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浅冬》喻栖约

7、第7章

　　签合约……好像在强调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
　　看到这个用词，韩沐周手抵在屏幕上，长时间盯着她发的这行字。

　　【就今天吧？条款你来拟，还有什么需求可以补充上去。】

　　洛沅青往储物柜放东西，看到他的消息，动作一顿。
　　她头一回遇到这么好说话的雇主。两人进行交易，不就应该互相索取吗？他却别无所求似的，净做慈善。
　　她回了个“OK”，说下班后可以找他签约。

　　今天排练完，接下来三天便正式登台表演。
　　这三场戏是洛沅青在这里最后的演出。
　　其他同事都在往外走，她拿着剧本在台上逗留，不舍得离开。

　　轩敞的排练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凳子看往观众席，想起她第一次演出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坐在第一排。
　　演出结束，她和其他人一起退场谢幕，聆听观众给予的掌声，迫切地看向父母，他们眼里的泪光，她至今依然记得。

　　她忽然领悟到了“物是人非”这个词语的可怕之处。
　　她的第一场戏在父母的见证下开演，她的最后一场戏，却要在他们缺席的遗憾中落幕。
　　留恋的所有都是过去。
　　她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和韩沐周约好下班见面，她未在排练厅驻留太久。
　　从储物柜取出手机和包，看到韩沐周发来消息，他在地下停车场等她。

　　刚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他的车停在不远处。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林楠意。
　　洛沅青惊叫着跑过去，欢腾地抱住林楠意，“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拍戏吗？”

　　昨天洛沅青在心里做了一番交战，下定决心坦然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世。
　　她和林楠意在电话里聊了很多，有好朋友的开解，郁闷心情开解了不少。
　　她们互相都存着对方的行程表，洛沅青知道她今天要拍戏，看到人凭空出现在眼前，又惊又喜。

　　林楠意也抱着洛沅青不肯撒手，“我今天戏份不多，拍完还有多余的时间，就想着来看看你。”
　　洛沅青余光瞥见韩沐周在一旁干杵着，脱离林楠意的怀抱，说：“要不我们一起吃饭？”

　　她有和林楠意提到最近这份新工作。林楠意简直不敢置信，一个23岁的富少居然没谈过恋爱，要不是身份摆在那，她还以为这是杀猪盘。

　　林楠意平时是自来熟，一碰到韩沐周就和他热络聊上了。
　　韩沐周认出她就是和洛沅青一起放烟花的朋友，尚且和她聊得来。
　　所以，本来是两个人的晚饭，多添一个人也没关系。

　　餐点送过来前，洛沅青把合同拿出来给韩沐周看。
　　林楠意这时候倒也乖觉，只旁观，不插嘴。

　　条款和之前说好的一样，没有改动。
　　韩沐周提笔签字，不带半点犹豫，在洛沅青和林楠意看来，他只粗略看了眼合同就签，有点草率。

　　双方落款完毕，洛沅青伸过手去，官方地说：“合作愉快。”
　　韩沐周轻触她的指节，回敬“合作愉快”。

　　林楠意明天只有夜戏，今晚有足够的时间陪洛沅青谈天说地。
　　饭后洛沅青说想去商场买衣服，林楠意邀韩沐周同去，理由是：“假情侣要做的事和真情侣没多大区别，一起逛街能加快了解彼此的喜好，要想工作到位，就要一起逛街。”

　　韩沐周家里有三个女性：姐姐，妈妈和奶奶。从小到大，他没少陪这三位逛街。
　　他心中有意，但先过问洛沅青的意见，“我可以吗？”

　　洛沅青身边没有一个男性是喜欢陪女性逛街的，哪怕是洛曲译这种对老婆极有耐心的人，也对逛街提不起兴致。
　　她以为韩沐周碍于和林楠意初见，不好意思拂她面子，所以才没推脱，希望他不要勉强，“你真的想去？和我们逛街可能会很无聊。”
　　韩沐周绕到车旁给她们开门，“我真的想去，快上车吧。”

　　洛沅青要去的是个奢牌云集的商场，林楠意想她今非昔比，买单的时候掏自己的卡给她用。
　　她这几年进组频繁，手头宽绰，给姐妹买奢侈品不在话下。
　　洛沅青拍她手背，刷自己的卡，“我自己能负担得起，不用你给我付钱。你的好意我心领啦。”

