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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不想同床同梦 ...

  •   周一早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姬别情起得很早,在厨房准备早餐,动作比平时更轻。祁进也准时起床,换上了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这让他清瘦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也透出一种久违的职场气息。
      两人在餐厅坐下,沉默地吃着早餐。姬别情的目光几次掠过祁进,欲言又止。最终,在祁进放下筷子时,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祁进擦了下嘴角,声音平静,“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
      姬别情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但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
      祁进站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公文包,走向玄关。
      “药带了吗?”姬别情在他身后问。
      “带了。”
      “有事打电话。”
      “好。”
      姬别情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开门、关门、运行的声音,直到一切归于寂静。公寓里空了下来,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空旷感再次将他包裹。他烦躁地扒了下头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祁进的身影走出大楼,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重返纯阳,对祁进而言,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踏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厦,前台的新人礼貌地询问,他报出名字时,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恢复。电梯里遇到几个旧同事,目光接触的瞬间,对方先是愣住,然后露出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笑容,匆匆打个招呼便移开视线。
      “祁总监?您回来了?”于睿在走廊遇见他,依旧是那副干练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李总在办公室,他知道您今天过来。”
      李忘生的办公室,温暖依旧。他看到祁进,露出温和的笑容,没有过多寒暄,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回来就好。办公室还给你留着,按你的意思,先适应两天,不安排具体会议。”
      祁进的办公室果然一尘不染,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甚至窗台那盆绿植都被人照顾得很好,绿意盎然。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承载过他奋斗的汗水,也见证过他最后的崩溃。
      高剑和邓屹杰很快敲门进来。高剑难掩兴奋:“总监!您可算回来了!”邓屹杰则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亮晶晶的。
      祁进简单地布置了一些工作,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条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鼠标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长时间集中精神带来的疲惫感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中午,于睿过来邀他一起午餐,他婉拒了,以“还有点资料要看”为由。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半日重返职场带来的压力和一丝丝归属感的复杂情绪。他去茶水间倒了杯水,默默吞下了带来的药片。
      下午,他处理了几份积压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效率不高,但他在努力找回状态。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姬别情没有发来任何信息,也没有打电话。这种“不打扰”,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
      下班时间到了。
      祁进收拾好东西,和还在加班的邓屹杰打了声招呼,走向电梯。走出纯阳大厦的那一刻,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似乎吐出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在大厦附近的街心公园坐了一会儿。看着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包裹着他。他既是这忙碌世界的一员,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姬别情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回来了吗?】
      祁进看着那行字,能想象出对方握着手机蹙眉等待的样子。他回复:
      【在路上。】
      姬别情几乎是掐着点估算着祁进到家的时间。当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时,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祁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眼神还算清明。
      “回来了?”姬别情放下文件,站起身,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嗯。”祁进换下鞋子,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怎么样?”姬别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还好。”祁进的回答依旧简洁,“有点累。”
      “那就好。”姬别情顿了顿,“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晚餐时,气氛比早晨更缓和一些。姬别情没有再追问纯阳的细节,只是偶尔说起凌雪整顿后的一些趣闻。祁进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饭后,祁进主动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姬别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明天……还去吗?”
      祁进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姬别情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明天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
      “好。”祁进关上洗碗机的门,擦了擦手,“我知道了。
      第二天,祁进依旧去上班。疲惫感依旧,但那种紧绷的神经似乎适应了一些。他开始参与一个小的项目讨论会。于睿私下对他说:“节奏可以再慢点,不用急。”
      晚上,姬别情果然有应酬。祁进自己热了留给他的饭菜,吃完后,吃了药,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新闻。九点多,他收到姬别情的信息:
      【快结束了。】
      祁进看着那条信息,没有回复。
      十点半,姬别情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他看到客厅亮着灯,祁进还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
      “还没睡?”
