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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同一轮月·清辉两分 ...

  •   待大军旌旗浩荡开至玉门关下,却已不见乌孙主力狼旗。斥候来报,乌孙主将昨夜已焚弃辎重,率残部仓皇退入玉门关外。
      接下来,便是收复关外三镇。
      那乌孙新王,本是踏着生父之血、借着篡位成功的狠戾血气,又乘南朝易主之不备,才一举踏破边境,连下三镇。如今“鬼见愁”惨败,洪水吞尽精锐,更将他那股凭弑亲篡权撑起的强横气魄,也冲得七零八落。失了这股心气,他便只留下将士盘踞在陌生城池里,自己撤回了西戎。
      南朝大军铁蹄西指,兵锋未至,声威已震彻边关。
      那“水淹乌军”的骇人战报,早已化作带着血腥与湿气的传说,在沦陷的三镇街巷间野火般蔓延。乌孙守军连日来惊惶不定,而备受蹂躏的汉家百姓,眼底却悄悄燃起了别样的光。积压的怨愤与陡然壮起的胆气骤然爆发。趁乌孙军忙于布防城墙,数百名丁壮以农具、柴刀为械,在老吏、乡绅暗地组织下,骤然发难,扑向疏于防备的乌孙守军。呼喊声、厮杀声自城内冲天而起,烟火乱窜。
      旬日之间,沦陷未久的三镇次第光复。收复的,又何止是砖石疆土。
      当边关大捷的露布飞传至皇城,那字里行间携来的,不只是克复城池的捷报,更是北地百姓焚香泣迎、箪食壶浆的灼灼人心。
      于是,那些因王氏诡死而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语,在这磅礴的凯旋颂歌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曾经对“新朝不详”疑神疑鬼的揣测,在“水淹乌孙”“光复三镇”这般确凿如山的事实映照下,倏然失了颜色,淡了痕迹。

      捷报抵京三日后,刘默于御书房独召刘欲。
      刘默的目光落在眼前须发白眉的刘欲身上。此时的他已近半百,须发已染霜雪,眉宇间积着多年风霜,这位曾在他最为落魄、流落江湖时暗中庇护的恩人,在报恩寺众口铄金的危急关头、不惜自曝隐秘挺身揭露胡后阴谋的故交,如今又凭一手训出的“哑默水鬼”,为他奠定了边境大捷的基石。
      刘默凝视他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的威重,渗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复杂:
      “刘欲,这些年来,你于朕……有知遇之恩,有定鼎之助,今又建此不世奇功。”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朕常思,该以何物,方能酬你万一。”
      刘欲深深躬下身,声音沉缓而恳切,每一字都似在心头掂量过:“陛下天恩,臣愧不敢当。臣心中……确有两桩积年的夙愿,皆是前朝所遗的症结。如今幸遇陛下承天景命、龙兴鼎新,臣方敢恳请圣心垂鉴,非为私利,实盼能借此新政清明之象,一解沉疴,从此身心俱净,更无旁骛地效忠陛下,报效新朝。”
      “你尽管大胆地说,朕都予你。”新帝刘默目光温谨。
      刘欲抬眼坦然道:
      “其一,关乎臣先父。三十年前荆州旧案,至今仍是臣族心头隐痛。先父蒙‘谋逆’污名而死,实则……实是武陵王篡位阴谋,以身殉了社稷正统。臣恳请陛下……为先父澄清,如此,天下人可知忠奸终有辨,后世史笔亦能还先父一个‘捐躯守节’的本相。此事若成,非独慰臣父子之心,更是昭示陛下圣明,激励天下忠义之气。”
      言及此,他语气更缓,姿态更低:
      “其二……臣本出身琅琊王氏,先祖镇恶公蒙太祖皇帝殊恩赐姓,此乃臣族永志不忘的荣光。然这些年来,臣每思及长江浪急、边防任重,常感若能重归本姓,再举‘王家军’旧帜,或可借先祖遗烈之名,更稳沿江军民之心……臣愿领此重任,永镇安庆,以王氏世代将门之血,为陛下锁钥大江,屏护金陵。”
      他伏身而拜,声音微颤却清晰:
      “此二愿,皆出自臣肺腑。若能得陛下成全,臣余生别无他求,唯以此身此命,恪尽戍守之责。长江之水不绝,臣之忠诚不渝。”
      刘默静听罢,目中幽光流转:“刘欲,你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他站起身,龙纹袍袖拂过案上堆积的文书,仿佛拂开一层历史的尘埃:
      “荆州旧案,朕已命三司重启密档。你父荆州王非谋逆,实为阻武陵王篡国奸计,持节守城,力竭而殉。”他声音沉厚,字字如铭刻金石,“朕追赠其为‘忠烈武肃公’,谥号‘贞毅’。诏书将明发天下,入太庙配享,各州府学堂颂其忠烈。武陵王谋逆之罪,亦将另诏公示,其党羽所篡伪史,尽数焚毁。”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欲微颤的肩脊上:
      “此非独为你王氏一门昭雪,更为昭示天下——新朝日月,必照彻前朝每一处蒙尘的忠魂。”
      “至于琅琊王氏,”刘默语气略转,多了一丝深远的慨然,“累世忠烈,赐姓是恩,归本亦是恩。朕今日便允你重归王姓。”
      他抬手示意,内侍应声捧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绶册。
      “你祖上王镇恶将军,昔年便是‘镇江侯’。”刘默凝视着刘欲——如今已是王欲的双眼,“今日,朕亦以此爵号赐你,领安庆总兵,总揽沿江水陆防务。望你如先祖一般,镇守大江,永固南天。”
      殿内沉水香袅袅,将“王镇恶”与“镇江侯”这两个跨越时空的名字,缠绕在帝王平静而厚重的旨意中。
      刘默踱至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指尖轻点安庆要冲:
      “王家军旗号,准你重立。然此军需依新朝军制重整,一应将校任免、粮饷调配,皆须报兵部备案。朕许你募江淮子弟,练水战新法,但——”他倏然转身,目光灼灼,“三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能锁大江、可镇东南的王家军。你可能应朕?”
      王欲早已伏跪于地,前额紧贴金砖,喉间哽咽,竟一时不能成声。良久,方重重叩首,声裂金石:
      “臣……王欲,谢陛下天恩再造!陛下既以江防国门相托,臣必竭残生心血,练强军,固险隘,使我王氏旌旗永镇波涛!长江东去一日,臣魂守一日;此身若负圣恩,天地共诛!”

