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浅冬》喻栖约

5、第5章

　　即将进入小学的时候，父母考虑过让洛沅青读国际学校，将来出国念大学。
　　事实上，她的确进入了国际学校，甚至初中毕业便就读美国的高中。
　　那段时间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她感到非常孤独，对父母的想念一日胜一日。
　　所以她后来还是转学回国内，参加国内的高考，读国内的大学。

　　爸妈有很多朋友，她因此也认识到不少同龄人，但大多交浅言深。
　　许纯语把这些人全部都删除了，那么她自然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人总会在失去的时候忆起从前的种种，当昨日的平常顷刻成为今日的触不可及，昨日的珍贵就会无限放大。
　　挤进人潮涌动的地铁，洛沅青从前习以为常的昨日，都被无限放大了。
　　离开家人的实感，在这一刻膨胀，像隆隆地铁声一样轰炸她。
　　更糟糕的是，地铁临到站时至少会缓行，而她从前快乐顺遂的生活，是突然的急刹，她摔倒在地，恍惚不已。

　　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多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她想逃离，逃离这里的生活，逃离这里的人。
　　能联系的人里，好像仅剩韩沐周可以带她逃离了。
　　他将要出国，她希望尽快出国，他们可以一拍即合。

　　【真的吗？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你可以当我的假女友。】
　　看到韩沐周回复的信息，她长舒一口气。

　　见面地点还是约在相亲的咖啡店。
　　一进门，就感到两道灼灼视线投向自己，一道是韩沐周的，一道是店员的。
　　洛沅青到前台点单，发现店员一直在压制唇角收敛笑意。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店员从围裙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我的微博名叫乐园青青，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这是我写给你的一些心里话，请你收下。”
　　“噢，我认识你，我们经常在微博聊天。”洛沅青接过信，发现就是韩沐周拍给她看的那封，顺势握住店员的手，“谢谢你的喜欢，这封信我会认真看完的。”
　　店员感动地回握，“不客气不客气，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刚一坐下，店员就送来开心果千层和抹茶柠檬千层，“沅沅，先生，这是我请你们吃的，祝你们用餐愉快。”
　　韩沐周受宠若惊，挖一点点吃，“你的粉丝好热情，托你的福，我蹭到了一顿甜品。”

　　洛沅青看他吃一口就放下勺子，问：“你就吃这么点？是要控制身材吗？”
　　“对，我个子高，要严格控制饮食，车手和赛车的重量会影响比赛成绩。”她一勺都没动，韩沐周以为她和自己一样，“你呢，你也要控制身材吗？”

　　千层蛋糕里面也有乳糖，吃多了估计肚子又会不舒服，不过这是粉丝的一片心意，还是光盘表示谢意吧。
　　反正她的身体只对牛奶反应最激烈，对其他乳制品的耐受程度时强时弱。
　　洛沅青挖下一大勺，“不用，最近想吃什么都可以。”

　　韩沐周：“对了，做我女朋友的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洛沅青真希望他在“女朋友”前加个“假”字，不然听起来莫名暧昧。
　　她正色道：“考虑清楚了，你想让我做多久？”
　　韩沐周若有所思：“按照你的时间来安排。”

　　“半年怎么样？”洛沅青语出惊人。
　　“半……半年？”韩沐周自行脑补这句话背后的用意，“哦，你觉得按之前说的那个深情剧本来演比较好？”
　　他完全会错意，不过洛沅青懒得纠正，“算是吧。我目前的想法是和你一起出国比赛，半年刚刚好，对吗？”

　　韩沐周点头，但又觉得遗漏了重要的一环，“你陪我出国的话，你的工作怎么办？”
　　洛沅青无所谓道：“我辞职了，接下来半年都没有工作。”
　　今天她的每一个回答都出人意料。

　　韩沐周记性好，记得她说过热爱表演，尽管好奇她辞职的原因，还是按耐住询问的冲动。
　　“那我要付多少薪水给你？”她家境殷实，大概不需要他结算工资，可他们不过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分清楚一点比较好。
　　洛沅青没想过薪资方面的事，既然他当雇主，就按他的意思，“你想给多少都可以。”
　　这对韩沐周来说是个难题，他绞尽脑汁好一阵，说：“一个月四万可以吗？”

　　单纯只是扮演女朋友的话，这个开价有点高。
　　出国的本意是为了放松，假扮女朋友只是顺手的事，重建起些许金钱观念的洛沅青，不好厚脸皮收人家这么多钱，“四万有点多，一万就可以了。”
　　韩沐周点头：“也行，你觉得合适就好。”

