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23、想看（三） 她叫--“

　　正看着书页琢磨的男子抬起头来，眉目周正，身形偏瘦，双眼略似丹凤，皮肤褐色，男子看她一眼反应过来，耳尖微微发红。

　　“是我。娘子请坐。”

　　罗溶见他极为有礼，家世又与她相当，她的情况对方应当也是知晓的，虽不知为何急着娶妻，但这样看来他们还算适配。

　　她放松了许多，落坐对面，让春拂将长长的帷帽取下来，望了四周一眼，方公子选的这个地方还算不错，有竹帘隔着，倒没人会仔细看她。

　　哪知等她回过头来，对面的人正怔怔望着自己，双眼一眨不眨，活像见了鬼。

　　罗溶还没明白过来那眼神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
　　春拂面上不悦，轻咳了一声，对面人连忙飞快眨着眼睛，双颊连同耳根红了个透，手足无措地同她赔礼：“对，对不住，冒犯娘子，在下……”

　　罗溶摇头：“不妨事。”

　　那人在她一句话下倒镇定多了，将书卷匆匆收起来，随后给她倒了盏茶，温声道：“我没想到娘子会真的赴约，是以选的这个地方……”

　　他说话间颇为不好意思地打量了一下，意思是外人太多了，羞窘地扯了个笑。

　　罗溶摇头，这次老夫人应当是满意这个人选的，所以同意了让她出来，还将家世人口都说了清楚，罗溶也便随意脱了帷帽。
　　只是将人吓了一跳。

　　所以地方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方公子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直接道：“媒人已将娘子的事情都说给我了，家中虽重礼制，奈何寡母时日无多，我急着成婚，是委屈了娘子，娘子若现在就走，我全无怨言，只将我自己的情况告知，选择全在你。”

　　这样诚心的人罗溶确实许久没见过了。重新打量过去，见他浑身上下只一件灰白长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头戴木簪，别的再没什么东西装饰了。
　　清苦的同时又能考中举人，确实是个既上进又吃苦耐劳的人。

　　他急着成婚是想在寡母临死前尽孝，这样一个人，实在挑不出错。

　　罗溶点头，“公子一片孝心，实能理解，溶娘十分敬佩。”

　　方公子不好意思地抿着唇低头，“娘子也难得愿意听我说话。”

　　茶香氤氲，窗外雪景壮丽，耳边隐隐可闻柴火噼啪声，罗溶不知不觉坐了许久，与方公子聊了许多。

　　他说其实他母亲的病还能撑至少半年，之所以这么早请托媒人，是想早些让母亲安心。
　　若真找到合适中意之人，开春春闱一过，他必明媒正娶，绝不委屈对方。

　　听着像是承诺，罗溶仔细想，他这是答应的意思了么？

　　不过一切还是要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她起身觉着天色不早了，带上帷帽。

　　方公子望着她：“今日委屈娘子同方某在此受冻，等娘子想好，下回方某亲自递贴登门，届时同娘子细说。”

　　罗溶正要行礼告辞，又愣住了，他要登门？

　　见她傻站着，方公子垂头手足无措地抓着袖子，最后转过身在书袋里翻来翻去，找出了个什么，递过来。

　　罗溶掀开帘一看，是个穗子。

　　看着像是自己编的，方公子羞窘地仿佛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是我自己编的，做个装饰，娘子若不嫌弃，拿着赏玩也好--”

　　他似不抱着罗溶会收的样子，抓在自己手心里紧紧的。罗溶点头，伸过去摊开，“那就多谢方公子。”

　　他略诧异地抬头，随后将穗子小心放在她掌心，指节还未触碰，就远远躲开。

　　罗溶只觉这位方公子相处起来实在让人觉着放松，她几乎不用担心任何规矩礼仪。

　　拿走了穗子，罗溶才行了个礼，“那溶娘便先告辞了。”

　　轻纱掩面，女子转身走出门去，可那一丝幽幽香气细细绕在鼻尖，他怔怔望着门外，口中念念有词：“溶娘……”

　　雨幕愈大，天色阴沉沉瞧着要黑。

　　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无不是阿谀奉承，裴轸没想到张长临唤了这么多人陪同，他脑门吵得生疼，面上虽还维持着淡然，捏着杯沿的手却隐隐发白。

　　剿匪在即，朝中大患未除，一众人在此饮酒作乐，他倒是不怕，却嫌弃脏水将自己溅到。

　　整两个时辰，出凤来楼时，张长临让其他诸人先行离开了，裴轸正要上马车，张长临将他叫住。
　　“裴大人，方才席上有些话不便多说，正好你我顺路，不妨稍我一程？”

　　裴轸睨他一眼抬步先上了马车。

　　清脆雨声敲打车顶，车内说话声不大，气氛却冷硬过人，裴轸看着还算悠闲，自顾自瞧着小几上的书册。
　　而另一人那双眼睛，一个眨眼便是一个下套的法子，看着还算疏朗的眉目浑然添了几分阴险。