      外间战事初定,论功行赏的诏书墨迹未干,刘默却已摆驾出了前朝。御辇未用,只携二三亲随,踏着宫灯初上的光影,疾步穿过重重殿宇廊庑,径直往桂秋宫去。
      今夜是八月中秋。
      前朝大庆的筵席早已备下,功臣良将、文武百官皆在邀列,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隐约已有丝竹欢笑之声浮动在微凉的夜风里。但刘默此刻心头惦记的,却只是那个病骨支离、却为他点破危局的人。
      他行至桂秋宫门前,挥手屏退了欲通传的宫人,自己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殿门。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唯有窗外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将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水银般的斑驳。九襄未在榻上,而是披着一件素白的薄氅,独自倚在临窗的软椅里,静静望着天际那轮明月。侧影单薄孤寂,仿佛一抹随时会融于月色的淡影。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问了一句:“陛下前朝大庆,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默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
      “今夜中秋,月圆人合,是团圆庆功的好时辰。”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前朝筵席已开,君臣同乐。朕……来邀你一同赴宴。”
      九襄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肤色仍白得透明,但那双眼睛却映着月华,清亮如水。
      “陛下,”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九襄是养病之人,太医嘱咐需静养避嚣。前朝盛宴,心领便好。”
      刘默向前迈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膝前的地面上,“这庆功宴,你若不在,于朕而言,便算不得圆满。你若不去,朕便陪你在此处看月亮。”
      “陛下且去与功臣同乐吧。九襄在此处,看看月亮,便很好。”
      她望着那轮满月,清辉盈睫,却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更遥远的景象——娘与慧明师父临终前相拥的身躯,冯爹身上洗不净的血色伤口……还有阿逐哥哥,消失在那天夜里,再无音讯。连那只总是团在她脚边、暖烘烘的小毛球,也不知在哪里颠沛流离。
      这些失去,像一根根极细极韧的丝,缠在她的骨血里,在月圆时泛起绵密无声的疼。
      帝王此刻的快乐,却是真实的。边境大捷,江山初稳,臣民称颂,他理应拥有这轮圆满月光下的欢愉。
      她怎能用这份蚀骨的清冷,去沾染他难得的暖意?
      九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涌到喉间的酸涩缓缓压回心底。她转过头,对刘默绽开一个比月光更淡、也更无懈可击的浅笑。
      “陛下的心意,九襄心领了。”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一丝异样,“陛下乃万乘之尊,前朝庆功盛宴,君臣百姓皆翘首以盼天颜,实在不该因九襄一人之故缺席。陛下正当与将士臣工共乐,一则酬谢其功,二则安定人心。九襄在此……为陛下祈福便好。”
      正当刘默望着她单薄的侧影犹疑不定,既不忍留她一人独对这满殿清寂月色,又碍于帝王身份与前朝礼制难以久驻——
      殿外廊下,一道沉静平和的声音恰时响起:
      “殿下且安心移驾前朝。老臣在此,可陪小菩萨共对明月,为新朝国运、北境将士诵经祈祝,亦算……全了这团圆佳节的功德圆满。”
      太师手持念珠,缓步踏入月华笼罩的殿门,苍老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澄明安宁。他朝刘默合十一礼,目光随即落向窗边的九襄,眼中含着洞悉与悲悯的微光。
      刘默闻言,心下一松,深深看了九襄一眼,终是颔首:“有劳太师。”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太师低沉的诵经声与苍白的月色交融,那字字句句的梵音,超度的不仅是远方战死的亡魂,亦是对这场胜利背后万千杀戮的沉正视与哀悯。
      九襄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扭转战局的“水攻”之策源自她的点破。胜则胜矣,然朔水吞没的,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命。经文化作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呼吸间——这是一场寂静的忏悔,对天地,对亡灵,亦是对那不得不为的、属于胜利者的罪愆。
      两人心照不宣:经文所渡,非为欢庆。
      桂秋宫内经文低回,月色无言。

      在同一片月色下,相隔数重殿宇的撷芳殿偏厢内,烛火却被刻意压得极低。许若美独自坐在镜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姣好却眉峰微蹙的脸。她手中攥着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只右下角以银线绣着极小的、形似扭曲星辰的徽记——那是国师门下传递密讯的暗标。
      她将素绢凑近烛火,微弱的暖意拂过,绢上渐渐显出一行行铁画银钩般的小字,墨色幽蓝,似淬过冰:
      “当效妲己褒姒,枕边温言软语,亦可化为诛心利刃。中秋宴乐,良机勿失。”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惊得许若美肩头微颤,她迅速将素绢置于火上。
      而后她抬手,缓缓扶正鬓边一支看似寻常的珠簪。簪头浑圆的珍珠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指尖却在触及簪身某处细微凸起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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