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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络子 “烧了吧, ...


  •   “啊!”
      罗溶当即吓得要翻身下地。

      似乎是她这声尖叫,周围方才还静悄悄的地方终于有了声响。
      “娘子!”春拂的声音在唤她。

      罗溶被男人放下地,她在黑暗中看到了春拂的身影,软着腿跨过月洞门去跌进春拂怀里。

      “娘子,你怎么样?”
      听到春拂的声音,罗溶终于安定下来。

      这时候门内也终于有一个光亮靠近过来,不知是谁提着灯笼,“公子!公子……”

      熟悉的人声出现,罗溶仔细看去,黑暗中卫承一身黑衣,手提灯笼,烛火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身旁那个站着的人影。

      “兄、兄长?”

      罗溶不可置信,脑海回想起方才被抱入怀中时的一刻,那丝熟悉的冷香。

      终于想起原来在涿院闻见过。

      可那……
      脑海里那张同现在兄长一般无二的下半张脸,轻勾的薄唇,同现在淡漠的神色全然不似一人。

      “弟妹为何走得这般急,今日出门见的人,不合心意吗?”

      她仔细瞧着那张薄唇--

      摇摇头,“没有,谢兄长关心。”

      大概是看错了吧。

      “是吗……”

      “嗯?”罗溶抬头没听清,再看去时兄长脸色稍好了一些,仿佛真的只是怕她心里有什么不平事,例行客气了一下。

      得到了她的答案,裴轸点了一下头,“那便好。”

      他侧头将卫承手里的伞接过去自己打,提步跨过月洞门来。影子拉在雪地上,穿着冬衣和毛领斗篷也显得清癯。

      罗溶轻轻让了一下,可兄长走到她面前又犹豫了一下停住。

      他忽然侧过头来:“下次,”往后望一眼,“小心些,雪地路滑。”

      脸上的目光盯着,罗溶没来由觉得灼热难耐,颤着眼睫垂下装没听见。好在兄长说完,命卫承将灯留下,人便自她面前轻轻走了。

      罗溶回神过来,咬住唇心口突突地跳。

      仿佛有狸猫的爪子在挠,她忍不住懊恼,想跺一跺关键时刻打滑的鞋子,怎么偏偏接住自己的是兄长、怎么偏偏天如何黑、怎么……

      她低下头看着绣鞋,鞋边沿粘了好些碎雪和泥,裙角也被脏污了,她脸皱作一团,终叹了口气。

      “走吧。”

      抬头正要离开,发现春拂面色奇怪,她再唤了一声:“春拂。”

      春拂肩膀一抖:“怎么了娘子?”

      “你想什么呢?”

      春拂摇摇头笑道:“奴婢只是觉得,大公子真是个好人,还好有他接住了娘子,不然娘子这一跤摔下去,还不定会摔出个好歹来。”

      这样一说,撇开看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确实该谢谢兄长。

      她一抬头,发现雨早已经什么时候停了,让春拂收了伞,漆黑的天空洁净如新,冷空气也新鲜,就是脸颊鼻子冻得发疼。

      两人赶紧匆匆回了曲荷轩。

      温暖舒服的热水泡着,罗溶轻叹口气,想着什么,不觉睡了过去。

      屏风后侍立的春拂,将热水准备在桶边,再叫了几个小婢女看着,自己偷偷从侧门溜出了院子。

      仍旧是熟悉的书房。

      “公子。”

      卫承将春拂带进屋内,自己便出门合上了房门,守在门口。

      不一会儿屋中响起公子的声音,听着语气似乎今日心绪还不错。

      “……娘子没怀疑我。”

      卫承想起方才藏在那月洞门树影后看到的场景,抬手抹了抹鼻子,忍不住腹诽,少夫人那般心性,能怀疑就怪了。

      继而又憋嘴摇摇头,不知可怜谁的表情。

      难得一日夜里没有落雪,可卫承却缩了下肩膀,似乎更冷了般,侧头盯了一眼亮着光的窗扇。

      “今日为何又出去了,见了谁?”