      “这就睡。”祁进站起身,走向主卧。
      “嗯。”姬别情看着他关上门,才缓缓脱下外套,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
      一周的两天很快过去。祁进没有要求增加天数,姬别情也没有提出异议。周末,两人依旧维持着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共处模式,但那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周日晚上,祁进在书房整理下周的工作笔记。姬别情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药——又到了该去复诊开药的时候。
      “下周复诊,我陪你去?”姬别情将药放在桌上,语气是商量的口吻。
      祁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姬别情似乎松了口气。
      祁进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个崭新的药盒上。
      这种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重建的、摇摇欲坠的平静,或许,就是他们目前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状态。
      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流淌。祁进保持着每周两天去纯阳的频率,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专注工作三四个小时,与于睿讨论方案时也能提出些建设性意见;坏的时候,他会对着电脑屏幕长时间发呆,强烈的疲惫感和虚无感席卷而来,只能靠意志力强撑到下班。
      姬别情则全力投入到凌雪的重整中,早出晚归,但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到公寓。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不过多干涉对方的工作,不深入探讨彼此的内心,保持着一种“室友”般的距离,却又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天晚上,祁进从纯阳回来,脸色比平时更差,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灰败。他没有吃晚饭,只说没胃口,便径直回了主卧。姬别情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最终只是默默地将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敲打着窗户,雷声轰鸣。姬别情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地侧耳倾听主卧的动静。一片死寂。这寂静反而让他不安。他知道祁进睡眠极浅,对环境敏感,这样的雷雨夜,他不可能睡得安稳。
      犹豫再三,他还是起身,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祁进果然没睡,他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薄被下的身体微微弓起。即使在雷鸣的间隙,姬别情也能听到他压抑着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姬别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知道祁进抗拒他的靠近,尤其是在这种脆弱的时候。
      一道刺目的闪电过后,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祁进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几乎被雷声淹没的抽气。
      这一刻,姬别情所有的顾虑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压倒了。他不再犹豫,轻轻走到床边,在靠近祁进的那一侧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祁进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姬别情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就那样坐着,在黑暗中,在一声声炸响的雷声中,静静地陪着他。他的存在本身,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部分窗外狂暴的自然之力带来的恐惧。
      过了不知多久,雷声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的紧绷感似乎也随之缓解。
      “……睡不着?”姬别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试探。
      祁进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丝。
      姬别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轻轻地覆在了他隔着薄被紧攥着拳头的手上。那只手冰凉,且带着细微的颤抖。
      在他的手碰触到的瞬间,祁进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挣脱,但最终却停滞了,任由那只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手覆盖着,汲取着那一点有限的暖意。
      姬别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感受着手心下那细微的颤抖逐渐平复。
      雨声绵密,像一层柔软的纱,将房间与外界隔绝。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渐渐同步。
      又过了很久,久到姬别情以为祁进已经睡着,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躺了下来,躺在床的外侧,与祁进之间隔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他没有盖被子,只是和衣躺着。
      他能闻到祁进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点属于药物的微苦气息。这味道让他感到安心,也勾起了更深沉的、被压抑已久的渴望。
      祁进始终背对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就在姬别情以为这个夜晚就会这样过去时,祁进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这个动作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手臂几乎相贴。
      姬别情的呼吸一滞。
      借着窗外透进来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他能模糊地看到祁进的脸部轮廓,看到他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依旧没什么血色,却透出一种罕见的不设防。
      鬼使神差地,姬别情再次伸出手,这次,目标是祁进的额头。他想拂开那几缕被薄汗濡湿贴在额角的黑发。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祁进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眼神都复杂难辨。有惊愕,有迟疑,有长久以来积压的复杂情感,还有被这深夜雨声和近距离催化出朦胧的东西。
      姬别情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祁进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审视,在权衡,又仿佛只是茫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终,姬别情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那停留在半空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克制,落了下去。他没有再做更多,只是用指背,如同羽毛拂过般,蹭了蹭祁进的额角,将那几缕汗湿的发丝拨开。
      那人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然后,在那轻柔的触碰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是一个开关。
      姬别情不再犹豫,他侧过身,手臂小心翼翼地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轻轻地揽住了祁进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祁进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得像块石头,但没有反抗。他的额头抵在姬别情的锁骨处,呼吸拂过姬别情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姬别情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祁进的发顶。怀中的人清瘦得让他心疼,也真实得让他想落泪。他嗅着祁发间干净的气息,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一直以来空悬焦躁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睡吧。”他在他耳边极轻地说,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祁进没有回应,但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稳定的拥抱下,一点点地软化下来。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了这个怀抱,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窗外,雨还在下。
      姬别情抱着怀中终于沉睡过去的人,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亲近。
      至少在这个雨夜,在这张床上,他们跨越了某种界限,找到了一种暂时的脆弱连接方式。不是通过控制,也不是通过对抗,而是通过沉默的陪伴和这一点点,迟来笨拙的温柔。
      长夜漫漫,但怀抱里的人,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至少,对于今晚来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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