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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陛下莫要为了老奴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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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殷玦踏入慈鸾宫后,万方便一直在外间候着,颇为心神不宁。
暮色四合,昏霭沉沉如泼墨,廊下宫灯被冬日残风撩得来回晃动。
万方始终未见殷玦那道熟悉的身影出来,心下焦灼得厉害。
许是在凉风中站得久了,不免觉得寒意自足底一路攀上来。他只得将双手深深笼在袖中,以此慰藉发凉的指尖,却不想怎么也捂不热。
太后是何等性情,他再清楚不过。
尚为嫔妃之时,便已骄矜倨傲,目中无人。待大权在握后,更是冷酷无情,虚伪善谋。
这慈鸾宫,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危机四伏。
“陛下久久不出。”
万方低声喃喃,嗓音干涩,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宫门,似要将宫门盯出两个窟窿来。
“怕是生了变故。”
再等不得了。
万方霍然转身,招手唤来身边一名年方十二三岁的小内侍。这孩子身形瘦小,不打眼,平日在建章宫行走,最为机灵伶俐。
他俯身低语,声音虽轻,却字字急如星火:“速去未央宫寻姚昭仪,言陛下有难,请她设法传信于楚王爷,让王爷即刻入宫救驾。”
话至此处,他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若皇后也在楚王府,一并请来,万不敢耽搁分毫。”
小内侍怔了片刻,似是没想到要担此重任,心头一凛,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了声:“诺。”
他遂即佯作腹痛不止的模样,弯着腰捂着肚子,低头疾步离去,身影瞬间隐没在慈鸾宫侍卫的视线之内。
慈鸾宫重重回廊之下守着的两名侍卫见状,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片刻后,其中一人眉心微动,轻轻点头。另一人不动声色,循着小内侍离去的方向,悄然跟了上去。
万方未曾留意身后那两名侍卫的动静,反而深吸一气,强压下胸腔之中翻涌的惊惶,缓步行至慈鸾宫正门前。
他抬手叩响铜环,“奴万方求见太后娘娘。”
话音落下,门内静默片刻。
良久,才有一道拖得极长、阴柔冷淡之声缓缓传来:“开––门––”
两扇朱色宫门应声徐徐开启,万方踏过门槛,甫一抬眼便见张畅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其身后,数名侍卫与太监一字排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神情冷硬,目光森寒,显然不善。
“万内相有何要事,深夜求见太后娘娘?眼下天色已晚,娘娘早已歇下,只怕不便呐。”
万方闻言,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平稳缓声道:“张总管,太后既已安寝,自然不敢惊扰太后凤驾。只是不知陛下此刻何在?老奴请陛下回建章宫。”
张畅唇角笑意愈发深了几分,眼中却冰冷无比,缓缓道:“娘娘思念先帝,夜不能寐。陛下至纯至孝,眼下正在小佛堂为娘娘祈福。”
万方心中暗叫不好。
慈鸾宫哪有什么小佛堂?只有阴冷苦寒的暗房。陛下那样的身子,岂能久待?
故,他温声道:“娘娘福寿绵长,陛下纯孝感人。只是眼下正值隆冬,天寒地冻,陛下龙体单薄。”
他上前一步,赔笑道:“太后娘娘仁慈,必不愿传出龙体因祈福受损的话来。待明日天光大亮,再由陛下为娘娘祈福,岂不更为妥当?”
