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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恨你,但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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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住了一周多,身体指标基本稳定后,陈医生评估祁进可以出院,但强调必须坚持服药,定期复诊,并且建议他暂时避免高强度的工作压力。
出院手续是姬别情默默办好的。
当祁进再次踏进姬别情那间公寓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切陈设依旧,干净奢华,带着姬别情强烈的个人风格,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姬别情将他不多的行李——主要是医院带回来的药和那本小册子放在客厅,显得有些无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你……住主卧吧,我睡客房。”
在过去,无论是出于掌控还是亲密,姬别情从未允许过这种空间上的分隔。
祁进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东西走进了主卧。他关上门,没有锁,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璀璨却遥远。这里曾经是他的囚笼,如今……像是一个陌生的暂居驿站。
他们的相处模式变得极其诡异而克制。
姬别情不再强迫祁进吃饭,而是将做好的饭菜放在餐厅桌上,然后自己要么去书房,要么坐在客厅离餐厅最远的角落,等祁进自己决定吃不吃,吃多少。祁进的胃口依然很差,往往只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
他不再监督祁进吃药,只是每天早晨,会将当天的药片和水杯放在祁进门外的边柜上。祁进有时会默默地拿走,有时会任由它们放到晚上,再由姬别情沉默地收走,第二天早晨再放上新的。
他们几乎不交谈。
必要的沟通都通过简洁的纸条或者隔着门板提高音量的话语完成。公寓里大部分时间静得可怕,只有各自房间隐约传来的敲击键盘声,或是厨房烧水壶的鸣叫声,证明着两个人的存在。
姬别情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那双总是想要掌控一切的眼睛和手。他不再时刻盯着祁进,甚至尽量避免与他在公共区域碰面。但祁进能感觉到,那种注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小心翼翼。比如,他偶尔半夜起来去厨房倒水,会看到客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在他回到主卧后,那灯光才会悄然熄灭。
祁进的状态依旧低迷,大部分时间,他待在主卧里,不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就是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外面。陈医生开的新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那种尖锐想要结束一切的痛苦念头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弥漫性的空虚和疲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开机过一次手机,瞬间涌入的几十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大部分来自李忘生、于睿,还有几条是上官博玉和高剑的。
甚至有一条是洛风在他出事前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没关系。”
他看着那条信息,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将手机再次关机,塞回了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无力。
一天下午,祁进无意中打开了主卧里那个属于姬别情的衣柜。里面挂满了昂贵的手工西装,排列整齐,一丝不苟。但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纸袋,里面装着他离职时,清理出来的寥寥几件私人物品,一个刻着凌雪logo的旧水杯,几支用惯了的笔,还有一个他曾经很喜欢造型简洁的金属书签。
他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被姬别情扔掉了,没想到,会被这样收藏在这里。
他默默关上了衣柜门,心情复杂。
又过了几天,祁进发现放在门外的药,他没有动,姬别情也没有像前几天一样收走。直到晚上,那杯水和药片还静静地放在那里。祁进站在门内,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晨,他打开门,发现边柜上是空的。姬别情没有准备新的药。
一整天,公寓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姬别情没有去公司,也没怎么出客房。傍晚时分,祁进因为口渴走出房间,正好看到姬别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客厅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姬别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水杯放在餐桌上,低声道:“……喝水。” 然后,他转身快步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祁进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他走到餐桌边,没有碰那杯水,目光却落在了客房的门把手上。他知道,姬别情在等他主动。等他主动吃药,主动交流,主动……走向他。
这是一种更加煎熬的试探,姬别情收起了所有的强迫,却将选择的压力,完全抛回给了祁进。
祁进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他缓缓走回主卧,关上了门。
他没有吃药。
夜里,他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客房传来压抑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的闷响,还有一声极其模糊被强行遏制的低吼。
祁进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心脏在沉寂的夜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橡皮筋,看似松了,实则积蓄着更大的张力。一个在学着放手,却备受煎熬;一个获得了空间,却茫然无措。
复诊前一天的早晨,祁进拉开主卧的门。边柜上依旧空着,没有药,也没有水杯。他站在原地,听着客房那边毫无动静,一种莫名的焦躁感细细地啃噬着他。不是对姬别情,而是对自己。他知道停药意味着什么,陈医生叮嘱过,擅自停药可能导致情绪反复,甚至出现戒断反应。
他沉默地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发现烧水壶是满的,保温灯亮着。旁边还放着洗好的、他以前惯用的那个玻璃杯。
他倒了水,温热的水流穿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焦躁。他端着水杯,视线落在客房门上,那扇门依旧紧闭,昨晚那压抑的声响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回主卧,而是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姬别情从客房出来了,他似乎没料到祁进会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沉默地走向厨房,大概是去准备早餐。
祁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背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早餐的气氛依旧凝滞,姬别情将简单的白粥和小菜放在餐桌上,自己则坐在了离祁进最远的位置,拿起平板电脑看着,仿佛只是为了不显得太刻意地回避。
祁进坐下,拿起勺子,粥还温着。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餐桌上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细微声响。
“明天……”祁进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干涩。
姬别情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仿佛没料到祁进会主动说话。
“复诊。”祁进垂着眼,说完了剩下的话。
“嗯。”姬别情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声音也有些紧,“时间是下午三点,我……我查过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想我跟着,我可以……只送你到楼下。”
祁进抬起眼,看向他。
姬别情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底的青黑挥之不去,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没打理干净的胡茬,身上的家居服也带着褶皱。那个一向精致强势的男人,此刻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甚至……有点狼狈。
“你……”祁进张了张嘴,想问“你昨晚没睡好?”,或者“你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陈医生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姬别情立刻放下平板,拿出手机,“我发给你。”他操作着手机,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很快,祁进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发了。”姬别情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在等待祁进的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句话。
祁进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慢慢喝粥。他没有再看姬别情,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被打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过了一会儿,祁进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清晰了许多:“药……我今天会吃。”
姬别情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力压制着情绪,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祁进吃完了大半碗粥,这是出院以来他吃得最多的一次。他起身,将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
姬别情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祁进的背影,犹豫着,没有进去。
“雨大了。”祁进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姬别情应道,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阳台……衣服收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祁进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地看向姬别情,“我去把药吃了。”
他说完,没有等姬别情的反应,径直走向主卧。他打开门,走了进去,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关上。
姬别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种混合着酸涩庆幸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情绪汹涌而来。他第一次觉得,那扇门,不再是一道将他隔绝在外的屏障。
过了一会儿,祁进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走向厨房接水。他经过姬别情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留,但姬别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自己公寓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混杂在一起。
这一天,公寓里的气氛依然安静,却不再是死寂。他们没有再多的交谈,但那种彼此回避的无形张力,似乎减轻了许多。姬别情没有再躲回客房,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工作,祁进则留在主卧,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走动声,或者纸张翻动的声音。
傍晚,雨停了。姬别情犹豫了很久,敲响了主卧的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进来。”
姬别情推开门,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外卖软件亮着:“晚上……想吃什么?或者,我煮面?”他的语气带着试探。
祁进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淡淡地说:“都行。”
“那……我煮面吧。”姬别情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语气轻快了一丝,转身去了厨房。
当两碗热气腾腾卧着荷包蛋的清汤面端上桌时,祁进默默地坐到了餐桌旁。他们依旧没有多少交流,只是安静地吃着面。但这一次,姬别情坐在了祁进的对面,而不是远远的角落。
餐桌上,只有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
算不上温馨,更谈不上融洽。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崩塌之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第一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