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8、生长痛

　　晚间班会，夏明辉拿着一张消费表走了进来，指节在讲台上轻叩了两下:“我今天去查了一下全班同学的校园卡消费记录，想过来跟大家说几句，父母在外赚钱是很辛苦的，不要肆无忌惮地挥霍，都这么大个人了也该懂得勤俭节约这个道理。”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只当是寻常说教，没有什么反应。

　　谁知他盯着手上的消费表，直接开始点名：“整个看下来，我发现咱们班的李莉荣同学消费最少，一个星期才花了一百块左右，大家都该向她学习啊。”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某一处了。

　　夏明辉:“消费最多的同学是陈垠昊，短短七天消费了将近五百块！陈垠昊！你还是走读生呢，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你当你父母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在学校不好好念书，光想着怎么好吃好喝了是吧。”

　　方亦冰听到这里，心里已是很不舒服。

　　不料下一秒，身旁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咒骂声：“老子钱多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屁事啊，要你在这儿瞎逼逼。”

　　这一次，她竟然认同了陈垠昊的观点，虽然他的言辞有些粗鄙，但却是在理的。

　　每个人的家庭条件都不一样，消费观念自然不同，为什么要强行拉到同一水平线上？
　　更何况没有征求他们的同意，怎么能当众公开人家的消费金额，哪怕夏明辉的初衷是好的，可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冒犯，让人反感。

　　下了晚自习，方亦冰在回寝室的路上看到了李莉荣的背影，女生的肩头正微微耸动，分明是在抽泣。

　　她心里已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快步走上前，伸手递过去一包纸巾：“没事吧？”

　　“... ...”
　　李莉荣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厉害，泪水还在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问:“是因为夏老师才难过的吗？”

　　李莉荣点了下头，声音哽咽：“我觉得很难堪，我的一日三餐都是挑最便宜的吃，钱当然花得少了，可要是能有选择，谁不想吃点好的？我没有那个条件啊。”

　　“... ...”
　　她沉默不语。

　　李莉荣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泣:“他当众点我的名，以为是夸我节俭懂事，可大家只会觉得我家里穷，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花钱。”
　　“是他做得不对。”

　　“亦冰，我是不是太敏感了，不该想这么多的。”
　　李莉荣看向她，脸上满是茫然。

　　方亦冰摇了下头:“如果今晚被点名的是我，我也会很不好受。”

　　“真的吗？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内心应该很强大才对。”

　　“我倒是想，但很难做到。”她的眼底掠过一抹自嘲“我不过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其实跟你一样敏感，有时候甚至还会过分的敏感。”

　　“为什么？”

　　她望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声音放轻了些:“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大家都是平凡人，我的家庭条件也不好，当然会有很多苦恼，也会有自卑的时候。”

　　“... ...”
　　李莉荣哑然，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方亦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那件尘封在心底已久的往事。

　　“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跟着几个同学去吃火锅，当时的我连火锅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家里人从来没带我出去吃过，所以不清楚有些食材是需要放到锅里煮熟了才能吃，直接一筷子夹起来准备往嘴里送，立马就有同学提醒，然后周围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我，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点难受。”

　　方亦冰以为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就像是在心里下了一场雨，阴冷，连绵又潮湿。

　　李莉荣听完已经泪流满面，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小时候也经常被人耻笑，所以整个人都很消极悲观，我好像没有一刻感觉到过自己是幸福的，明明贫穷不是我的错，可为什么我就必须得承受这些痛苦，真的好不公平。”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成长的每个片段，都被一种浓稠的痛感缓缓渗透进他们的灵魂。

　　触不到边际，也望不见终点。

　　十几岁的生长痛敏感又拧巴，说起来微不足道，却让人很难释怀。

　　“莉荣，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安慰你，就跟你说一句，既然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那就平静地接受，然后竭尽全力去改变我们可以改变的，这就够了。”

　　方亦冰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她相信唯心论。

　　如果一个人活得太过怯懦又卑微，就会觉得是浩瀚的宇宙容纳了自己，可当挣脱出外部环境的桎梏，有了主体意识后就会发现，分明是自己的那颗心容纳了整个宇宙。

　　她觉得这套理论很实用，至少可以让自己坦然地接受命运所赋予的一切。
　　... ...

