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别走。 ...
-
应黎久不露面,殷玦心中焦灼不已,几近如焚。
每至夜间,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时常伴着一盏残灯,独自一人熬到天明。
短短数日,整个人便清减消瘦得厉害,眼下浮起淡淡黑影。
万方瞧在眼里,疼在心里,不免劝慰道:“陛下,皇后偏生在这个时候失了踪影,宫中上下议论纷纷。陛下便是再三遮掩,又能隐瞒到何时?皇后,实在是不像话!”
话一出口,他便瞧见殷玦脸色不佳,怕她心里难受,忙放缓了语气,“不若派人出去寻?皇后武艺高强,总归人是无恙的。”
“许是外间有要紧之事,脱不开身。陛下切莫太过忧心。若是皇后回来,瞧见陛下这般模样,只怕是要动怒。”
殷玦眼中疲倦之意难以遮掩,只勉强笑了笑,“朕知晓了。”她垂下眼睫,将翻涌思绪尽数压在心底。
万方心中一酸,陛下是个女儿身,对应黎怕是情根深种。可偏偏遇人不淑。若是先帝尚在,陛下又何必受这份苦楚?
正月祭祀礼仪繁多,凡是祭天、祭祖、朝贺、亲耕,帝后皆需出席。
皇后若非身罹重病或犯下大错,断然没有不与帝同行的道理。
偏生应黎音讯全无,兼之他形貌昳丽,气质出尘,殷玦竟是连个替身都难以寻到。
正月初一,殷玦于建章宫接受百官朝贺,冕旒垂目,神色端肃。
贺毕,又祭宗庙,告祭列祖列宗。烟气缭绕间,礼官唱诵祀词。
礼毕未久,韩泰岳便再次当众询问皇后病情,语气关切却暗藏试探。
殷玦淡淡一笑,只言应黎顽疾反复,御医叮嘱需再三静养,待春寒消退,方能好。
韩泰岳也不再言,权当陛下所言为真,只是将应黎失踪一事全数告知太后。
自此,太后便三番四次宣诏皇后,又命祁彦韵速与殷玦行欢好之事,故而祁彦韵几乎是日日去建章宫寻人。
对祁彦韵,殷玦是多番不见,时常与姚琼琚一同游湖嬉笑,直言琼琚性洒脱,胜于祁彦韵。
而应黎一事,殷玦则是推三阻四,以“卧床不起”、“不能见风”、“恐病情加身”等为由搪塞前来宣旨之人。
起初尚且能自圆其说,次数多了,推托之词便显得勉强。
及至接连拒了七八回,宫中流言四起,暗潮涌动,言太后之威不如往日。
太后得知后,凤颜阴沉。
殷玦知晓后,恐流言蜚语误了她性命,不敢耽误,即刻去慈鸾宫求见请罪。
太后避而不见,宫人垂首不言,只将皇帝引到侧殿。
殷玦甫一踏入侧殿,身后两扇沉重的木门便轰然合拢,发出吱呀一声。她心中暗叹,今日怕是难挨了。
她双膝并着,腰背笔直,朗声道:“儿臣叩见母后。”
无人答话。
四周门窗紧闭,未点灯,黑漆漆一片。唯有几个炭盆放置在殷玦身前。
赤红的碳块堆叠得高高的,烧得正旺,烧得人恐慌冒汗。热浪翻涌而上,逼得人心口直发闷。
火舌舔舐着铜器边缘,漆黑四周中间冒出一片刺眼的红。炭盆里时不时啪的一下爆裂出一声脆响,溅起细小火星。像是骤然睁开的红瞳,短暂亮了一刻,又迅速坠入黑暗之中。
热气与熏烟交织升腾,将殷玦整个人牢牢裹在里面。额头、长颈很快便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被汗水浸透的重重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而又厚重。
更让人心神不安的,是缓缓蔓延开来的香气。初闻是甜腻腻的,提神醒脑。吸得久了,便如细针扎骨。
此刻,那袅袅香气正借着炭火的热,一缕接着一缕,往殷玦鼻腔、肺腑里钻去,避无可避。
殷玦身体渐渐发沉发软。眼前的青砖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轮廓渐渐模糊,颜色却诡异地浓烈起来,红黑交织、光影交错。
她眼中景象,倏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石砖尽数褪去,再定睛时,只见堆满奏折的御案。
父皇端坐于案后,衣冠肃正,眉眼温和,却远比记忆中苍老,已是鬓边添霜。他抬眸看她,唇角噙着一抹熟悉的笑。
殷玦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唤出口,“父皇。”
声音尚在殿中回响,那身影却如烟雾遇着风,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殷玦呆怔在原地,尚未回神,殿中又冒出一道身影。
一端庄雍容女子,头顶凤冠,缓步而来。眉眼间与她有七八分相似,柔和神情间尽是爱怜,正朝她招手。
“玦儿。”这声音低缓而慈和。
“母后!”
