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7、慕强心理

　　方亦冰回到座位上，瞅见陈垠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表情生无可恋。

　　他自嘲:“我真是服了，才六十五分，当初就该去读职校的，好歹能学门技术，老妈非得托关系让我来一中借读，简直是自取其辱。”

　　“你不是体育生吗？怕什么。”
　　说话的人是季世杰。

　　“我又不是要去野鸡大学当体育生，牛逼的体校很看重文化分的好吧！门槛不低的。”

　　季世杰的情绪很稳定，耸了耸肩:“那你就好好学啊。”
　　说着把手里的粉色纸袋递给了徐若初：“我妈从瑞典那边带回来的软糖，尝尝，味道还可以。”

　　徐若初的眼睛亮了起来，一脸欣喜：“我在网上刷到过这个牌子，挺火的，这么一小袋就要好几百呢。”

　　她刚说完，陈垠昊的魔爪就先一步地探进了纸袋，抓出一把酸沙软糖塞进自己的嘴里。

　　季世杰顿时皱眉：“你饿死鬼附体了啊？又不是给你准备的。”

　　“谁让你们趁我为成绩发愁的时候撒狗粮啊？教室可是用来学习的圣地，注意点行不行。”
　　饿死鬼忙着咀嚼，声音含糊不清。

　　季世杰气得想要上手，被徐若初拦住，她好脾气地说：“算了算了，本来就是要分给大家吃的嘛。”

　　“... ...”

　　陈垠昊冲着徐若初谄媚地眨了眨眼：“徐大神，就冲你这话，我以后再也不嫌弃你早自习背书嗓门大了。”

　　徐若初无奈地一笑，没再接话，掏出几颗五颜六色的软糖递给方亦冰:“冰冰，你也尝尝。”

　　“谢谢。”
　　方亦冰伸手接过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水果味。

　　下一瞬，她的前桌李莉荣悄然转过了身，手里拿着一张物理试卷，有些羞涩地问:“亦冰，可以给我讲一下错题吗？”

　　“可以啊，哪道？”

　　李莉荣指了一道力学综合题。

　　方亦冰接过试卷看了两眼，这道题她得了满分，没过多琢磨，直接动手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讲完解题方法后，她再度出声:“我记得书上有类似的例题，你回头再好好看看，最重要的是掌握核心思路。”

　　“嗯，谢谢你，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李莉荣凑到方亦冰的耳边，声音压低:“上次夏老师不是批评宿舍卫生没达标吗，自那儿以后苏乐乔就没有过偷懒的行为了。”

　　方亦冰听了并不惊讶，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因为她不敢，要再给班级扣分，夏老师肯定会发飙，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你以后别再那么傻乎乎的。”

　　李莉荣乖巧地点点头，随后起身去了厕所。

　　另一边，徐若初刚好跟季世杰探讨完一道数学题，回过头，问：“冰冰，你什么时候跟李莉荣的关系这么好了？”

　　方亦冰一愣:“也不算多好吧，怎么了吗？”
　　“她居然主动让你给她讲题诶，我这个第一名坐她旁边，她都不带搭理的。”

　　“不搭理？”

　　“是啊，而且每次我跟她讲话的时候，她都不看我的眼睛，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有意见呢，还准备找个时间好好跟她沟通一下。”

　　徐若初的语气有些委屈。

　　方亦冰不禁回忆起那天在宿舍跟李莉荣的对话，想帮她解释一下，但又不好把真实原因点明。

　　于是拿自己举例，说:“你可能对她有点误解，我以前还被人说过性格古怪，因为我不怎么爱笑，但这只是个人习惯而已，不笑不代表生气，同样，她也不一定是对你有意见啊，可能是因为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等慢慢熟悉后就好了。”

　　徐若初嘟起嘴，跟个小哭包似的:“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其实吧，我也觉得是我多想了，毕竟我性格这么好，她没有理由讨厌我啊。”

　　方亦冰被她这副样子可爱到，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学霸，连自愈能力都这么强的，没忍住笑了笑。

　　“是啊，你性格好，成绩也好，不可能会有人讨厌你的。”

　　徐若初一怔，看了她半晌，眼底满是惊艳。

　　“哇塞，冰冰有酒窝诶，笑起来好好看啊。”说完还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处柔软的凹陷。

　　方亦冰很少跟人有这般亲昵的触碰，不太自然地回了句:“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旁边的两个男生当场石化，陈垠昊的面部肌肉抽了抽：“呃，好雷人的对白，她俩这是在商业互捧？”

　　季世杰笑了笑：“不知道，女生好像都爱这套，你夸我一句，我回捧你两句的，这应该叫礼尚往来吧。”