　　林楠意半信半疑，“剧院的工资又不高，你那工资卡里头能有多少钱。”
　　“我当然有钱了。”洛沅青手臂挎住包装袋，“我去年接过一部戏啊，钱都在这张卡里。”

　　说是洛沅青来购物，最后反而是林楠意流连其间，乐此不疲，洛沅青和韩沐周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近乎大半都是她的战利品。
　　洛沅青坐在沙发看她从试衣间进进出出，对身旁的韩沐周说：“你现在有没有后悔跟我们来？要不要先走？”
　　韩沐周在想，为什么她总那么细心在意别人的感受？要是实在受不住，他自己会走。
　　他报以微笑，“没有。”

　　洛沅青想起他同来此行的目的——增进对彼此了解，遂调转话题：“我昨天在网上看了不少有关你的消息，知道了你的赛车生涯和一些小癖好。上次我们一起吃千层蛋糕，是你今年第几次吃甜品？”

　　虽然F1在国内暂不算热门赛事，但车手粉丝不计其数，三大车队的车手都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
　　大家偶尔会把赛场上的摩擦延续到赛场外，各家粉丝之间的争吵时有发生，气愤的时候都会编点对方的黑料对峙。
　　他在外网经常目睹粉丝掐架。
　　不知道国内的粉丝是不是也这样。
　　“不少”是多少？韩沐周怕自己有不堪入目的黑料进入她的视野。

　　他顿有窘意，回答道：“第一次。”
　　洛沅青觑看他染上绯色的耳廓，问起那个略有依据的猜想，“你吃到好吃的甜品的时候会哭鼻子吗？粉丝们都说你很爱哭。”
　　韩沐周从担忧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羞赧，“是有哭过一次……”
　　不说出来还好，话一出口更加无地自容。

　　为掩饰窘态，他主动说：“我也有看你的微博，知道一些你的事。”
　　双方都有把工作进行到位，洛沅青满意颔首，“你有其他想知道的事吗？都可以问我。”
　　韩沐周满脑子还在苦恼自己形象有毁，“你会不会觉得男人爱哭很矫情？”
　　“不会。”洛沅青认真回答，“有情绪就宣泄出来，这很正常。”

　　韩沐周松了口气，“我暂时想不到要问你什么。我们接下来几天都约个时间见面好不好？出国前你先和我家人见一面，这几天我们可以临时给对方补课。”
　　洛沅青：“我接下来三天都有演出，大概十点才下班。”
　　韩沐周灵机一动，“那我可以去看你演出，顺便接你下班。”

　　“你有票？”洛沅青不觉得他是喜欢看话剧的人。
　　“我看看现在还有没有票。”韩沐周打开购票软件，输入她的剧名。
　　三天都有余票，他购入三张靠近舞台的座位。

　　洛沅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三天都来看？”
　　看一天都不一定会喜欢，何况连看三天。
　　韩沐周看起来兴致盎然，“这是你在剧院最后的演出，我当然要三天都支持。”
　　支持……她现在的确很需要支持……
　　洛沅青向他道谢。

　　看两人旁若无人地聊天，林楠意多拿几件入眼的衣服，步入试衣间。

　　林楠意明天早上坐飞机回拍摄地，晚上在洛沅青家睡。

　　她们基本上每天都会在手机联系，好不容易线下面对面，要说的话就更多了。

　　“等你明年进组，阿姨不就自己一个人在家了？你可以带她一起进组啊，这样还能跟她培养感情。”
　　自来熟的林楠意一进家就和许洁莹聊得热火朝天，好几次把许洁莹逗笑，洛沅青在一旁并不插话，自己干自己的事。
　　和自己的妈妈无话可说，是件很可怕的事。林楠意替她着急。

　　“我不在，洛纯语会陪她。”洛沅青断定她的建议绝对没有实行的可能。
　　林楠意：“你就不想多陪陪她？老实说，你平时在家是不是都不和她说话的。”
　　洛沅青认真回忆几秒，给出答案：“的确很少说话。”
　　平常她们都是各自呆在自己的房间，谁也不侵犯各自的领地。

