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22、相看（二） “回公子，

　　语气和煦，玉石相击的清脆敲着耳朵，春拂那被静默逼得忐忑的心跟着松懈下来。

　　“回公子，娘子吃了，没怀疑什么。”

　　裴轸放下笔，让卫承出去了，他踱步到博古架前，拿起香箸，修长劲瘦的指节挑着香，一边道：“你家娘子近日偶感风寒，身子疲乏，不宜出门，也不见客，在院里好生伺候她养病。”

　　春拂心上一跳，眼皮抖了抖却不敢抬头，只是颤着肩膀傻了。

　　裴轸眼尾一压，回头：“怎么了？”

　　春拂惊得回神连忙跪地磕头，“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回去伺候娘子！”

　　裴轸收回视线：“你吓成至此，这般摸样回去，叫她怀疑……”

　　“不会的！奴婢保证，绝不会让娘子怀疑。”

　　裴轸似松了口气，回到桌案前，闭眼支着额心左手挥了挥，春拂顶着一头冷汗起身，出去合上了门。

　　卫承看着闯入风雪里的人，同情地皱起眉，随后领着身后两个黑衣男子走进门去。

　　“属下见过公子！”

　　卫免卫信一身黑衣，脸上都是连日赶路的风霜雨雪，却都精神抖擞。

　　谯郡那地方不比京城，冬日来没有大雪却整日的雨，两人在那处待了几个月的日子，再回京城就被风雪刮伤了脸，结结实实粗糙了一圈。

　　裴轸唤起身后，绕出桌案走到两人面前。

　　“这一行辛苦你们。”

　　卫免卫信不敢托大，连忙又要跪地，裴轸叫住他们，直入正题。

　　“黑山寨监视严密，前几个月我们连进城也废了许多功夫，靠近山周还被发现了，打草惊蛇，属下等只好违抗公子命令继续留下来，在码头意外结识几个漕帮之人，谎称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的，最后在他们的门路下进了山……”

　　风刮得呼呼作响，屋中气氛静谧。
　　卫信将他们在谯郡这几个月来的行事布局说完，天已彻底黑沉。

　　卫承倒来茶水给两人润喉，裴轸望着那封写好的奏折，烛光映照下那上面的人名，思索着。

　　“公子，我们的人现已摸清山势地形，随时可以攻山，来个里应外合。”

　　裴轸抬手制止卫免，卫承疑惑，“公子还在等什么？”

　　几人看着裴轸深锁的眉，清楚公子的性子，纷纷闭了嘴安静下去，让公子仔细思索。

　　风声在寂静中显得凄冷寥落，那桌案前的侧脸，眸色转深，连烛火的暖黄光晕也镀不上的温度，冷得可怕。

　　不知多久，裴轸突然提笔重起一封，将那结尾处的名字留出空来，最后放下笔，看着前一封折子，取了炭火，丢入火中。

　　“公子……”

　　裴轸脸上被火光印亮，“剿匪的人选陛下没有决断，朝中又避之若浼，还是让他们还是留下来吧。”

　　卫承听此，不过一想就回过味来。

　　陛下让公子举荐，这么久了朝中无一人自请出兵，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公子让他们提前去应付也是想一举拿下，届时功劳自然不小。
　　可他忽略了公子也是裴家人，若再举荐一个他们的人，陛下不能不疑。

　　功劳越大，风头就太盛。

　　还是让陛下自己选，臣子，只需尽好臣子的本分。

　　裴轸看着火光，眸色转浅。

　　春拂回到曲荷轩时，见房门又紧紧闭着，她收拾了一下表情，嘴角挂上笑推开门。
　　“娘子。”

　　开门却见桌旁并没有人，一望，榻上睡着人影，她愣了愣走近，碟中的杏仁糕同她走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她心下一慌，走去榻前掀开帘蹲下，“娘子？”

　　罗溶刚眯一会儿又被唤醒，翻过身见是春拂，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春拂望一眼杏仁糕：“娘子怎么不吃？”

　　罗溶呆了呆，反应过来春拂说的是杏仁糕，道：“我吃了两块，用不下了，你端下去分了她们吧，我睡会儿。”

　　罗溶说完又翻回身去，没看到春拂急切的脸，只是耳边又听她劝：“娘子再用些吧，这杏仁糕不是你一直爱吃的吗？”

　　罗溶摆摆手。

　　春拂皱着眉，手足无措，“娘子，要不……”
　　榻上人的背影静悄悄的，像是睡着了。

　　这下可如何是好……
　　春拂揪着心从榻边离开。知道那碟杏仁糕娘子是不会吃了，她再劝一定会引起怀疑。

　　只觉头顶悬着的刀又落了几寸，春拂端着碗碟往外走，带上了房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话，又会受到什么惩罚。

　　话说罗溶自那日出府见杜二公子回来，浑身便虚软无力，呼吸也重了几分，总是出虚汗。

　　不过症状倒不大严重。

　　但春拂却表现得极为重视，探了她的额头说：“我摸着娘子有些低热，恐怕是那日出门着了风寒，这几日就在院里静养吧，想来老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罗溶皱眉，探探自己额头，又摸摸脸颊，实在觉不出哪里有异。
　　兴许是病中的人自己觉察不出吧。