      “回公子,是一位方姓公子。
      今日早食过后,老夫人派人来问,娘子觉着病好了就答应了,在西街玉带河畔的茶坊,是位进士,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和幼妹,还未成过婚,说是他娘时日无多,想急着尽孝,还说开春春闱过后就想上门提亲,让娘子考虑清楚……”

      卫承闭眼,颇为无奈。

      想装的时候人偏往跟前凑,受不了了要将人嫁出去,自己又突然百般阻挠。

      卫信时常嘱咐他们,主子的心思别猜,照做便是,可现下他的情况,便是不猜才是死路,他吸口冷气,还不如让他冻死算了。

      心里将三思念成了阿弥陀福。
      只求主子快些斩断吧。

      果然春拂禀完,里面便落针可闻了。

      许久,天空蓄积起阴云,三更的梆子敲响,罗溶忽然一个梦醒,睁开眼。

      发现自己仍在水中,只是还好水还暖和着,她抱着肩膀朝外喊:“春拂?”

      喊了两声都不见春拂人影,她有些奇怪,从浴桶里站起身去够架子上的衣服,这时候春拂终于急慌慌地跑进来。

      “娘子。”

      她走去架子上将衣服取下给罗溶穿上:“我不小心在外面睡着了,害娘子泡了这么久,没冻着吧?”

      罗溶摇头,“我没有,只是你怎么睡在外面,仔细着凉了。”

      她刚说完春拂就忍不住咳了两声,罗溶望她一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凉的,奇怪道:“你出去了?”

      这么冷的天,出去待不了一会儿就要冻得发抖,她的手这么冷,一定是在外面待了许久。

      春拂眨了眨眼,摇摇头:“没有,娘子想哪儿去了。”

      罗溶不信,若只是在屏风后睡着了,怎么会这么冷的手,春拂为什么要撒谎?

      “怎么会没有?”

      春拂不敢看她的眼睛了,埋下头不说话。
      片刻,她才幽幽道:“是,是我想我娘了,我怕娘子担心,出去站了会儿。”

      罗溶见她不愿多说,只好不问,拉着她的手去炭盆前,将手掌放在火上,帮着搓着手背。

      “你想你娘,我怎么会赶你出去,你真是个傻的。”

      罗溶笑看着她。
      春拂眼下逐渐红了,咬着牙却不愿哭,只是看着罗溶笑。

      “以后你有什么心事,想哭,都不必躲出去,我们互相依靠,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眼下的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嘴唇发抖,泪珠一颗一颗砸下来。

      她想告诉她,想告诉娘子一切,想让娘子活的清楚明白,让她的自由来去不必被任何人算计。

      可公子……

      娘子太苦了。她亲眼看着娘子从二公子那里得到一切,又随着他去而失去一切,她没有了娘家,若再没了裴家依靠,她即便嫁出去,又如何说能比现在好呢?

      公子是唯一对娘子好的。
      所以……

      春拂擦了擦脸颊的泪,狠狠点了下头,“娘子放心,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无论去哪儿,无论做谁。

      夜晚,雪未下,风微动。
      树影的些微沙沙声变做了一场缠绵细雨。

      雨滴自伞面滴落,成了串的晶莹珍珠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潮湿的水汽让一切触感变得敏感异常。
      女子的温暖娇躯落在掌心,紧紧扣住自己的柔夷泛着白腻的光。

      他将她抛起横抱入怀里,女子惊慌失措,似乎是怕得很了,紧紧依靠着他,仿佛这天地间,她只有自己,这让人很满意。

      画面一转,四面的屏风,蚕丝的画屏后有许多烛光,将围在正中间的床榻照得隐隐绰绰,床帐内,眼前画面一片白腻,他盯着身下的人,柔柔地伸手过来攀住他。

      凑在他耳边唤着,咬出两个字。
      “兄长--”

      更漏嘀嗒,裴轸幽幽醒来。
      从床榻起身,湿汗恰从额角滑下滚入眼眶,他被刺痛,才觉房中炭火温暖,竟在冬日夜里热得出了汗。

      用帕子擦了眼里的泪,他正要下床,忽觉一处冰凉濡湿,身子顿住,梦里的画面猛地攀上脑海。

      手在床沿颤抖着收紧。
      他闭上眼回忆--

      胸口几个起伏,睁开眼叹了口气,从善如流放过自己。

      “卫承。”

      睡在隔间的人正鼾声连连,猛地被唤醒,忙跑过来发现公子竟然一身单衣坐在桌案边悠悠闲闲地倒茶。
      卫承抹了把脸,“公子。”

      寝房亮起灯火,裴轸泡在热水里,雾气氤氲,鸦黑的睫羽下,眸光却虚虚盯着一处。

      眼前似乎有了模糊的人影,他眼睫抬起,在虚空中描摹那个人影,一点点,一寸寸,都仿佛极珍视般,让人挪不开目光。
      最后直至浴桶中的水雾消散,人影也似随之一起消失,他才醒神过来,明白什么,盯着那处虚空,幽幽眸光转深。