　　这份工作比较特殊，洛沅青也是第一次尝试，有很多问题要理清。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比方说我们的相处模式要怎么样比较好。”
　　这个问题把韩沐周难住了，“我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这么具体的事。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下半年陪我比赛，我们尽量在我父母面前恩爱点就好，能骗过他们就万事大吉。”

　　长这张脸，居然没谈过恋爱？

　　韩沐周把靠近自己的抹茶柠檬千层送到她那边，和空盘换个位置。
　　洛沅青：“你多少岁？”
　　韩沐周：“23。”和她同龄。

　　似乎猜中她心中所想，他解释：“我七岁就开卡丁车，从那以后，我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赛车场。我妈就是因为我一门心思只爱赛车，才着急给我找对象。”
　　洛沅青：“那这下悬了。我怕你演技太差，在你爸妈面前露馅。”
　　韩沐周噎了噎，强行挽尊：“其他车手都有女朋友，我长期旁观，其实懂一点门道。”

　　秉持着老板至上的原则，洛沅青装作信以为真，默默憋回想质疑他的话，问：“我们要什么时候正式成为情侣？”
　　韩沐周拿不定主意，经她提醒演技问题，心里也渐渐没底，“一个星期后可以吗？下半赛季八月底开始，我25号出国。”
　　“可以，那这个星期我们就先互相了解。”洛沅青中肯提议：“顺便给你点临时抱佛脚的时间。”

　　韩沐周问：“你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互相了解。”
　　洛沅青轻点手机屏幕，“我约了经纪人五点半见面，现在快到时间了。”
　　韩沐周：“那，我送你回去？”
　　洛沅青下意识要拒绝，回过神才想起刘叔已经是别人的司机了。
　　她客气道：“好，谢谢你。”

　　洛沅青给他报自己的新家地址，系安全带的时候瞥见远处的地铁站指示牌，庆幸还好没有糊涂拒绝他的好意。
　　收回视线扣好安全带，突然发现自己好傻，现在网约车这么多，不想挤地铁也可以搭车。

　　今天不过是坐一回地铁就觉得天塌了。
　　那么眷恋千金身份的话，昨天又何必虚伪地和妈妈划清界限？

　　路上红灯频频，车子时缓时行，洛沅青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眩晕所致，而是强烈的自厌。

　　察觉自己昏过头，洛沅青开始清醒细数今天干过的蠢事。她现在最对不起的人，是韩沐周。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我现在搬出洛家和我的生母一起住。”
　　她羞愧地垂下头，暗自吐槽这套说辞显得本人好蠢，忘性再大也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拖到现在才说，而她却偏偏真的忘了。

　　绿灯亮起，车子右行，韩沐周不动声色用余光观察她神色。
　　每次赛后车手都会接受媒体采访，他说体面话的能力可谓炉火纯青，几秒间思维快速转动，他说：“这不影响你假扮我女朋友，是吧？”
　　洛沅青钻牛角尖，“你爸妈会介意的，你的家境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友。脱离洛家的我，和你有很大差距。”

　　“我爸妈不介意这些。”韩沐周开解她，“门当户对的关键在于双方价值观大同小异，不容易产生分歧。如果是希望靠联姻来让自己家获利的话，我们家不需要，F1是世界上最烧钱的运动，没点家底支撑不了我走到今天，能找到和我投缘又门当户对的对象，其实蛮难的。我们家找对象不看阶级，只看喜好。”
　　担心她退意加深，韩沐周补充一句：“你放心，我妈很喜欢你，她之所以安排我第一个和你相亲，就是因为她看好我们能成。你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你是你就够了。”

　　以他们现在的阶级差距来看，他父母未必能接受。
　　洛沅青希望他能给父母提前打预防针：“不如你先告诉你爸妈我的情况，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韩沐周松了口气，“好，我回去就告诉他们。”

　　夏日的傍晚漫长而明亮，高楼的玻璃倒映出暖色天空，发散金灿灿的光芒，那抹光亮照拂到车内，给韩沐周的白t恤渡上自然的颜色。
　　这抹亮色吸引住洛沅青的余光。
　　他们置身于堵塞的车流，车子依旧时缓时行，奇怪的是，那阵反胃的恶心在不知不觉中消弥得一干二净。
　　她心想，或许是阳光的缘故，她喜欢晒太阳，而阳光现在就在身边。

　　其实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世，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