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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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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襄乘舟溯流而上。
出宫之后,她眉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蹙痕,似乎被江风吹散了些许。每到一处渡口,总要吩咐泊岸稍歇。
她走入这传闻中“锦绣堆成”的江南,目光却总落在金玉绫罗的缝隙里。
她在苏州阊门外,见豪商嫁女。送妆队伍蜿蜒三里,檀木箱笼描金绘彩,沿途抛洒的喜钱引得孩童雀跃争抢。那新娘的绣鞋鞋尖一粒明珠,据说可抵百户中人之家一年的嚼用。红绸尚未落定,她便拐入平行的窄巷。
低矮屋檐下,老妪正借着最后一缕暮色,俯身于一方小小的竹绷前。她枯瘦的手指捏着细针,针尖起落间,是在一件正红绸缎的嫁衣上,缀入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那绸缎光润柔软,在她青筋微凸的手边流淌着华贵的暗泽,与她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灰褐麻衫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可她做得极专注,眼睛几乎贴到了绣面上,每一针都绷得极紧,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九襄在她身侧轻轻蹲下,目光从老妪满是补丁的袖口,移到她指尖下那流光溢彩的红绸与珍珠上。
“老人家,仔细伤了眼睛。”九襄的声音很柔和。
老妪闻声,手中的针并未停,只略抬了抬眼皮,昏花的眼中映着嫁衣的华彩,也映出来人素净的衣角。她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舒展开,竟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得事,不得事。姑娘是好心肠。”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桩喜悦的秘密,“这是李员外家小姐的嫁衣,因要得急,工钱给得也比寻常多些。这样的好活计,平日里可是接不着的。”
“你看,快做好了,总算没浪费我熬了两个深夜,”她终于暂歇了针,用指腹极小心地抚过那平滑的绸面,仿佛怕手上的糙茧勾了丝:“工钱给得厚,这一件赶完了,够我和小孙儿一个月的嚼用呢。”
九襄看着她眼中那簇因生计有望而燃起的微光,又看向她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像是被细密的针脚轻轻扎过。
“只是……太耗精神了。”九襄轻声道。
“嗨,”老妪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针,对着微弱的天光眯眼找针脚,“我们这样的人,力气和精神,不就是拿来换饭吃的么?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是福气啦。”
九襄默默执笔记录:富者之宴,穷者之檐。
无锡码头上,税吏正对一船新漆器核验。货主是城中新贵,与税官把臂言欢,不过片刻,一箱“损耗折免”的漆器便被抬入税吏自家的篷车。几步外,一个赶考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拦了下来。胥役将他那湿漉漉的包袱扯开,几本浸了水渍的书册被胡乱抖落。
“全是书?”胥役用刀鞘拨了拨,拉长了语调,“这年头,夹层里藏银票、塞私盐的,咱可见多了。”他睨着书生惨白的脸,“小子,规矩你懂。爷们儿在这儿风吹日晒,替你验看,总不能白忙活吧?”
书生急得拱手:“学生赴考,行李唯有这些书籍衣物,实在……”
“少废话!”另一胥役不耐地打断,“要么照规矩‘意思’一下,赶紧走人;要么,就把东西都摊开,咱兄弟一件件、一页页,给你验个明白——只怕会误了你的考期!”
书生看着被随意丢在泥水边的书,指尖掐进掌心。他默默转身,走到不远处一个当铺的窗口,褪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厚棉袍递了进去。片刻后,他攥着换来的一小串铜钱走回,一言不发地放在胥役手边。
胥役掂了掂,终于咧嘴:“早这样不完了?滚吧。”
书生蹲下身,默默将沾了泥污的书一本本捡起,抱在怀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衫在江风里紧紧贴着脊背,显得空荡而嶙峋。他低下头,快步消失在码头上拥挤的人流里。
九襄远远望着,笔下墨迹微滞,终在素笺上缓缓记道:胥役勒索,典当旧袄。
她在清河坊茶楼听新编的时兴小曲,唱的是“四海升平,物阜民丰”,而卖唱盲翁膝前破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板,叮当作响,空旷而寂寥。
她依旧执笔记录,墨迹却一日沉似一日:盛世百工,冷暖自知。
烛火在江风中轻摇,将舱内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堆满书卷的舱壁上。
九襄的指尖拂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眸中映着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清醒:
“《金刚经》里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可落到这血肉人间,落地那刻起的门第、机缘、贵贱,便如一道道无形的江河,将人隔在了永不相同的岸上。我看见,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贵者笑谈间黄金万两,贱者筋骨碎求活一日。长此以往,梯子抽尽,上下不通,何来众生平等?不过是……有人活在云端锦绣里,有人活在泥泤尘埃中,共戴一天,却永隔山海。”
“你眼中所见,老衲当年亦曾见。”太师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佛说众生平等,是言性灵本源,无有高下。可这人世……”他微微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明灭的灯火,“自有力役之分、贵贱之别。便是我佛门之中,亦有沙弥、比丘、长老之序,何尝不是阶次?”