　　林楠意非常不认同她这种懈怠做法，跟她讲道理，“你们血浓于水，为什么处得跟陌生人一样？如果我是阿姨，看到亲生女儿不愿和我亲近，我会寒心。她那么辛苦把你生下来，你现在好不容易和她重聚，就应该弥补你们之间缺失多年的感情。”

　　见洛沅青不为所动，林楠意侧身支起脑袋，俯视她。
　　“你不是最擅长讨长辈欢心吗？怎么到自己妈妈这就成了寡言少语的高冷人设。”
　　洛沅青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她脸上，“我觉得她不需要我的陪伴，有洛纯语就够了。”

　　林楠意用力捏她的脸，“这是你自己猜测的，又不是阿姨亲口说的。”
　　洛沅青吃痛，委屈地揉脸，“我的猜测一般不会有错。”
　　林楠意恨铁不成钢，“你去问她，不许随意猜测。”
　　“我不问。”洛沅青拉被子盖住脸。
　　林楠意一把扯下来，“为什么不问？”
　　洛沅青斩钉截铁地说：“没必要。这种事我能自己体会出来。”

　　胳膊撑得太累，林楠意重新躺下，失意地叹气。
　　她当然不会强制要求洛沅青听自己的话，之所以在意她们的母女关系，是希望洛沅青能得到生母的爱。
　　洛沅青主动舍弃了养父母的爱，那么以后还有哪个家人能爱她？除了生母，再没有其他人。

　　她那么看重亲情的一个人，现在却对许洁莹满不在乎，林楠意隐隐有几分担忧。

　　林楠意恨不得自己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陪她走出阴霾。
　　家人的爱对洛沅青而言很重要，可是林楠意也想给她很多自己的爱。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的洛沅青突然说话，“我尝试过和她亲近，一点都不容易。”

　　第二天去剧院上班，没过多久就有人送花来。
　　有林楠意的，有韩沐周的，有赵佳佩的，还有……

　　洛沅青怀里捧着的这束是李娜岚送来的，贺卡上有她的笔迹：“等你想通了，随时和我重新联络。祝你演出顺利，囡囡。”

　　洛沅青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演完整场戏，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后都石沉大海。
　　谢幕的时候，听到韩沐周的欢呼声，郁结的心因此也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她想吃冰淇淋，甜品有神奇的魔力，吃完就能将坏情绪一扫而空。
　　韩沐周陪她在便利店里坐着，拿出从车上带下来的笔记本，他说要把她的事都记在上面。
　　洛沅青也效仿他，把他的事输进手机备忘录里。
　　两人一问一答，往脑子里灌输对方的一点一滴。

　　当笔记本记下满满一页的笔记，韩沐周又难为情地问：“我可以再问你个问题吗？”
　　今晚他问了太多，担心洛沅青不耐烦。

　　实则洛沅青希望能和他再待久一点，晚点回家就不用和许洁莹打照面了，“你说。”
　　“为什么要辞掉剧院的工作？”

　　她说喜欢在聚光灯照在身上的感觉，喜欢谢幕时观众的掌声，他好奇是什么理由让她选择离开这个她热爱的领域。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忽然又有覆水难收之势。
　　洛沅青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由着回忆复现，“有一次和我妈一起看电影，她说大荧幕上那个女主和我有几分相像，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我，她想如果我有电影上映，她愿意刷数十遍，记住我在大荧幕上的样子。”

　　韩沐周恍然大悟，“你进娱乐圈，是因为阿姨说的这些话？”
　　洛沅青点头。
　　韩沐周微微蹙眉，眉眼透着严肃，“你自己喜欢这样吗？”
　　洛沅青想了想，坦言道：“我喜欢钱，进娱乐圈能赚多点钱，我想这算是喜欢吧。”

　　身世带来的改变有很多，包括以前那样的生活质量。
　　一个从云端跌落到平地的人，只会日复一日地向往云端，
　　洛沅青想靠自己重返云端。
　　进娱乐圈能让她有能力满足那颗爱物质的心，既能收获快乐，又能收获金钱，喜欢和不喜欢的界限，也就没那么清晰了。

　　她很少对别人说违心话，也不觉得爱慕虚荣是件可耻的事，爱钱又不妨碍别人。
　　坦白告诉韩沐周这些事，毫无心理负担，无论他给何种反应，她都不会在意。

　　过了几秒，韩沐周说：“我想给你涨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