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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素月院·承露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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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庆功宴,刘默多饮了几杯。许是捷报带来的松弛,许是政务暂歇的空虚,亦或许是……桂秋宫那始终疏淡的月光,终究照不暖帝王深夜独处的寂寥。酒意蒸腾间,他屏退了随从,独自在宫苑中漫行。
不觉行至承露宫附近。此宫位置适中,景致清雅,目前空置。月圆正好,将宫殿飞檐勾勒得如梦似幻。恰在此时,宫门轻启,一道纤细身影正在庭中月下,翩翩起舞。素白纱衣广袖随着旋转迤逤展开,恍若月华凝成的流雾。她身姿柔婉如风中垂柳,足尖轻点青砖,似踏在粼粼水光之上,每一回眸、每一舒臂,都暗合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宴乐残韵,又仿佛独与这轮孤月对话。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脖颈美好的弧度与腰肢惊心动魄的纤细。青丝未绾,随风轻扬,偶有几缕黏在汗湿的腮边。她的舞蹈带着一种幽寂的、近乎献祭般的专注与缠绵,仿佛要将自己的魂灵也舞进这无边月色里。
刘默的步履就此凝住。
“妾身许若美,惊扰圣驾,罪该万死。”那身影忽热飘至他跟前,声音柔婉含怯,似露珠滚动于荷瓣。
刘默醉眼望去,只见女子云鬓微松,仅着浅碧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在溶溶月色下,恍若凌波仙子,清丽不可方物。尤其那低眉顺目的姿态,那眼中恰到好处的一丝惊慌与仰慕,与他心底某个清冷绝尘、却始终遥不可及的影子,微妙地重叠,又截然相反——这一个,是触手可及的温软。
酒意、月色、积累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孤愤,拧成一股失控的旋流。他没有深想她为何恰好在此,一切浸在迷离月色与氤氲酒气里,浑然如一场微醺的梦。
月华流泻,悄然漫过她衣襟上松挽的系带,掠过她微敞的领口。空气里浮动着暖融的甜香,分不清是酒意、花香,还是肌肤温存蒸腾出的气息。他指尖轻轻勾住她衣襟上松挽的系带,一丝凉意拂过她半裸的肌肤,一抹温热便顺着脉络无声蔓延。
这月圆之夜,春色暗涌。承露宫久旷的殿阁深处,罗帷偶然垂落,掩去半声低语、半段影姿。这座寂静的宫殿,今夜有了短暂的主人——亦或说,是月与酒,借了两副醉了的躯壳,偷来片刻温存人间。
前朝因大捷与中秋叠加的喜庆仍未散尽,九襄离宫的决心却已如出鞘之刃,再无转圜。
她跪在刘默面前:“陛下,九襄双亲坟茔皆在报恩寺中。”她声音很轻,却像檐下渐冷的秋雨,一字字滴在殿内金砖上,“为人子女,未能在生前尽孝,已是永憾。如今病躯稍愈,惟求陛下成全,允我离宫归寺,守足三年孝期,以全人伦根本,稍慰泉下之灵。”
刘默注视着她低垂的颈项,那截苍白在烛火下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却又挺直得不容折曲。
“你的孝心,朕明白,亦敬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在心头碾过,“但报恩寺乃边陲之地。如今朝局初定,外有新附之族人心未稳,内……国师一党余孽未清,耳目遍布市井,虎视眈眈。”他语速渐沉,如铁索坠地,“你身份特殊,与朕渊源匪浅,更曾亲手将国玺交于朕。此刻离宫独居寺中,无异于自曝于众目之下,置自身于险地。”
九襄指尖微蜷,欲言又止。
刘默心知,必须以国之根本留住她,便陡然抬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更何况——你莫忘了,朕登基之日,行奠基之礼,是谁立于朕身侧,一同接过宗庙玉琮,在天地祖宗与万民之前,承诺与朕共守这江山社稷?”