      一夜冷风吹。
      翌日晨起梳妆,罗溶看见床帐上挂的穗子,记起昨日方公子给的那个,打开妆奁想看看。

      谁知平日用来放物件的奁盒里根本没有那条三色配的穗子,她连忙坐直,也不顾梳妆了,开始上下翻找起来。

      “怎么了娘子?”春拂放下木梳走过来。

      “你记不记得昨日方公子给的那条三色的穗子在哪儿?”罗溶记得自己回来就将它放好了的,怎么突然不见了。

      春拂一听,脊背僵了一下。

      “不知呢,奴婢也没看见。”

      怎么会呢?好好的物件,凭空消失了?

      罗溶呆愣着,仔细想昨日回来后自己去过哪儿,坐过哪里一一回忆了一遍,可就是记得放好了就没再碰了。

      “到底去哪儿了?”她不放弃,准备继续将所有奁盒翻出来。

      春拂见此连忙制止了她,“娘子别急,万一是打扫的人不小心丢哪儿了,我们先梳头吧,往后再找。”

      罗溶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三色祥云。”

      桌案上撑起的一只手,劲瘦修长,骨节突出,此时指尖正把玩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双手上的粗线络子。

      裴轸面色淡然,指尖描摹在那纹样上,仿佛在描摹一张娇弱的脸,怕伤着,又怕掉出掌心。

      可不过一刻他又紧紧收进掌中,仿佛要生生将络子毁了。

      只是脸上轻描淡写,静静看着,并不觉奇。

      突然卫承进来,禀报道:“公子,卫免卫信都已顺利回到谯郡,待他们布好一切,便会放信号,届时城中探子就会接到了。”

      裴轸松开掌心:“嗯。接到消息,让他们即刻汇报。”

      “是。”

      裴轸丢开络子起身,刚跨出一步又止住,回头,只觉这样的东西,实在不配上裴府的桌案,又想着那人拿出来,红着脸送出时说的话……

      裴轸回头,“烧了吧,颜色太难看。”

      春拂经了那一夜果然受凉了,罗溶在库房翻出还未用完的药材,谎称自己又病了,拿去厨房煎药。

      也不知道世家大族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奴婢病了不能请大夫抓药,还会被赶出去。
      虽说春拂是她的婢女,可如今的曲荷轩可不由她做主,万一被人发现,难保不会有人告密。

      药煎来了,罗溶便关起门来不让人看。

      还好药还算管用。

      进了正月,离过年就不远了。

      她与方公子见的那次,老夫人叫了她过去回话,罗溶点头觉得好,反正这时候也找不着更好的,方公子与她还算投契,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老夫人也很满意,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除夕前的腊八,全府上下已开始筹备。

      罗溶记得上一年的腊八,自己是在庐阳老宅,同二郎一起过的。

      忽然发现许久没有忆起他了,罗溶自觉有愧,本想在腊八这日去祠堂,告诉他自己不日就将改嫁,往后再也不能回来探望了,望二郎别怪罪她。

      可刚走到祠堂外的假山,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就追来了。

      腊八前后这几日已下了三日三夜的雪,空气冷得很,雪地又滑,她被唤住,听老妈妈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奴真是追了少夫人许久。”

      罗溶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听她道:“方公子登门了,老夫人让老奴到曲荷轩找少夫人,谁知院里的婢女说少夫人往祠堂来了,老奴可好不容易追上,少夫人赶紧过去吧。”

      罗溶呆了呆,方公子--上门了?

      离上次见面时过了快一个月,罗溶确实已经忘了方公子承诺要登门的事。

      既是这样说,那她今日只怕去不了祠堂了。

      她攥住手炉,往身后望了一眼,便跟着那妈妈往春熙堂去。

      雪压竹枝,清脆响了一晚。
      天亮放晴,房中点着熏香,香线浮动在温暖的屋中,让人不觉睡眼惺忪。

      临近除夕,朝廷也放了值,裴轸卧在寝房内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小小的纸笺。桌上的空竹筒上,晶莹的碎雪慢慢融化成水珠滚下。
      正看得出神,卫承突然开门进来。

      “禀公子,有位方公子登门,老夫人请了人到春熙堂待客。”

      指尖的信笺骤然一折,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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