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浅冬》喻栖约

8、第8章

　　韩沐周有充分的理由给洛沅青涨工资。

　　下半年的比赛要横跨好几个洲，洛沅青要陪他倒时差，很辛苦。
　　在围场随处都有摄像机，她要接受别人评头论足，很辛苦。
　　最重要的一点，她要克服心理阻碍和他这个刚认识不过一个月的男性当情侣，很辛苦。

　　洛沅青全部否决：“如果你是因为我的话才决定涨工资，我会把你这种行为定义成施舍。”
　　施舍当然不是韩沐周的本意，他立刻自证，“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想我涨，我就不涨。”
　　“嗯，我要是想涨工资的话，会主动和你说。”洛沅青没想责难他，默默记下他的好意，“还有什么问题？”

　　忽然电话铃响，是许洁莹，洛沅青疑惑她这个点怎么还没睡。
　　“喂，妈，什么事？”

　　“沅青……”电话里，许洁莹的声音在颤抖，“糯米不见了，我刚才出门遛它，一眨眼的功夫它就自己跑了。你现在还在忙吗？能不能快回来找找它？”
　　洛沅青每晚下班回来都会遛狗，许洁莹看她今晚迟迟不回家，就自作主张帮她遛狗，好让她回家后能尽快休息。
　　想不到第一次遛狗，就出这么严重的差错。
　　洛沅青站起身，“你先继续找，我马上就回来。”韩沐周循声看向她。

　　挂断电话，洛沅青着急往外走，“糯米不见了，我要回去找它。”
　　韩沐周匆忙跟上她。

　　抵达小区，韩沐周要下车陪她一起找，洛沅青刚想劝他别，转头便看到他已经吃下过敏药。
　　他们先到保安值班室，询问有没有狗跑出来，得到准确的“没有”后，留下联系方式，进小区找糯米。

　　刚进去没多久，就碰到因犯错而愧疚不已的许洁莹，“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看周围没什么人，就没牵绳，让它自己去玩。我坐一边低头玩手机，都没留心看住它。刚刚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它，你说它会在哪？”

　　洛沅青尚且能镇定应对，劝她别自责，“不怪你，糯米比较活泼，喜欢到处乱跑。它现在就在附近，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了。”
　　只要狗一刻找不到，许洁莹就不能安心，她没多说什么，又往别处去了。
　　看她的身影在黑夜里渐渐缩小，洛沅青在想，幸亏没说重话，不然就算糯米找回来，两个人也会不开心。

　　三人分头行动。
　　洛沅青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遍各处犄角旮旯，糯米体积不小，不至于难找。
　　就是不知道它躲在哪个角落快活，连家都不回。

　　糯米很通人性，智力也高，来这小区才没多久，它就能在散步结束后轻车熟路沿路回家。
　　洛沅青怀疑，它现在就在家楼下等着主人带它进门呢。
　　怀揣着这个猜测，她往家的方向跑。
　　韩沐周远远看到她的身影飞过，紧随其后跟上她。

　　果不其然，糯米真的自己回家了。有好心人开门放它进楼，它正坐在墙根，眼巴巴往外瞧。
　　洛沅青打电话通知许洁莹找到了。

　　“你怎么这么棒！”洛沅青撸它的头，“乖宝宝真聪明，知道自己回家！”
　　看她失而复得，韩沐周也开心，蹲下来摸糯米，小家伙笑成眯眯眼，伸出舌头舔他。

　　许洁莹喘着气赶回来，如释重负地擦脸上的汗，“还好找回来了。”
　　她今晚的注意力全在糯米身上，这才反应过来洛沅青身边有位男性朋友。
　　这么晚还陪在沅青身边，想必不是普通朋友。
　　她用好奇的目光看韩沐周，“沅青，这位是？”

　　韩沐周挺直身板，郑重跟她握手，“阿姨好，我是韩沐周。”
　　左右过不了多久就要公开关系，遮遮掩掩也没用，洛沅青给她介绍：“妈，他是我男朋友。”
　　韩沐周愣了愣，一秒入戏，露出羞涩的微笑。
　　猜想如愿印证，许洁莹面漏喜色，“哎呀，真好。要不小韩现在上家里坐坐？”

　　“妈，都这么晚了，让他回去休息吧。”一阵激动过后，困意接踵而来，洛沅青掩嘴打哈欠。
　　许洁莹笑自己糊涂，“哦，对，时候不早了。”

