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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真的好想上班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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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别情回到了凌雪集团。
他如一头猛虎被放归山林,带着被“困守”多日积压的戾气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李倓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以副总李林甫势力为首的一派,趁他不在,确实蚕食了不少权力,安插亲信,将几个核心项目搞得乌烟瘴气,人事任命更是混乱不堪。
姬别情没有立刻发作。他先是沉下心来,花了几天时间,不动声色地梳理情况,收集证据。他利用自己深耕人事部门多年积累下的人脉和信息网,很快就掌握了李林甫一伙人在项目招投标中收受回扣、利用人事任免权进行利益输送,甚至伪造财务报表的确凿证据。姬别情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联合了同样不满的李俶,将整理好的材料直接递交给了检察机关。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李林甫及其核心党羽在公司高层会议上被直接带走,震惊了整个凌雪。随后便是一场席卷整个集团的大清洗。姬别情手握证据,冷酷无情,凡是与李林甫牵扯过深、有实质性违规行为的中高层,一律开除,情节严重者同样移送司法。人事部门在他的高压下超负荷运转,一封封辞退信和调令如同雪片般飞出,凌雪内部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姬别情变得比以往更加冷硬不近人情,坐镇人事部,像一尊煞神。他需要用这种绝对的权威和铁血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肃清流毒,稳定局面。只有将凌雪重新牢牢掌控在手中,他才能拥有回去的底气。那个公寓,那个安静的人,成了他在血腥厮杀中,唯一念及的一丝微光。他每天都会按时下班,推掉所有应酬,驱车回到那个有祁进在的地方。
另一边,祁进在姬别情的公寓里,开始了居家办公。
他与李忘生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通话。李忘生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告诉他,纯阳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调整期,于睿能力出众,“太虚计划”推进顺利。他尊重祁进需要时间恢复的意愿,欢迎他以任何方式参与工作,并安排高剑和邓屹杰作为他的线上支持。
祁进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远程审阅“太虚计划”的部分数据分析报告,提供策略建议。工作量不大,节奏可控。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缓冲,既能逐渐恢复与工作的连接,又避免了直接面对办公室环境和可能的人际压力。
早晨,在姬别情离开后,他会吃完药,然后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工作两三个小时。下午,如果天气好,他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遵循陈医生的建议。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感,似乎在缓慢消退。
他偶尔会和高剑、邓屹杰进行视频会议。高剑依旧热情洋溢,汇报工作条理清晰;邓屹杰则显得有些紧张,但对祁进交代的任务极为上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一点点对前辈的崇拜。这种纯粹的工作关系,让祁进感到些许放松。
他也开始留意凌雪的新闻,李林甫被捕、凌雪大规模裁员的消息占据了财经版块的头条。他能想象到姬别情此刻正身处怎样的风暴中心,进行着怎样的清洗。晚上,当姬别情带着一身掩不住的疲惫和若有若无的烟酒气回到家时,祁进会看他一眼,但很少询问。
有时,姬别情会主动提起一两句,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今天又送走了两个总监。”或者,“审计部快被我们逼疯了。”
祁进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一天晚上,姬别情回来得特别晚,身上酒气浓重,眼神却异常清醒,像是刚刚结束一场硬仗。他看到祁进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
姬别情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高压工作,让他看起来消瘦了些,轮廓更加锋利。
“李林甫……那边,基本定了。数额巨大,起码十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和释然,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对祁进说起进展。
祁进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姬别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凌雪这次,伤筋动骨,但总算能把腐肉剜掉了。”他目光落在祁进脸上,深邃难辨,“以后……应该能清净不少。”
这句话像是有双重含义。既指凌雪,或许,也指他们之间。
祁进沉默了片刻,合上书,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他走向厨房,姬别情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没有追问,只是一杯蜂蜜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姬别情在凌雪的铁腕整顿逐渐收尾,公司的运营慢慢重回正轨,虽然元气大伤,但至少清除了最大的隐患。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身上的戾气也渐渐收敛。
祁进的居家办公也逐渐步入正轨,他甚至开始接手一些纯阳其他项目的远程工作,虽然时间不长,但专注度在慢慢恢复。他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封闭自己。有时,他会在姬别情晚归时,留下客厅的灯。
一天周末,两人难得都在家。姬别情在客厅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祁进在书房看书。下午,祁进走出书房,看到姬别情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平板电脑还滑落在手边,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祁进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轻轻拿起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旁边的薄毯,动作有些生疏地盖在了姬别情身上。
姬别情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自己没看完的书,就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静静地看了起来。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姬别情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近乎“家”的氛围,在这个曾经充满控制和挣扎的空间里,悄然弥漫开来。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无论是在凌雪,还是在他们之间。留下的,是一片需要小心清理的废墟,和废墟之上,悄然萌生的一点新的可能。
他们都清楚,问题远未彻底解决。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他们共处一室,互不打扰,却也……彼此依存。
表面的平和持续了一段时间。祁进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眼神里有了些微神采,不再整日蜷缩在房间,偶尔甚至会主动收拾一下客厅。他开始在视频会议里给出更具体的指导,和高剑、邓屹杰的沟通也顺畅了许多。陈医生在最近一次复诊时,也肯定了他的进步,并谨慎地提出,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逐步恢复部分线下工作。
