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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好孩子,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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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太后凤眸微挑,不疾不徐问道。
她目光落到殷靖川身上,“哀家与皇帝自是欢喜,你且先起身罢,不必请罪。”
韩泰岳面露兴趣,抚须而笑,目光之中却夹杂着审视,“皇后如此有心,此乃大燕之福。”
他话锋一转,看向御座,“只是,臣有一事不解。”
殷玦抬眼,“仲父但说无妨。”
韩泰岳缓声问道:“皇后为陛下诞辰操持,欲建马球队取乐,原也无可厚非。”
“只是此事既然涉及宗室子弟、金吾卫,何不明示群臣?如今这般筹备,臣难免疑心,是否另有他用?”
殿中气氛一凝,不少人面带困惑地望着皇帝。
殷玦眸光倏然一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仲父之意,是怀疑皇后心怀不轨?还是疑心皇叔?”
她嗤笑一声,“或是觉得朕耳目不明,任由皇后蒙蔽欺骗?”
韩泰岳尚未开口,就见殷玦一字一顿,“皇后待朕之心,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朕绝不允许任何人指摘皇后!”
“仲父乃朕极为亲近之人,朕不希望再听得此话。”殷玦霍然起身。
众人被殷玦这一番话震得心头一凛。尤其是殷靖川,忙垂首不语,再不敢出声。
殷启元轻喝一声,语带讥讽:“大司马,担忧什么?不过是少年人玩乐之举,消遣罢了,有什么不妥?大司马如此郑重,颇有疑邻盗斧的意味。”
韩泰岳瞥了殷启元一眼,目光又看向皇帝。见其神色坚定,毫无退让之意,心中不由一沉。
不妥,极为不妥。
自立后大典后,银龙现世,震动京师。民间传言四起,称皇帝乃是真龙降世,天命所归。
如今传言愈演愈烈,直至如今,竟然成了“上天之子下凡渡劫”的说法。
眼下情形,便是他身边心腹都劝他三思。不到万不得已,莫与皇帝闹得太过僵硬。
只是如今看来,恐怕已经晚了。
韩泰岳心念急转,面上带着温和笑意,“陛下言重了。皇后一片忠心,自然是为太后与陛下考虑。”
他顺势道:“不知这马球队,是否还缺人手?京中青年才俊多矣,若能广而告之,择优而录,亦可添些热闹。”
郭子都见状,附和道:“陛下,臣之子郭从明,愿为陛下、太后效力分忧。”
殷玦接过话头,举杯道:“仲父,郭卿,今日宴席,不谈国事。”
“且皇后不在席上。此事,不若待皇后病愈,仲父亲自与皇后相商?”
“皇后乃朕挚爱之人,盼仲父待皇后如待朕一般亲近。”
“这是自然。”韩泰岳略一思索,又道:“陛下考虑甚为周全,只是皇后眼下病势未愈,倒是不知何时才能得见皇后之面。”
太后闻言,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既如此,大司马不必顾虑,放手去做。”
殷玦一笑,“那便如母后所言。”她心里却急了,袖中手死死握成拳,恨不得立刻去寻应黎。
殿中霎时寂静无声。
长筵之上,珍馐罗列,酒盏微温,然举箸者寥寥无几。侍立于侧的宫人尽皆屏息垂首,唯恐惊破这片寂静。
正当此时,姚琼琚自席间缓步而出,步履如柳,行止温婉,向太后与皇帝盈盈一拜。
她声音柔和,无半分怯意,不疾不徐道:“值此佳节,臣女不才,愿为太后、陛下献上一曲,以祝新岁吉庆,国祚绵长。”
太后目光略过楚王妃姚思敏,唇角微动,已然晓得楚王府的意思,轻声道:“准。”
宫人早已得了楚王妃授意,捧上一张乌木琴。
姚琼琚于殿中跪坐,抬手轻抚琴弦,指尖拂过之处,琴声如空如幻。
清音如泉,淅淅沥沥,流淌而出,令人心神动荡。
殷启元率先开口,捻须赞道:“琼琚这一曲,指法稳健,气韵自成。太后觉得如何?”
太后眼波微动,笑得极淡,道:“难得佳人佳音,人间绝色。”
殿中赞叹之声渐起,众人目光交错,看向姚琼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
唯有殷靖川似仍旧沉浸在琴音里,被勾去了三魂六魄,怔怔望着姚琼琚。他还是第一次见姚家表妹。
姚琼琚神色从容,敛衽再拜,“臣女献丑了。”
殷玦指尖轻轻摩挲酒盏,不经意间问:“皇叔,姚妹妹可有婚配?”