　　洛沅青让她带糯米回家，自己送韩沐周出去。
　　她工作一天，又折腾到现在，韩沐周不想她走这一程，“你快回去吧，我不用你送。”
　　洛沅青舒展身体，打起精神，“你对这又不熟，不跟着我走，你找得到地方？”
　　韩沐周无法反驳，找糯米的时候他就晕头转向，要他自己辨方位出去，可能的确有点难。

　　看得出来她和糯米感情很好，韩沐周担心糯米会不适应主人离开，“你出国这几个月，糯米会很孤单吧。”
　　洛沅青：“有人陪着它就还好。”
　　韩沐周比她更关心留守儿童糯米，那么可爱的小狗，不能缺少主人的陪伴，“其实我们可以带它一起出国。”

　　让致命动物陪在他身边，洛沅青有点匪夷所思，“可是你对它过敏。”
　　韩沐周不以为意：“过敏没什么，我可以吃过敏药。”
　　“算了吧，反正只是分开几个月，很快就能再见面了。”洛沅青一转念，以为韩沐周意有所指，“你想让它也当曝光对象吗？如果是的话，我去问问它的意见。”

　　韩沐周苦笑：“不是。我只是单纯不想你和它分开。狗狗会有分离焦虑，不是吗？”
　　洛沅青的确没有和糯米分开过，即使她去美国上学，也要把糯米带在身边。
　　这次要长时间和主人分离，的确是糯米的狗生初体验。
　　但出国是为了工作，带糯米在身边实在不方便，她侧目对韩沐周笑，“难怪糯米这么喜欢你，你为它考虑得还挺周到。你的心意我会转达给它的，不过出国还是别带上它吧，我怕影响我们工作。”

　　回到家，许洁莹正好给糯米洗完脚。
　　洛沅青走过去，帮她一起擦拭糯米的爪子，“妈，我接下来几个月要出国陪沐周比赛，糯米它太闹腾，我怕你一个人照顾不来，想把它送去佩姐家暂住。”
　　许洁莹从得知女儿有男朋友的喜悦中抽出神来，对着糯米的前爪擦了又擦，“好，我听你的安排。”

　　—

　　第三天演出结束，导演给洛沅青办欢送宴。
　　两年时间，不足以让她和同事培养出深厚的感情，然而大家共有的美好回忆不假，导演对她的栽培也不假，没理由推拒最后一场聚餐。

　　进后台给洛沅青拍照的韩沐周，也被邀请加入。
　　明明他才是老板，结果却要他先陪她应酬，洛沅青有些过意不去。
　　小声跟他说悄悄话：“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理由脱身？”

　　韩沐周在欣赏相机显示屏里的照片，靠近一点给她看，“你看我拍得怎么样？”
　　一张张照片滑过，构图和灯光都恰到好处，看得出他的用心。
　　洛沅青夸他，“技术很好。”

　　“不用给我找理由脱身，我今晚的任务就是送你回家，你支我走的话，我的任务就完成不了了。”韩沐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量回应她刚刚那句话。
　　化妆台的灯光映到他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硬挺的轮廓，他们的距离好近，近到能看到他脸上的小绒毛。
　　洛沅青忙不迭移开眼，重新看照片，“好吧，我不耽误你完成任务。”

　　照片滑到最后，洛沅青觉出点不对劲，“全部都是我的单人照还有和别人的合照，我们两个都没拍合照。”
　　韩沐周眼睫一颤，“那我们现在拍一张？”
　　洛沅青请同事帮他们拍一张。

　　她捧起他今天送的花，站到他身侧，他纠结了几秒要摆的姿势，最后在她头顶比一只兔耳朵。

　　聚餐地点是一间大家一致好评的烧烤店。
　　长桌全部摆满新鲜出炉的烤串，冒着热气，散着香味，大家一边闲聊，一边撸串。

　　全场就韩沐周一个外人，大家好奇心膨胀，逮着韩沐周问东问西。

　　导演：“李大摄影怎么不吃东西？不合你胃口？”
　　韩沐周：“不是。我要控制饮食，不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男一号：“干坐着怎么行，来喝点酒。”
　　韩沐周：“我要开车送沅青回家，不喝酒。”

　　男二号：“我觉得沐周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三号：“人家是F1赛车手，经常在网上出现，当然眼熟。”
　　男二号：“噢，我就说。去年我去上赛现场看过，你有一个超车很帅。”
　　韩沐周耳根渐红，抿一口温水。

　　其他人对F1感到陌生，对赛车手这个词却有极大兴趣，又七嘴八舌问韩沐周。

　　男三号：“开F1是不是真的要花很多钱？几个亿有没有？”
　　韩沐周：“有赞助商的话，负担就没那么重。”