　　到了十一月初，祁水一中为了推进校园文化建设，花重金邀请知名词曲创作者谱写了一首校歌，计划同步拍摄宣传短片，需要选出六名学生合唱，男女搭配出镜完成。

　　消息刚在学校传开，班长季世杰就第一时间找上了方亦冰，询问：“你愿不愿意去试音？”

　　未等她回应，徐若初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激动道：“冰冰你一定得去啊，你唱歌那么好听。”

　　方亦冰有些顾虑：“会不会耽误课程啊？要是落下了进度，后面补起来挺麻烦的。”

　　“完全不会，就抽个午睡时间去试音，选上了也不过是拍支宣传片而已，要不了多久。”　　季世杰解释。

　　徐若初跟着附和，软声：“去吧去吧，能选上也是为班级争光呀。”

　　为班级争光这五个字让方亦冰动摇了，有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她点头应下。

　　... ...

　　两天后，方亦冰得到了成功入选的消息，她依照安排来到了学校的录音棚。

　　房间的一角是调音区，有个眉目清秀的男生坐在那里，他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耳机随意地挂在了颈间。

　　听见动静，他抬头主动打招呼：“哈喽，是方亦冰吧？”

　　“对，你是？”

　　“我叫沈垚，比你要大一届，是你的搭档，待会儿要录的是咱俩的part。”

　　“哦，你好。”

　　男生的额发半掩着眉毛，眼眸弯弯，提议:“要不要先合一下音？等录音师来了就可以直接开始，效率会高一点。”

　　“嗯。”

　　这首校歌的基调缓慢，古韵盎然的风格，用诗句填词，描绘了校园的四季更迭和学子对未来的憧憬。

　　两人练习一遍后，发现彼此的声线很搭，合出来的效果非常理想。

　　沈垚对着她竖起大拇指，露出了认可的表情。
　　方亦冰浅笑，没说话。

　　... ...

　　拍摄日定在了周三下午，天气很好，操场被太阳晒得泛起了暖光，地上架着两台黑色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草坪中央的身影。

　　几名工作人员举着补光灯调整角度，已经录好的校歌透过音响四散开来。

　　六名学生两两分立，女生身着礼裙，男生西装笔挺，纷纷朝着镜头露出温婉从容的笑意，动作舒展自然。

　　“这条过了，休息一下准备下一段的拍摄。”
　　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沈垚的目光轻扫过来，温声:“放松点，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僵硬。”

　　“哦，好的。”
　　方亦冰轻抿了下唇角。

　　另一边，一个穿着藏蓝色飞行夹克的身影正大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男生单肩挎包，额头前没有多余的碎发，露出了一张未经任何遮掩，线条硬朗的俊脸。

　　是肖砚辰。

　　他的眉眼半垂，神态里带了点疏懒的倦意，经过操场时，瞥见一群人正在那里忙活。

　　仅一秒的功夫，他就认出了方亦冰。

　　女孩长着一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轻微的遮瞳，如同覆了一层清霜，看上去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

　　他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人群，看向那个纤细的人影。

　　她穿着一身烟青色的旗袍，头发被全部挽起，显得端庄大气，脸上的妆容清透干净，唇瓣沾了点浅樱色。

　　化妆跟素颜倒是没差。

　　她跟其余几人站成一排，随着校歌的旋律，熟练地抬起手比划动作，时不时侧过头跟身边那个穿着西服的男生相视一笑，做口型对应歌词。

　　肖砚辰脸上的表情冷淡，眸光轻浅，他正要挪回眼神时，女孩就好像有了感应一般，视线缓缓朝着他的方向移动过来。

　　在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一副怔愣的模样。

　　方亦冰完全没有想到肖砚辰会突然出现，已经快两周没见了。

　　他身高腿长地站在那里，难掩张扬的气场。

　　半秒不到，她就错开了目光，不知在别扭些什么，结果转身的动作不小心慢了半拍，和旁边人的节奏没有对上。

　　“这边停一下，方亦冰同学是走神了吗？再来一遍啊。”
　　导演的声音传来。

　　方亦冰鞠了下躬，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

　　导演:“没事没事，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就行。”

　　这次她敛了心神，注意力集中，没有再出差错。

　　直到拍摄圆满收尾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再度转头望去，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了视线，快步奔向洗手间换回了校服，然后开始卸妆，一秒也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