　　不知多时，车夫唤裴府到了。

　　裴轸放下手中书册，“张大人，请吧。”

　　张长临垂眼又抬起，掀帘下了马车，裴轸紧随其后。

　　雨势不小，长街已全然没有人影了，罗溶掀帘本想瞧瞧雨有多大，忽然余光看到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看着眼熟。

　　“兄长这时候才回来？”
　　春拂笑着解释：“听说大公子今日应同僚邀约，去凤来楼呢，想来这个时候才散席。”

　　终于到了门前，罗溶撑伞踩着脚踏下车，雨势实在不小，她的裙摆都淋湿了。

　　雨幕中越靠越近，才发现兄长正同人在说什么，十几个小厮围着，只怕是兄长官场上的熟人。

　　她不想去见，更是兄长和外人在的场面，可惜她若要进门就必须得过去，罗溶只好撑着伞上前。

　　到了近前，春拂举伞，罗溶顺势低下头见礼：“见过兄长。”

　　细腻雨幕，天边惊雷隐现，雨珠在油亮的伞上跳跃，如同珍珠似的晶莹，串成了线落下。
　　伞下伊人，一身青衣蓝裙，外罩釉白斗篷，于风雨里婷婷而立。

　　不知是哪里响起的闷雷砸在头顶，闪电的白焰将阴沉天光下的一双眼一瞬照亮。
　　蓦然，眸底尽是一个影子在跳跃。

　　斜风忽然卷起青蓝裙摆，斗篷单薄，那截脖颈白腻如雪，睫羽轻颤，脸颊嘴唇绯红透亮，饱满如吸饱雨露的花。

　　一身颜色再素不过的衣裙，衬得人婉约脱俗，清爽得如夏日芙蕖。

　　裴轸急急看了一眼，眸中满是疑惑，移开视线看向春拂。

　　春拂垂头，不敢说话。

　　裴轸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回去吧。”

　　春拂领会，扶着罗溶转身往回走。
　　罗溶只觉春拂今日怎么急成这样，拽得她的胳膊有些疼，但还是恭敬地屈膝向另一边兄长的同僚行了一礼，才转身被春拂几乎拖拽地扶上台阶去。

　　雨幕下的人快要离开，张长临几乎一瞬回过神来，右侧肩膀不知何时被雨湿了，冰凉刺骨。

　　他没心思顾及，下意识伸出手要上前去喊人，突然斜刺里闯入一个人影。

　　“张大人。”

　　张长临终于将目光聚焦回来，见裴轸面色可谓极其难看地挡在他面前，也挡住了那个越离越远的人影。

　　他收手握拳，看向裴轸。
　　“裴大人。”

　　裴轸瞳色转深，眼尾压下，“我已到府，张大人还有事？”

　　张长临欲言又止，瞥见那倩影已跨过门槛去消失了，他吐出口气，收势站好，垂头默了默 ，最终还是抬手，这次的礼，突然比往前许多次都真切。

　　“下官冒昧，不知大人，方才那位--是府上哪一位小姐？可是大人的妹妹？”

　　同是京中大族，虽做不到事无巨细查得那么仔细，但裴家上下几口人他还是知道的。

　　裴大小姐已嫁，裴二小姐他见过，并不长这样，裴三小姐还是个孩子，府上这个年纪，穿着打扮又似小姐的，实在找不出人选。

　　张长临有意忽略了裴轸那张越看越黑的脸，知道继续问下去会将人得罪，但得罪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是没想到裴轸竟然逼视了回来，那眼神，隔着雨幕都觉得要将他生撕了去。
　　他一言不发，提步在小厮们的簇拥下走上台阶离开了。

　　天实在黑沉了下来，雨中独留了张长临和他家撑伞的小厮，他们的马车也不在。
　　小厮困窘，张长临却一脸收获颇丰的满足。

　　等来马车，坐车回府的路上，他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脑门，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叫他茅塞顿开。

　　原来始终觉得熟悉的声音，便是方才那位女子。

　　原来那日在凤来楼与子和相亲的，便是她……
　　原来她，便是那裴子渡的新妇。

　　她叫--

　　“溶娘。”
　　名字也同京城的世家贵女极不一样。

　　罗溶跨过府门，一路穿行回曲荷轩，在过水榭后的分叉路口，是一扇月洞门。

　　天色黑沉，她正要提裙上阶，春拂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唤了一声，罗溶急忙回头，鞋底的湿泥混着碎雪，地上又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她不妨脚一滑跌过去。

　　以为今日要倒霉摔个狼狈时，身子在极速下坠中忽然被人捞起，抛了一下，稳稳抱进了怀中。

　　失重感和惊吓裹挟，罗溶险些失声尖叫，身子紧绷，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衣袍，终于落定，鼻尖一股冷香侵入。

　　是极熟悉的气味。
　　……

　　她睁开眼，黑沉天色下什么也看不清，眼前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模模糊糊，似是一个勾着薄唇的男人的下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