　　女三号：“我看过F1比赛，车速好快，下雨的时候你们会害怕吗？”
　　韩沐周：“只要车子不出问题，就不会害怕。”

　　男二号：“有时候开赛车也算是在玩命，早年有好多车手都出过事故，现在还好，安全措施做得比较到位，车手不至于那么容易受伤。F1时速那么快，开起来很刺激吧？我最喜欢看蒙扎赛道，你们开得爽，我看得也爽。”
　　韩沐周沉默，没有给出回应，

　　洛沅青朝他一瞥，敲杯子弄出声响，“喂，我才是今晚的主角，你们不许冷落我。我男朋友比较慢热，回答不了你们那么多问题，有什么好奇的，尽管问我。”
　　大家齐笑，给她面子，之后的话题绕着她转。

　　饭桌上酒和谈资是必不可少的，一些男性没事就爱碰杯，即便洛沅青只是装模作样小抿几口，久而久之也有了几分醉意。
　　她不想自己酩酊大醉的失态模样被韩沐周瞧见。
　　灵机一动，眼睛一闭，身子往前栽，脑袋重重垂向桌面。
　　喝得半醉的导演关切道，“沅青这么快就醉啦。”

　　韩沐周垂眼看她，她的脸正对着他，双颊有点潮红，一侧脸和桌面紧贴，脸颊肉都挤到一处。
　　她原本紧闭双眼，忽然睁开右眼，快速朝他眨了一下，紧接着又装昏睡。
　　韩沐周会意，短促地轻笑了声，把她的包挎到身上，将她扶起。

　　“不好意思各位，沅青她喝醉了，我要先送她回家。”
　　洛沅青虚虚倚在他身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无限放大的清越声线。他的身子有点僵，她也便又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那好，回去小心啊，开车注意安全。”大家跟他们挥手告别。

　　洛沅青演的一出好戏，上车了才睁开眼。“果然补课是有用的，才几天过去，我们就这么默契了。”
　　韩沐周：“想不想跟我去个地方？”
　　“等一下，我——”洛沅青打开车门，跑向附近的垃圾桶，哇的一声吐出来。
　　韩沐周走到她的不远处停下。她肩膀耸动，在克制呕吐声。想了想，背对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纸巾，在我包里。”洛沅青的手在空中摇晃。
　　韩沐周始终不看她，依言后退几步，走到她身边，把身上的包还给她。
　　洛沅青擦干净嘴巴，整理耳边的碎发，缓了口气。
　　“我想喝水。”洛沅青嗓子发干。
　　“我去买。”韩沐周头也不回地跑向便利店。

　　呕吐不丢脸，嘴里的污秽被瞧见了才丢脸。
　　幸好他刻意不看她的窘态。

　　喝完水，不适感总算消散，洛沅青开始重振精神，“你刚刚说去什么地方？”
　　“就……一个地方。”韩沐周含糊其辞。
　　搞这么神秘？反正夜晚还长，洛沅青果断道：“走吧，出发！”
　　韩沐周打开车篷，和她迎着夜风出发。
　　看着灯影在倒退，前路有未知在等待她，洛沅青惬意地靠坐在椅背，用手机拍下一闪而过的风景。

　　她认识这条路线，通往滨江，沿途的棕桐树都在蓝幕中起舞，她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抵达江岸，洛沅青有点惊喜，韩沐周在这里给他们布置了一个小天地，小屋帐下铺陈一张素蓝地毯，暖色灯光下放着一箱烟花，周围摆满她喜欢的洋桔梗。
　　她跑过去拿仙女棒，“这些都是给我点的？”
　　韩沐周和她并肩而立，“嗯，这些全都是你的。”

　　洛沅青分一束给他，“我们一起玩。”
　　韩沐周很少玩烟花，因为烟花稍纵即逝，玩过以后失落感会占据短暂的开心。
　　他说：“我们今晚把箱子里的烟花都放完，好不好？”
　　“好啊。”洛沅青兴奋道：“我最喜欢玩烟花了，在黑夜里看到一抹亮色，心情会很好。”

　　打火机点燃仙女棒，明亮的火花绽放，在他们上方，一缕绚烂的烟花升上天际，洛沅青惊呼着往上看。
　　五彩斑斓的烟火源源不断奔向天际，点燃了夜空，照亮了她的脸。
　　她转头看向韩沐周，发现他早已先一步注视她。四目交织，他对她扬起明朗的笑。

　　烟花好看，人也好看。

　　这场烟火，他们足足看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