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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应黎,求求你救大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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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应黎那一日为雷光所噬,昏死过去,整整三昼夜不曾转醒。
待到幽幽睁眼时,他才发觉半边身躯已是焦黑如炭,衣袍尽毁,神魂动荡。他低声喘息片刻,自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天罚果真不留情面,也怪他自取其祸。
应黎阖眼叹息。饶是身上疼痛不止,却未生半分悔意。毕竟若是为了殷玦,这份苦,倒有几分值得。
殷玦此人,看似单薄柔弱,命运多舛,似悬崖之花,摇摇欲坠。
人却偏生不肯向命数低头,这份生气,极为难得。更遑论,她如此年纪便心性坚韧,他不免被牵动了心弦。
苍茫雪山之上,阵法重重,神力被尽数封锁,应黎无法缩地成寸,只得凭借双足一步步向山外行去。
积雪深厚,早已没过膝头。每一次抬腿迈步,都似要被生生撕裂,异常艰难。
可一想到殷玦那张脸,到底是心头一腔热血难凉,故而他也顾不得风雪扑面,眉睫挂霜,只一味咬着牙关,往前赶路,硬生生在漫天风雪中蹚出一条生路来。
不知费了多大功夫,雪山边界才终于出现在他眼中。身后那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足印,转瞬间又被呼啸的风雪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应黎顾不得调息片刻,亦是不敢多歇。当日天罚骤至,为免伤及无辜,他走得匆忙,未能留下只言片语,也不知殷玦得有多着急。
一想到此,他胸口难以按捺,循着心神牵引,急忙往殷玦所在之处赶去。
却不想,还是迟了。
他乍然现身殷玦所处的暗房之中,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应黎近乎僵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疾步上前,立刻捉住殷玦冰凉双手。
越靠近殷玦,便觉血腥之气越重,直冲鼻尖,心下陡然一紧,不免急匆匆问道:“怎会如此?可是受伤了?”
他嗓音带着关切,“是我不好,不告而别。哪里不舒服?”
因着男女之别,应黎不好径直探殷玦伤在何处,故有此问。
暗房不是说话的地方,殷玦颤巍巍回道:“我们先回建章宫再言不迟。”
应黎打横抱起殷玦,臂弯收紧,道:“好,你别怕,有我在。”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抱着她大步流星就往外冲去。
夜色漆黑如墨,只有一缕惨白月色斜斜照下来。兼之春寒料峭,倒是更显凄凉。
两人甫一踏出门槛,抬眼便正正撞见吊在半空的万方。
殷玦霎时脸色煞白,血色如潮水般尽数褪去,连牙关都不受控制地轻微颤着。
万方低垂着头,双眼犹自圆睁,空洞而无神。一双脚,空荡荡、无力地晃。一下,又一下。
晃得殷玦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
晃得殷玦心肝剧痛,仿佛有刀一下下剜着。
“大伴……”她喉咙发紧,眼眶骤热,泪水决堤而出。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挣脱应黎,疯了一样扑向万方,想要将他救下。
“大伴,是我不好。”
她堪堪抱住万方双腿,想要将他放下。奈何这会子她也是浑身无力,只得踉跄几下,泪眼愈加朦胧。
应黎见状,急忙断了绳索,接住万方,将他平稳放在地上。
殷玦腿软,跌坐在一旁。
“陛下嗜甜,可莫要贪嘴多吃。”
“天寒,陛下莫要着凉。”
“今日乃陛下生辰,陛下长命百岁。”
“老奴会永远护着陛下,陛下莫怕。”
自父皇离去,幽幽深宫之中,只有万方多年如一日陪在她身边,护着她,教导她。
是她不好,是她无能,连累了他。
她该早些让万方出宫,让他在外颐养天年,而不是将他拖入这泥沼,受这场无妄之灾!
若不是她,大伴何至于此?