张畅听罢,脸上笑意不减,上下打量万方片刻,忽慢条斯理道:“万内相所言极是。”
他微一侧身,意味深长道:“既如此,那便请吧。”言毕,他转身在前引路。
万方垂眸跟上,步履瞧着稳健,心却如擂鼓般乱敲。
身后宫门悄然阖上。
一行人拐过蜿蜒曲折的长廊,灯影幢幢,照在众人身上。直到偏殿门口,才停下脚步。
张畅伸掌一推,只听“咯吱”一声,殿门应声而开。
瞧得出殿内未点灯,仅有惨白月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张畅侧首对万方道:“万内相,请。”
万方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却强自镇定。他自忖张畅纵然阴鸷,也不至于公然行凶。
更何况,陛下瘦弱身躯困于慈鸾宫,他又岂能在此刻退缩?于是乎,他咬了咬牙,抬脚便跨入偏殿。
谁曾想,他前脚刚落地,几名侍卫与宦官已如鬼魅一般从暗处扑上来,动作迅疾狠辣。
万方听得身后风声,心中一凛,猛地侧身一闪,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他右肘狠狠撞向最近一人胸口,只听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年轻时也陪着先帝练过几招,此刻危急关头反应极为迅速,出手又狠,一时之间,竟是无人近得他身。
但到底年事已高,气力远不如当年,且兼之是以寡敌多,终究是败下阵来。
更别提那些人显然早有准备,配合默契,四面合围而上。
万方一拳扑空,便被人袭了后背,气息一滞。
“放……”他怒喝未止,膝弯处忽遭一击。
不多时,双臂被反剪至背后,膝盖撞在青石砖块之上,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粗粝麻绳索迅速缠上他的手腕与腰身,有人死死按住他双肩,有人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他的脖颈,稍一用力便教他呼吸艰难,再无半分挣扎余地。
“张畅,你这是意欲为何?”万方须发皆张,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嘶吼道。
张畅缓步走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杖。杖身泛着光泽,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他在万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四目相对,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人气,只余病态的兴奋。
“陛下体弱。”他声音低柔,字字如刀。
“值此寒冬腊月,却不幸染上肠热症,病情来势汹汹,只怕是时日无多。”
顿了顿,他叹息般道:“不知道万内相觉得小的说得可对?”
“万内相这些年护驾有功,本该颐养天年,安享晚福才是。”
万方瞳孔骤缩,当即便猜到张畅的意思,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他猛地抬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个狗贼,乱臣贼子!老奴誓死也不背叛陛下。”
张畅直起身,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语,语气里带了几分假惺惺的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堵了嘴。”
一声令下,立在一旁的侍卫立刻褪下万方鞋袜,团成一团,将其塞到万方口中,呛得万方喉间发紧,几欲作呕,却只能发出低闷呜咽。
张畅也不待他缓过来,敛去唇角笑意,轻抚一下手中长杖。
“万内相,人活一世,总得识时务。”
话音一落,木杖直直落下,狠狠砸在万方背上。
万方年纪大了,本就经不起折腾。这一杖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自喉间溢出一声惨叫,却又被脏袜堵住,生生咽了回去。
张畅一连打了三杖,直打得万方背上血肉模糊,才停手,“万内相,服个软,点个头,才能安享晚年呐。”
万方目光浑浊,失神许久,才从口中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来骂道:“乱臣贼子!”
张畅侧耳听清后,面沉如铁。
“拖过去!”
一声令下,诸侍卫即刻上前,将万方径直拖拽到暗房门前。
暗房门楣之上的横梁早已系好一根粗麻绳,绳索垂在半空,随夜风轻晃,似一条毒蛇。
万方被推到梁下,抬眼一望,脸色煞白。这是让他自缢身亡?
不,他还没有见到陛下。
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万方忽抬腿一蹬,踉跄着向前扑去。
张畅动作更快,一把扯住万方后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尘土飞起,他贴近万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就在里面。”
万方身形一僵。
“你若自缢,明日一早,我便放了陛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若不肯,那只好把陛下拖出来,让他眼睁睁看着你被杖毙,再剁成肉泥。”
他笑意不到眼底,“陛下七岁那年,死了乳母,好像是疯了一年。”
“不知这一次,要疯多久?”
“万内相,”他低声问:“你觉得如何?”
万方早就瞪大了眼睛,目光越过张畅,死死盯着紧闭的门。
张畅将他动作瞧在眼中,反倒笑了,慢悠悠伸手,将门缝推开几分,又命人提灯照着,“万内相,可看清了?”
看清了。
万方眼眶骤然通红,浑浊泪水沿着苍老的面颊滑下,整个人瞬间失了心神。
陛下垂着头,蜷缩一角,浑身污血斑驳,不知是死是活。
万方软下头,闭了眼。
“明日一早,放人?”
“放人。”
闻言,万方不再言语,只是缓缓爬到梁下,颤抖着站在矮凳上,任由侍卫将绳结套在他脖间。
张畅一脚踢翻那矮凳,绳索骤然收紧。
万方身子猛然一荡,双脚被迫离地,在空中剧烈抽搐,喉咙发出嚇嚇的闷响。
他脸迅速涨成紫红,青筋暴起,眼球几欲凸出,却死死地盯着殷玦。
只盼陛下莫要为了老奴难过。
老奴只不过是寻先帝而去。
不知何时,万方挣扎渐弱,直到他垂下头,不再动弹。
“大总管,没气了。”一人道。
张畅啧了一声,讽道:“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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