这个建议在祁进心里埋下了种子。
这天晚上,两人难得一起吃了晚饭。饭菜是姬别情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普通,但祁进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一份。饭后,祁进没有立刻离开餐厅,他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姬别情,开口道:
“陈医生建议,我可以考虑逐步恢复线下工作。”
姬别情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几秒后,他才继续动作,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嗯,等你再好一点。”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了。纯阳那边,李总也提过几次,有些项目需要当面沟通。”
姬别情将抹布扔进水槽,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目光沉沉地看向祁进:“你需要那么着急吗?纯阳少了你就不转了?在家办公不是一样?”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否定。
祁进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姬别情的目光:“不一样。我需要恢复正常的生活,工作需要,社交也需要。”
“正常生活?”姬别情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现在这样不正常吗?有吃有住,没人逼你,没人给你压力,想去散步就去散步,想工作就工作,这还不够?”
“不够。”祁进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不是生活,姬别情,这只是休养。我不想永远被圈养在这里!”
“圈养?”姬别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逼近餐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把你圈养在这里?祁进,你忘了你刚出院时是什么样子了吗?忘了你是怎么……”
“我没忘!”祁进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脸色微微发白,“我比谁都清楚我之前是什么样子!但我在好转,陈医生也说我需要尝试!你不能因为害怕我再次出事,就把我一辈子关在这个笼子里!”
“我不是关着你!我是在保护你!”姬别情低吼,眼中翻涌着焦躁和一种被误解的愤怒,“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你不知道吗?纯阳现在就算稳定了,难道就没有压力了吗?谢云流走了,洛风也走了,你回去面对那些旧人旧事,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再次崩溃吗?!”
“我不能保证!”祁进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有些微颤抖,他强迫自己站直,直视着姬别情,“但我不能因为害怕摔倒就永远不走路!姬别情,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把我捆在你身边!”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平安无事地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这有错吗?!”姬别情的声音也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蛮横的固执,“我花了多大代价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所以我更要去!”祁进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激烈的情绪,“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不想让你因为守着我一无所有!更不想……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能依赖你才能存活的废物!”
空气凝固了。
姬别情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祁进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戳在他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上。他害怕失去他,害怕他出事,而祁进却认为这是一种负担,一种让他变成“废物”的禁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他猛地一拳砸在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碗碟震动。
“好!好!你去!你现在就去!”他指着门口,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颤抖,“滚回你的纯阳去!看看没有我,你能不能活得很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把你生吞活剥!”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祁进,肩膀紧绷,呼吸粗重。
祁进站在原地,看着姬别情剧烈起伏的背影,看着他砸在桌子上微微发红的手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痛。争吵的激烈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姬别情的反应也比他想象的更失控。
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餐厅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姬别情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背影透着一股浓重僵硬的倔强和类似于害怕被抛弃的脆弱。
祁进忽然想起,在他最崩溃不堪的时候,是这个男人不顾一切地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是他守在医院,是他笨拙地学着做饭,是他……即使方法错误,却也真实地付出了所有。
那股激烈的对抗情绪,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姬别情,我不会滚。”
姬别情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只是想去上班,尝试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祁进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离开这里。这里……也是我的地方,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像是一种承诺。
姬别情依旧没有回头,但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长久的沉默。
最终,姬别情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只剩下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红。他看着祁进,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随你。”
这不是心甘情愿的同意,而是无可奈何的妥协。是他意识到,即使他用尽力气捆绑,也无法真正禁锢一个渴望飞翔的灵魂,哪怕那个灵魂依旧脆弱。
他妥协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害怕失去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
祁进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痛苦不甘和认命的复杂情绪,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声“随你”背后,是姬别情怎样的挣扎。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下周一开始,先去两天。”
姬别情没再反对,只是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争吵结束了。没有赢家。
但某种坚固僵持的东西,似乎在激烈的碰撞中,碎裂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