　　她只好点头听春拂的在院子里休养，老夫人派人来问，春拂都帮她回了。

　　京城的冬日，她又着了风寒，想开窗透透气春拂又时刻盯着，想看雪更是不能了，每日起床，窗外灰蒙蒙的，偶尔晒那么两次太阳，雪化就更冷了。

　　她只觉自己越躺，仿佛越严重了。

　　期间兄长送过两次东西过来，一样是听说她生病，给她熬药补身子的各样名贵药材，后又是一些吃用的东西。

　　她让春拂回绝，春拂反劝她：“娘子就要离开裴府了，这些东西收着也没什么。”

　　罗溶只觉兄长对她太好，将来如何能还的起，便希望欠得越少越好。

　　雪风呼号，日子愈发冷了。
　　临近正月，朝中还未推举出谁来出兵剿匪。

　　裴轸将那封折子递上去，陛下将他叫到太清楼两次，次次裴轸都以并无人选为由回绝，请求陛下圣断。
　　最后竟让张相独子，大理寺少卿张长临接下。

　　宫墙高耸入云，今日细雨霏霏，夹着碎雪，一声沉闷巨响，宫门开启，下朝的朱红官袍从雪幕后涌出来。

　　裴轸随同人走出宫门，正要各自上车，忽被人自身后叫住：“裴大人。”

　　伞下立着那张晦暗不明的脸，裴轸回礼：“张大人。”

　　张长临敛眉：“剿匪一事陛下极为重视，你我被委以重任，张某又是第一次接触，不比裴大人有经验，是以想请教一二，不知今日是否得空，让在下做东一次？”

　　纸伞淋了雨，伞面油光水亮，刺得人眼睛疼。尤其是伞下那张脸。

　　裴轸垂眸闭了闭眼，扯了丝似是而非的笑。话中机锋显露，这宴显然是鸿门宴。

　　官场如此，他深知此道，但今日就是格外的不想给这人脸。
　　“张大人客气。只是不巧，今日家中正好有事。”

　　他正要作揖告辞，谁知此时对面那人冷不防说了句：“怎么如此巧，裴大人家日日有事。”

　　裴轸转身的动作止住，对面那人再次一揖：“张某诚心请教。”

　　过路官员纷纷投来目光。
　　裴轸皱了眉，压着心头怒火，最后上车，两人的马车朝着凤来楼的方向驶去。

　　罗溶近一个月身子疲乏，本以为是风寒所致，可后来又觉不是，症状也逐渐减轻。
　　她只当自己是没睡够，不再当回事。

　　老夫人那里知道她病好，派人来说，今日要出门见一位公子，让罗溶紧着收拾好，马车就在门口等着了。

　　待她收拾出门，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将她送至门口，一路反复叮嘱。

　　“这位公子出身同你差不多，原本是该请人进府来相看的，只是他要参加这次开春的春闱，不好出入府里，便请娘子同他在护城河畔的茶坊一坐。”
　　妈妈揪住罗溶披的斗篷，切切道：“这位士子家中人口简单，不过一个寡母和幼妹，并无其他亲戚，虽现下看着家中清简，但为人稳重可靠，学问又好，年纪轻轻已中了举人，前途无量，老太太让娘子好生把握，切莫再丢了机会。”

　　罗溶望着紧紧抓住自己胳膊叮嘱的妈妈，脸颊上冻出团团红晕，口中的白雾将她的视线都遮住了。
　　她这摸样，罗溶自然不敢敷衍，郑重答应了。

　　上了车，手中的帕子自然而然握紧了。
　　这次，说什么都要表现好些。

　　想起前几次相看的经历，不论是寒门士子、裴家门生，还是急需续弦的官老爷，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原本她记得每次都聊得好好的，甚至其中一个还亲口许诺愿意接纳她的出身和过往，愿意上门提亲，可就如那些故事里的薄情郎，满口答应，却又背信弃义。

　　一次两次倒还好些，可三次四次，她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或许就是自己哪里不得人满意。
　　所以这次，她总结经验，决定一改自己木讷沉闷的性子，主动与人说话。

　　窗外细雨夹雪，冷风灌了几缕进来，罗溶连忙掩好斗篷，听着雨声打在车顶的清脆声，不多时就到了护城河畔。

　　这处地方罗溶自上京城还没来过，道路要比往常走的窄一点，石板也凹凸不平，春拂撑伞扶罗溶下车，她踩上雪泥，不注意裙角沾了湿泥。

　　两人在道旁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前后找着那间茶坊。

　　“娘子，是不是这里？”

　　罗溶随春拂的视线看去，原来就在她们眼前。
　　一间外面搭了小摊，里面供食客取暖的小地方，只是门上挂着一个不醒目的牌子，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了字迹。

　　不过她也不认字，原本就要找人问了。

　　她松口气，将头上帷帽戴好，提裙穿过湿泥的路走进茶摊，黑漆漆的屋子里原来也并不黑，罗溶仔细一看，里面竟然还格外雅致。

　　虽只有这么一片地方，但各处分段隔好，竹帘隔绝，屋正中灶台烧着热水，丝丝暖意蔓延，茶香袅袅。

　　罗溶进去也没引起几人注意，她看穿着打扮，都是些年轻的读书人，人不多，她徘徊了一圈，记着提醒的样貌，在角落寻到一位。

　　“请问--是方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