胸口犹如被巨石压住,殷玦喘息不得,“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大伴。”
她哭得不能自已,俯下身,蜷缩在地。
应黎忙上前抱住她纤弱身躯,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温热掌心捂着殷玦的眼,挡住她眼前景象,“莫看了。”
“你救救他,应黎。”殷玦嗓音急切破碎,整个人近乎是被嵌在应黎怀中,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拽着他的衣襟。
“大伴不能死。”殷玦肝肠寸断,泪水汩汩。
“我只有大伴了。”
“应黎,求求你救他。”
但凡万方尚存一息,应黎自是倾尽全力救下他,绝无二话。可眼下,魂魄已散,生机断绝,实在是神仙难为,回天乏术。
应黎垂眸,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逝者已逝。”
殷玦自喉间迸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缓不过来。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个音,只能任由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两人衣袍,洇出一大片湿痕。
应黎深知此刻任何言语皆是多余,只得将殷玦揽得更紧,低声道:“别哭,我带你们回建章宫。出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殷玦目光呆滞空洞,对他话语毫无反应。
应黎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言,先带殷玦离去。
万方冰凉尸首,本应入土为安。然,殷玦执拗不准。
应黎无法,只得依她,将其安置在建章宫一处冷室,又往他口中塞了一颗上好的夜明珠,以保其尸身不腐。
殷玦固执得很,不顾自身累累伤痕,跪坐在万方身边,握着他冰凉僵硬之手,双眼落泪,似是打算这般枯坐一夜。
她低垂着头,泪珠是擦了又落,落了又擦,仿佛无穷无尽。
应黎喉间酸涩难言,目光自她发顶扫过,一路向下。见其衣袍沾了不少血迹,终是出言劝道:“万方视你为子,以你为命,想必他最不愿见你如此糟践自己。”
殷玦好几日水米不沾牙,用面如枯槁来形容也不为过。闻他此言,身形微微一颤,却仍未抬头。
应黎心疼得紧,俯下身,握住她双手,“若他瞧见你跪在这里,只怕是走不安稳,更是辜负他最后的心愿。”
他轻轻撩开殷玦散落的鬓发,捧着她的脸,柔和道:“好好活着,让他上穷黄泉下碧落,都能安心。”
“更遑论,万方之死,必有蹊跷。先换身衣物,包扎伤口,再来谈万方之事,如何?”
殷玦怔怔望着应黎,肩头忽而剧烈抖动起来,趴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应黎没有再劝,只静静地将她揽进怀中。
能哭出来,也是好的。
许久之后,应黎自外间唤来两名宫女,欲为殷玦更衣。
二人一伸手,便被殷玦厉声喝止:“出去。”
她泪水落得更凶,咬着唇,呜咽道:“不准碰朕。”
宫女闻言,手悬在半空之中,不敢再动。进退两难,只好面面相觑。片刻后,方齐齐跪地,低声道:“奴婢遵旨。”
她们原是被太后派来建章宫当差的,平日里倒也是见惯了皇帝身上带伤。
以往都是由万内相一手料理,今番忽然换了她们上前,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幸而皇帝不愿,二人倒也松了一口气。
应黎见此情景,冷哼一声,眉间隐有薄怒。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处置,此刻还是殷玦更重要些。
他亲自动手,抱着她步入内寝,又将其安置在软榻之上,“先让我看看伤口?”
殷玦垂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应黎摆弄。
应黎伸手为她解开外袍的系带,一层层褪下,直到只余一件单衣。
至此,应黎不便再动手。他从柜中取出一套贴身浅赭色心衣和过膝长裈,尽是素净轻软之物,放在她手边,道:“换好。”
言毕,他转身出了殿门,又命人取来热水和软帕来。
待听得殿内动静渐歇,应黎才推门而入。
烛光昏黄,榻边一人静静坐着,双眼紧闭,泪痕犹在,身形比他离去之前更加瘦削。
饶是他早已猜测殷玦身上定然有伤,却不想是这般严重。
殷玦听得脚步声,才默然睁眼,自责道:“大伴之死,罪在我。”
应黎坐着,握住她脚腕,又拿着帕子为她擦净污血,方道:“太后做的?”
殷玦不再言语,只是侧过头,定定看着正在恢复的伤口。
待到伤愈,她忽而伸出双臂攀上应黎脖颈,紧紧抱住他,“多谢神仙哥哥。”
应黎微怔,继而叹息一声,搂紧她,“可要我……?”
殷玦轻摇头,“我要亲手为大伴报仇。”她要张畅生不如死。
次日清晨,张畅奉太后懿旨,欲将皇帝“送”回寝殿,却不想屋内空空如也,连死去的万方也不知所踪。
他心下一凛,顾不得禀告太后,急忙赶往建章宫查探。
一入建章宫,他便觉得略有不妥。
太静了。偌大宫廷,空无一人,连阶前洒扫的宫人都没有。
他心中有些发怵,正欲转身离去,却发觉身后宫门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
背后,传来皇帝凛冽的声音:“是你杀了大伴。”
张畅猛地转身。
殷玦立于长廊尽头,一身软甲利落干脆,内着朱红色紧身劲装,长发更是高高束起,以玉扣相固。
她手持长剑,周遭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张畅,朕要亲手杀你以慰大伴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