九襄又想起报恩寺大殿上宝相庄严的佛祖。佛祖垂目,慈悲无量,渡的是一切苦厄。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这‘阶次’本是天道人伦,不可撼动?那佛门渡世、慈悲为怀,渡的又是怎样一个‘世’?是云端锦绣里的世,还是泥泞尘埃中的世?”
太师默然片刻,指尖缓缓拨动深色念珠:“皇权如舟,渡的是江山社稷,万民生息。舟行水上,必有先后,必有承载。若强求众生同舱同席,只怕……舟覆人亡。”
“可若这舟,造的便是朱门画舫,寒士连一块舢板都攀附不上呢?”九襄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弟子所见,不是舟中座位之争,而是有人生在舟中楼阁,有人自幼便溺在水里——他们连‘渡’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她将案头那叠素笺推过半寸:
“这是江南,不是北地饥荒。可师父您看——缂丝妇人耗目力心血十日,不及贵人一盏茶资;赶考书生典当御寒旧袄,只为应付胥役勒索。他们勤勉、良善,未犯律法,未悖人伦,却为何一生奋斗,仍够不到他人唾手可得的暖饱安稳?”
(宝莲OS:江南到底是繁华地,比之北地旱灾饥荒,已如天上人间。可这社会分配不公,是人类历史的必然,千百年了,何曾真有过均等的世道——有人锦衣玉食犹叹不足,有人得一餐饱饭便觉天恩。这朱门与寒户、云端与尘泥的沟壑,原来从未被哪个盛世真正填平过。这便是人世循环往复、仿佛永无解脱的宿命。)
太师的目光扫过纸页,良久,才道:“你欲如何?拆了画舫,分了木板,人人持一块浮木,便能共渡么?”
“弟子不知。”九襄迎上他的视线,眼中那簇光执着而清冽,“弟子只是不解:若皇权之舟,渡的从来只是少数人;若佛门之慈悲,暖的从来只是香火鼎盛的殿宇——那我们所求的‘理想国’,究竟是什么?”
舱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江涛声阵阵传来,像永不止息的诘问。
太师终于长长一叹,那叹息里竟有些许沧桑的倦意:“九襄,你问的是理想。而老衲这半生,周旋于佛殿与宫阙之间,见的尽是现实。理想如明月,悬于中天,光照万里,却终是冰冷遥不可及;现实如脚下舟,纵然颠簸、狭隘、布满不公,却载着千万人,一寸寸往前挪。”
“皇帝要的是江山永固,龙椅稳如泰山;百官求的是权位安然,仕途通达无碍;豪族世家图的是子孙富贵,门楣代代不坠。”了尘太师的目光越过袅袅茶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而百姓……他们所要的,从来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夜安眠。”
他缓缓转动手中念珠,每一颗都似承载着千钧重量。
“你口中的‘平等’……”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悲悯与疲惫,“在这四方博弈的棋局里,在人心欲望的沟壑前,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过于洁净的天真梦呓。”
灵台深处,太师那声无人听闻的叹息沉重如铁:九襄啊九襄,你只见世间不公,却不知这不公之下,盘踞着何等复杂幽暗的人心。你更不知……你日夜挂念的萧逐,正是为了宝刀,亲手将刀锋送进了他的胸膛。这便是老衲查到的真相,可真相如毒鲠,你这心向菩提的性子,如何承受得住这般血肉至亲的背叛与血腥?罢了,且再等等。待回到报恩寺,或可择一时机,将真相告与你知。
念珠在指间猛地一顿,太师起身离去。
“早日歇息吧。前方……再行一夜水程,便是白河县渡口了。你的几位老朋友……已备好仪仗,在渡口候着了。”
九襄却轻声追问:
“师父,当年您舍了慧能的法号,取了‘了尘’之名——了断的究竟是红尘俗念,还是……心中那个也曾相信‘众生可渡’的沙弥?”
太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九襄眼看着太师走向舱门的背影,舱门开合,带进一阵潮湿的晚风。九襄独坐灯下,指尖拂过纸页上“云泥身世”四字。
她知道,这场辩论没有输赢。太师的选择,或许正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终的道路——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择一条可行之径,负疚而行。
可她心底那簇火,却因这碰撞而烧得更分明、更孤执了。
江风又起,吹动她案头累积的纸页,簌簌作响,仿佛万千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