殷玦喉间一哽,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她伸出手,不想扑了个空,连一片衣角都未触摸到。
四周再度翻转。
是应黎。
他一袭素衣,眉目冷清,衣袂猎猎,立于风雪之中。
殷玦怔了一瞬,心头骤然亮起,几乎要落下泪来,“应黎!”
这一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委屈。
她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踉跄着朝他伸出手。可无论如何前行,那道身影始终与她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那身影渐渐后退,风雪愈急,将他整个人吞没。
“别走。”
殷玦呼吸骤然乱了,心口剧烈起伏。她想去追,去喊,双腿偏生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法动弹。
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倒在地,颤巍巍地躺着。
她无助地蜷缩身体,指尖虚虚握着,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低唤:“应黎,应黎。”声音若不可闻,叫人听了心酸。
哗啦!
数盆刺骨冷水兜头浇下,寒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
殷玦瘦弱身躯猛然一颤,牙关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从喉间挤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痛楚闷哼。
先前昏沉混沌的脑海被这么一泼,渐渐清明过来。耳畔的嗡鸣褪去,只剩下炭盆爆裂的细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当殷玦喘息之时,宫门忽而被推开,几名太监以黑巾覆面,低眉敛目,如鬼魅般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走进来。
殷玦勉强抬眸,视线里全是重影,费尽全力才勉强辨清他们的眉眼。
生面孔,此前从未在慈鸾宫见过。
她心头一沉,尚未来得及开口,那几名太监已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臂膀,半拖着强行将她带出偏殿,着实毫无帝王尊严。
殷玦垂下眼帘,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厌恶之意。这份恶意既是对太后的,更是对她自己的。
一踏出殿门,殷玦便觉冬日冷风像无数薄刀,迎面狠狠剐着肌肤。
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像是被骤然丢进冰窖的炭火,身子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她双腿发软,自膝盖以下仿佛失了知觉,脚下虚浮软绵,如踩在云端。
从偏殿到正殿,不过百余步的距离,对殷玦而言,却是漫长酷刑。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
她低低喘息着,喉咙干涩发紧,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纵使如此,她仍然挺直脊背,强撑着不肯在人前失态。
终于迈入正殿,殷玦才瞧见坐在上首的太后。
两边的太监松了手,殷玦站不住,双膝直直砸在地板上,嗓音嘶哑,艰难开口:“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瞧见皇帝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模样,冷冷阴笑一声,“赐座吧,可别把皇儿冻着了。”
两名宫娥默不作声,垂着眼,快速地将一张看似寻常的雕花圆坐凳抬到在殷玦身前。
这凳子两头略窄,中段隆起,乍一看无半分异样。
殷玦被人按着肩头坐下。
肌肤触及凳面的刹那间,她几乎是惊叫一声,挣扎着便要起身。
原是那凳腹之中,早就灌满了寒冰。寒气透骨,隔着一层木头直往她肌肤里钻,仿佛要将人从外到里都冻住,本就湿冷的布料更是紧贴着肉。
“放开朕!”她声音发颤。
四周围着的太监以张畅为首,压着她的肩头,将她死死地扣在凳子上。
殷玦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唇色发白,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两行泪珠无声滑落,顺着惨白面颊滚滚而下。
太后将她的无助看在眼里,快意在心中堆积,缓步走到殷玦面前,“皇帝真是翅膀硬了!”
“可你不要忘了,是哀家让你当皇帝,你才能坐稳这个皇位!”
殷启璋啊殷启璋,你可曾想过有今日?
她轻笑一声,“妙竹,给我们的好陛下端往热汤来。”
话音方落,妙竹已然应声而出,捧着青瓷碗走上前来。
碗中热气袅袅升腾,琥珀色的汤汁微微晃动,看着便发苦,但药香却格外浓郁。
殷玦心头骤然一紧。
瓷碗被送到殷玦唇边,妙竹语气恭顺而平稳,“陛下请用些热汤,驱驱寒气。”
殷玦眼中带着恨意,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这哪里是驱寒的药?
只怕下了重毒,一旦饮下,一命呜呼。
下一瞬,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已然掐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拽着她的发,迫使她往后仰头。
妙竹神色平静,仿佛见惯了这般情形。她将碗沿抵上皇帝的唇,毫不迟疑地将药给她灌了下去。
滚烫而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落入腹中,殷玦只觉得五脏六腑骤然搅成一团,疼痛难忍。
太后唇角勾了勾,抬了抬手。
妙竹与张畅同时松开皇帝。
殷玦身子向前一栽,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