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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拾收拾准备追妻吧姬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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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进在一天后脱离了危险期,转入了单人病房。他醒来时,意识混沌,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喉咙和食道火辣辣的。
他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看清了坐在床边的姬别情。
姬别情看起来糟糕透了,胡子拉碴,眼下是浓重的黑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祁进,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担忧,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种祁进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东西。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姬别情先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伸手碰了碰祁进正在输液冰凉的手背,声音干涩:“……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进闭上了眼睛,连一丝回应都懒得给予。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里的麻木,他以为自己可以彻底解脱,却被强行拉了回来,继续面对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姬别情难受。
护士进来检查,记录生命体征。医生随后也来了,简单检查后,看了看姬别情,又看了看闭目不语的祁进,语气平静地通知:“患者身体需要时间恢复,精神状态评估也很重要。我们安排了明天上午的精神科医生会诊,家属准备一下。”
“家属”两个字让祁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睁眼。
姬别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好。”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压抑的沉默蔓延着。
“纯阳那边,”姬别情忽然开口,“谢云流辞职了。洛风……也走了。”
祁进的身体僵住了,虽然闭着眼,但姬别情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细微变化。
“李忘生主持大局,正在进行内部整改。”姬别情继续说着,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问过你的情况。”
祁进依旧没有反应,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那些他试图逃避的责任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姬别情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些准备好的带着些许控制欲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发现,用伤害来捆绑,最终只会让彼此都鲜血淋漓。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用一种近乎妥协的声音说:
“等你好了……如果你想回纯阳……我不拦你。”
祁进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姬别情。他在那双熟悉的总是充满掌控欲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与认命。
姬别情避开了他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下,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我只是……不想你再这样了。”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进哥儿,我认输了。”
祁进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针孔和周围的医疗设备。身体内部的空虚和疼痛是真实的,姬别情的妥协也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回去纯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忘生和于睿,不知道如何弥补对洛风的伤害。
但姬别情那句“我不拦你”,像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囚笼里,终于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空气。
他重新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套。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极度疲惫后,茫然的释放。
医院的日子,被切割成规律却毫无生气的片段。量体温,测血压,输液,吃药,睡眠被护士不定时的查房打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干净,却也无法驱散祁进心头的阴霾。
第二天上午,精神科的医生来了。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姓陈,戴着眼镜,眼神温和,没有怜悯,也没有审视。
她让姬别情暂时离开病房。
祁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陈医生并不意外,她拉过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开始问询,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缓:“祁先生,身体感觉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祁进沉默。
“过量服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尤其是消化道和肝脏。恢复需要时间,也会有些痛苦。”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身体的痛苦,有时候反而比心里的痛苦更容易忍受,是吗?”
祁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
陈医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我看了你的入院记录,也和你……那位朋友,简单聊过几句。他似乎很担心你,但也非常……困惑。”
祁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像是嘲讽。
“很多人对心理问题有误解,认为那是意志薄弱,或者是性格缺陷。”陈医生的声音很稳,“但事实上,它更像是一场心灵的重感冒,或者一次严重的心理创伤。需要休息,需要正确的治疗,也需要时间。”
“我不是疯子。”祁进终于开口,带着防御性的尖锐。
“当然不是。”陈医生肯定地回答,“你会感到情绪持续低落,失去兴趣,失眠或者嗜睡,精力不济,自我评价过低,甚至……有轻生的念头,这些都像是心理感冒的‘症状’。而我们医生的责任,是帮你找到病因,缓解症状,让你重新找回生活的力量和乐趣。”
她的用词很谨慎,没有刺激性的标签,只是将他的状态定义为“症状”。祁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毫。
“药物可以帮助调节大脑内失衡的神经递质,改善基础情绪状态,就像感冒药可以退烧止咳一样。但真正的康复,往往还需要配合心理治疗,去处理那些导致‘感冒’的深层原因。”陈医生看着他,“你愿意和我谈谈,那些让你感到痛苦和压力的事情吗?工作,人际关系,或者……其他任何事。”
祁进再次陷入了沉默。那些混乱让他不堪重负的画面在脑中闪现:姬别情无处不在的控制,谢云流咄咄逼人的指责,洛风受伤的眼神,纯阳陷入困境的传闻……还有他自己,那个在会议室失控陌生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攫住了他。
陈医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祁进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陈医生温和地说,“我们有很多时间。当你觉得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或者,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用写的,或者任何你觉得舒服的方式。”
她站起身,留下了一张名片和一本关于抑郁症认知的小册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住院期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关于用药和治疗方案,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你的意愿很重要。”
陈医生离开后,祁进看着床头柜上的名片和册子,没有去碰。但那种被当作一个拥有自主权的“病人”而非“麻烦”来对待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下午,姬别情被允许进来探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粥。他走进来的动作有些迟疑,没有了往日的强势。
“医生怎么说?”他放下保温桶,语气带着小心。
祁进没看他,也没回答。
姬别情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盛了一小碗粥,递过去:“吃点东西吧,医生说你胃黏膜受损,只能吃流食。”
看着那碗白粥,祁进没有动。
姬别情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气氛有些凝滞。他最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李忘生又打电话来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在休养,情况稳定。”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跟他说,等你身体好了,如果你想回去,纯阳随时欢迎你。”
祁进猛地抬眼看向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姬别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复杂,带着疲惫和痛楚的坦诚:“我说了,我不拦你。”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是我不对。我用错了方式。”
这句话,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祁进感到震动。他从未想过会从姬别情口中听到“我不对”这三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姬别情变得沉默而……顺从。他按时送来清淡的食物,在祁进输液时默默守在一边,处理必要的工作邮件,不再试图强迫祁进交谈,也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话题。他甚至主动将祁进的手机还给了他,虽然祁进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枕头底下,没有开机。
这种反常的“乖顺”,反而让祁进感到更加不安和困惑。
这不像他认识的姬别情。
那个偏执强势,一定要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姬别情,似乎随着那场濒死的抢救,一同消失了。
陈医生每天都会来,有时只是简单问问身体状况,有时会尝试引导他聊几句,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她不再急于让他开口,而是专注于建立一种基本的信任。她调整了他的药物,解释说这是一种副作用较小起效较慢但更稳定的抗抑郁药物,并详细解释了可能出现的反应和需要观察的事项。
祁进依旧很少说话,但他开始偶尔翻看那本小册子。上面关于抑郁症症状的描述,与他自身的感受高度重合,这让他有一种被理解的诡异错觉,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无力感——原来他的痛苦,不过是教科书上冷冰冰的条文。
一天晚上,祁进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感到恶心和头晕,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姬别情守在床边,眼神在昏暗的夜灯下,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担忧。
看到他醒来,姬别情动作一僵,迅速收回了手,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有些僵硬的表情:“吵醒你了?不舒服?”
祁进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一瞬间的温柔,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他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依旧看不到未来的路在哪里,回纯阳?面对那些他伤害过和可能无法再面对他的人?还是继续和这个变得陌生的姬别情相处?
但至少,在医院这片白色充满药水味的空间里,在那位温和却坚定的医生注视下,在那份被归还象征着有限自由的手机旁边,在那碗被默默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的白粥旁……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紧紧束缚着他名为绝望和控制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未知的,却也不再是完全黑暗的,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