九襄面色倏然一白,唇瓣轻轻颤抖了几下,一口气将内心所想和盘托出:
“昔年仓促离京,本是为助殿下定鼎江山。九襄自问竭尽忠忱,未负君国。如今朝局初定,天下归心,九襄别无他求,惟愿返报恩寺,略尽人子之孝。恳请殿下成全。待三年孝期届满,九襄必当归来,以残躯余力,再报国家。”
刘默看着她眼中那丝微弱的光彩渐渐黯淡,心口某处随之抽紧,但语气却缓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决断:
“孝期当守,朕不阻你。但安危更重,承诺尤不可违。朕会在宫苑西北择一清静院落,你可于院中设佛堂,供奉父母灵位,一应祭奠礼数,绝无人敢扰。于此禁苑之内,朕的亲卫可护你周全,你既能安心尽孝,亦不负当日‘共守’之誓。”
九襄静立在阶前,身影如凝霜般一动不动。那沉默里没有半分让步的意味,只有一片不肯弯曲的凛然。
刘默亦没有丝毫退让之意。他目光沉肃地锁在她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崖边凿出来的:“此事不容再议。”
他心底压着一重不敢言明的恐惧:只怕这宫门一别,她便如断线的纸鸢,再也不会回到这重重宫墙之中。
眼看两人陷入僵局,一直静立于皇帝身后的太师缓步上前,躬身进言:
“陛下容禀。当年老臣携传国玉玺潜出宫城,特意在扩建报恩寺时修建了释佛塔,将玉玺密藏于释佛塔的地宫基座之中。后万不得已焚塔之时,老臣曾对天立誓——若他日山河光复,必重建寺塔,以报佛恩。”
言此,他向皇帝跪下,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
“而今新朝初定,老臣恳请将那半毁的塔基迁入金陵,于皇都择一灵秀福地,在其上重建一座‘报恩塔’。此举一为酬谢报恩寺三十年护玺之功,二则昭示陛下承天受命、延续正统。”
太师语气稍顿,目光又转向九襄,温言续道:
“老臣尚有一念:何不借此殊胜机缘,将九襄姑娘亲眷的遗骸一同奉安于此福地?说来……当年与臣一同冒死护驾出宫的,正是臣的师弟慧明,他也是九襄的授业恩师。当年那场硬仗……慧明师弟为护九襄娘俩而去,其遗骨与九襄的母亲合葬一处,如今若能一并迁入灵吉之地,既全了佛门因缘,也令忠魂孝骨同受国恩香火,永镇皇图。再于塔周兴建寺庙,赐名‘大报恩寺’。如此,塔为寺魄,寺涵塔灵,既酬谢昔日报恩寺护玺之功德,亦昭示陛下承天受命、正统绵延。”
“当年那场硬仗……”几字如针般刺入刘默心头。他神色忽暗,仿佛对九襄怀有愧疚,终是沉声落下定论:
“太师思虑周详,便依你所奏。此事全权交由你督办。”
“陛下,”太师躬身接旨,却未退下,“老臣斗胆,请让九襄姑娘一同协理寺塔兴建之事。一则,她对至亲生前习性、身后遗愿最为知晓;二则,此事由她亲自经手,亦是尽孝于最后关头,慰藉存殁,成全礼义。”
刘默见九襄眼中似有涟漪轻漾,他心下一滞,终是颔首:
“准。但你必须时刻护她周全,事成之后……”他话声微沉,字字清晰,“立即回宫。”
九襄闻言,立即敛衣跪下:“叩谢陛下恩典。只是……”她略作迟疑,“桂秋宫毕竟是后宫嫔妃居所,臣女居之,恐于礼制有违。”
“此事不必再言。”皇帝未容她说完,似乎有些厌倦了,“朕明白你心意,定会命人于宫苑西北择一清静院落,你出宫前可先于其中设佛堂,长奉父母灵位。如此,既全你孝思,亦不违宫规。”
不出三日,宫城西北角,一处远离中枢殿阁的偏僻院落,在皇帝令下,将其内外整饬,去除旧时繁丽装饰,唯留素墙黛瓦,遍植修竹青松,引一道活水入院,凿浅池以映月。更名为——“素月院。”
九襄一刻不愿多留,当日便离开多事的桂秋宫,遣散身边宫女,独自往素月院去。行过深廊曲径,却见三两宫女远远立在朱柱旁,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低语细细如针。
(宝莲OS:九襄,你看她们好像在说你八卦,容我窥视一番。)
宝莲他心通轻轻一展,那些私语便入了耳:一个声音噙着几分讥诮“都说陛下对她念念不忘,如今不也转眼有了新欢?听闻那美人,还是前朝废帝宫里的,最擅媚术勾魂。”另一个掩口轻笑:“可不是么……换作是我,也宁愿要活色生香的美人,谁愿终日对着一尊冷冰冰的菩萨?”
(宝莲OS:九襄,男人果真本性好色,刘默身侧如此快便新添佳人了。也好,他便不会总来打你的主意了,不过那位女子是何等模样,我可是好奇得很。)
九襄捻动佛珠的手指,未曾停顿半分,仿若无闻。
素月院中,梵音再起,悠长沉缓,如静水深流。风过殿阁,拂动了帘影,又悄然远逝。未过几日,太师遣人递来消息:出宫前往报恩寺恭迎塔基的一应仪程,皆已备妥,不日便可启行。
就在九襄离宫次日,后宫一道旨下:
“宫女许氏,性行温良,姿仪婉顺,深得朕心,特册封为美人,赐居承露宫。”
旨意很简单,未提及具体缘由,但“深得朕心”四字,已足够在后宫激起千层浪。许若美,这个前朝废帝跟前得宠的女子,一夜之间,又跃入了新帝的枕塌。自此,许若美便似一颗骤然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在刘默的后宫中莹莹生辉,独占春色。
新一轮的因果,已然无声种下。
国师展开那道自宫闱深处送出的密函时,窗外正掠过一声孤雁的哀鸣。素绢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尚未干透:“美人已承露,菩萨将渡江。”
“佛图安——!”国师声如狮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