殷启元笑道:“琼琚年岁尚小,又是初到京师,尚未议亲。”
话音未落,姚琼琚却是再次起身。她性活泼,不见半分扭捏,莞尔一笑:“陛下,臣女今日入宫,对一男子一见钟情,斗胆请陛下成全。”
殷玦目光微顿,抬手示意她直言:“何人?朕赐婚。”
姚琼琚仰首,面带钦慕之意,道:“正是陛下,臣女愿入宫侍奉陛下左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殷玦当即便下旨,封姚氏为昭仪,与祁彦韵平起平坐。
太后双眸微眯,似笑非笑,只道:“陛下眼光极佳,如此妙人,哀家都喜欢。”
宫门深似海,但愿这楚王府出来的姑娘,能受得住。
一时间,众人齐声称贺,丝竹之声再起。觥筹交错间,热闹重归。
唯有祁彦韵,目光冷冷,眼也不眨地盯着姚琼琚,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宴散时,殷玦独自回建章宫。她抬首望向夜空。
天黑沉沉,无星无月,宛如一口覆扣的巨钟,将天地尽皆笼罩在幽暗之中。
忽然,她站起身,吩咐道:“万方,把宫灯点着。今夜无需值守,全都退下。”
“诺。”万方不明所以,仍依旨而行。其余宫娥闻言,也依言止步,退出殿外。
建章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在漆黑的夜撕出一道口子,照得殷玦眼睛生疼。
殷玦独自换了一身华服,正是昔日祭神献舞时所穿之衣,广袖摇曳,流光溢彩。
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落在玉阶之上,仿佛随时要被风吹散。
她轻声唤道:“神仙应黎在上,弟子殷玦求见。”
略一顿,她又极轻、极缓地呼唤,“应黎,我想见你。”
“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求你了。”
言毕,她静静垂下眼帘。
灯火耀耀,映照得她面颊生霞,眉目如画。
她忽而抬袖,轻旋半步,宽袖如卷云一般舒展开。
她开始舞了。
足尖点地,身形前倾,腰肢如柳,转身时旋开一圈光影,牵动烛火。
虽无鼓乐之声,她却是越舞越急,势头更盛。袖影翻叠,如雪浪层层。
寒冬腊月,殷玦额间却沁出一层薄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觉胸腔之中有一团烈火,在逼着她。
待到尾声,她气息微促,两眼怔怔望着空中。
舞停了。
应黎,你看见了吗?
无边无际的黑夜,跟过往十来年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殷玦微微仰头,睁大了双眼。
下雪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像柳絮,如盐粒,悄无声息地从空中落下来。
可随即,雪越落越多,又密又集,无声地盘踞在她周围,亲昵地落在她的肩头。
殷玦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朵雪花就落在她指尖。跟生了灵智一般跳动。片刻后,化作一滴水,沿着指缝滑落。
漫天风雪渐渐覆盖宫墙、角楼、飞檐,殿宇像是披上一层雪白的薄衣。
殷玦如一尊泥塑神像,立于雪中,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风雪呼啸。
应黎立于雪山之巅,入眼尽是苍茫天地。冰崖陡峭,寒风席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纵然应黎早已不惧严寒,此刻仍旧有些狼狈。一身衣袍早已不复平整,被罡风撕裂。
发冠不知何时掉了,墨发披散在肩背之间。
如拳头大的雪团打在他身上,转瞬结冰,又被他震碎,簌簌坠落于地。
天穹之上,劫云翻滚,层层叠叠,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及那翻涌雷海。
应黎忽有所感,心中隐隐发烫。自前些日子,他便发现心境有些不稳。只怕是因干涉人间因果,故引来天罚。
今日瞧着这云海,只怕是难以善了。
他脊背笔直,如一柄插入天地之间的孤剑。目光灼灼地望向劫云深处,仿佛在与天对视。
问心,问命。
紫光自九霄之上俯冲而下,轰然砸向应黎。灵力如潮,自他所坐之处荡开。雪浪被震得翻涌。
他不躲不避,盘膝而坐,任由其贯穿己身,唇角溢出一丝血迹。至于雷火所过之处,皮肉溃烂,不忍直视。下一刻,却复原如初。
应黎指节收紧,只觉得自己只怕是糊涂了,竟隐隐听得殷玦在呼唤他。
他抬眼朝建章宫的方向望去,隔着万里山海。
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他抬手,自眉心捏出一片雪花,“去!”
去替我看看她。
这一举,自然招来更加猛烈的雷云。数万道雷霆纷纷朝他而去,仿佛天地倾覆。
应黎面带冷峻,任由风雪与雷霆加身。到底是再难以支撑,不多时,他仰躺在雪地之上,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血肉翻卷,浑身上下无一丝好肉,只余下森森白骨。下一刻,筋骨被重塑,肌肤复生。痛楚如潮,逼得他发出喘息,低吟。
他恍然间明了,这是天罚。
渡过去,便是生。
渡不过,便是死。
衣服早已被倾斜而下的雷火烧干净,他唇色苍白,额间斗大的冷汗混着雪水。明明身处苍茫雪地,却觉得异常燥热。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殷玦双眼通红,哭着求他别丢下她。
他颤着手,轻声道:“怎会?”
救命之恩,尚未报呢。
好孩子,等我。
话音未落,万钧雷霆轰然炸开,将他整个人吞没。
雪山之巅,只余一片白茫茫。
良久,风雪渐歇,雷云退却,天穹裂开一道缝隙,淡淡金光倾落,照在雪原之上。
云海深处传来低沉而悠远的钟鸣,一声接着一声。
玉阶自云端垂落,殿宇轮廓浮现,飞檐翘角,重楼叠阁。这便是天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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