也这般好相处。
方公子讲起她的幼妹,罗溶也想起自己幼时,只可惜她没有这么一个护着她的好兄长,却有一个惯会欺负她的二弟。
离开庐阳,或许到今日她才觉真正解脱。
直至午时,春拂上来唤,罗溶和方文长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方公子起身:“雪势不小,今日实在叨扰,便不久留了。”
罗溶想起祖母的话,边走边劝:“无妨的,祖母都发话了,方公子留下用饭也好。”
方文长在前护着身后的人下楼:“实不相瞒,家中幼妹和寡母还等着我回去,煎药做饭,少不得人的,没关系,不必你去说,我正好去同老太太告辞。”
罗溶便只好答应。
回到春熙堂,刚摆饭他们便推门,只是好不巧,正好见老夫人房中有人。
罗溶与方公子进堂,却见饭桌前老夫人的软榻旁,坐着的,却是裴轸。
茶盏放在他左手的案上,他手放在桌面,指尖却轻轻敲在杯底,一声一声,响得清脆。
四目相对,她被那双眼一惊,莫名心下一凉。
裴轸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找什么,随后移到方公子身上,目光却不动了。
罗溶心底隐隐奇怪,却没在意,与方公子一起上前,在老夫人身前拜了,老夫人瞧他们一眼,似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方公子留下一起用?”
方公子将方才那番话说了,老夫人也不强留,只是道:“公子这样的饱学之士,我裴府是最喜结交的,难得见公子一次,往后难有机会,若不进一进地主之谊,倒显得我裴府怠慢贵客。”
话说的极好听,罗溶正心里默念学习,抬头却发现堂上三人的表情格外奇怪。
方公子睁着眼仿佛傻了,老夫人却面色喜悦,好似真对方公子赏识不已,而裴轸--
罗溶急忙垂下躲过他的目光。
兄长的眼神好似惯常会打量她,每一次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让罗溶觉得浑身不适,这种感觉她躲在院子里时也常有,所以她只当她是不适应那些目光。
可现在这种不适感更甚了。
许久,方公子才好似回神,作揖请辞:“老夫人的意思,方某明白了,今日叨扰,某便不打扰老夫人与家中人叙话,告辞。”
方公子转身,从她面前经过时,罗溶看见他面色极差。
她疑惑回身,看着他步履匆匆跨出门去,十分有礼的人连门口为他引路的小厮都没再搭理,很快离开了。
这到底怎么了?
“溶娘。”
罗溶心口一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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