　　晚饭过后，方亦冰早早地返回教室开始写化学作业，没过多久，眼皮困得直打架。

　　她本就睡眠浅，伏在桌上，也只是浅浅眯了会儿。

　　某一刻清醒过来，她感觉到一阵气息正在向自己逼近，而且味道还有些熟悉。

　　青皮橘？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笼罩在一道阴影下。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落在了堆砌的书籍上，然后从中抽出了一本。

　　方亦冰猝然立起了身，看向他，有些警惕:“你干嘛？”

　　肖砚辰盯她半秒，问:“怎么会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科普书，名叫《看得见》，里面介绍了近50种常见的眼底疾病，以及相关的理论知识，这是她去书店买学习资料时，偶然发现的。

　　方亦冰的喉间一哽，含糊回道:“感兴趣，以后也想往这方面研究。”

　　她患有眼疾，初三那年右眼被查出黄斑出血，几乎已经没有了中心视力，这个病较为罕见，不容易根治，所以才想深入了解。

　　“研究眼疾？”
　　他随手翻了几页，表情不冷不热。

　　“... ...”
　　她不吭声了，这是藏在她心底已久的秘密，也是不可触及的伤痛。

　　不想示人。

　　见方亦冰缄默不语，肖砚辰也没兴致再多问，转身欲走时，他的目光不经意瞟过桌上摊开的化学作业，停留了两秒。

　　发现空了一道实验操作选择题，问的是现象和结论都正确的是哪一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题不会？”

　　“嗯。”
　　她点头。

　　“排除了几个？”

　　“B和D选项都排除了，一看就错得很明显，现在主要是纠结A跟C。”

　　“A选项课本里有原话，没问题。”
　　他的语气笃定。

　　“我知道，可我也没看出C选项错在哪里。”

　　“操作流程漏了一个步骤，乙酰水杨酸滴加稀硫酸后，还得加入碳酸氢钠。”

　　“？”
　　她一脸茫然，还是不解。

　　“自己翻课本，第三章最后一页。”
　　他言简意赅。

　　方亦冰依言快速翻到了对应的页码，逐行细看操作步骤，在“溶液”二字的右上角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注①。

　　这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在页码下方有它的注释，是一行小字：加入碳酸氢钠是为了中和过量的硫酸。

　　“这题考的是细节，就看你有没有把课本吃透。”
　　他丢下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 ...”
　　她没再接话，挺服气。

　　不知是不是出于慕强心理，接下来的日子里，方亦冰时不时就会留意起肖砚辰的一举一动。

　　每天午休，其他人都趴在桌上睡觉，只有他还在看书刷题，都不带休息的。

　　晚饭后的听力时间，他人不在教室，而是泡在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做实操练习。

　　他的校园生活简单又纯粹，多半时光都埋首在书本里，偶尔得空，就跟陈垠昊他们一同去打会儿篮球。

　　方亦冰对他最初的印象其实是关乎外貌，她第一次觉得单眼皮的男生也能生得这般出挑。

　　时间长了，她发现肖砚辰身上的反差感很明显，他在自己的圈子里玩得很开，笑的时候习惯先翘起一边嘴角，看着有点小坏。

　　而在面对关系不熟的人时，周身就萦绕一股清贵的正气，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 …

　　这天上午的语文课，老师邹晴讲完那篇剖析网络危害的阅读题后，合上试卷，延伸了一个社会话题。

　　“现在的信息技术发展得很快，网络把太多刻意营造出来的光鲜假象推到我们的眼前，有些人看多了所谓的完美生活，就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寡淡无味，可是大家想一想，那些被我们随手忽略的日常，比如只是睡了一个安稳觉，其实都是藏在烟火里的幸福，我们总是习惯把目光放在别人的身上，却常常忘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握住的珍贵，所以我想请同学起来说说，你觉得自己都拥有些什么？”

　　藏在烟火里的幸福？

　　一阵凉风将教室里的蓝色窗帘吹得轻轻摇晃，方亦冰的思绪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梧杨镇。

　　爷爷上次在电话里说，家门口栽种的金银花已经结果，他全都收好晒成了干，等她放假回去就可以喝到清香味甜的花茶。

　　虽然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能让她感到无比的舒心和幸福。

　　这就是她紧紧握在手里的珍藏。

　　教室一片寂静，大多数学生都低着头，逃避台上人的目光。

　　邹晴对这种现象早已习以为常，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点名:“陈垠昊，你起来说一下。”

　　陈垠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拥有什么？这可难倒我了，邹老师你容我好好想想啊，我到底拥有什么呢？哦我知道了！”

　　他停顿一下，眉眼染上几分蔫坏，语气极为夸张:“我有个唱歌堪比天籁，嗓音被上帝亲吻过的神仙同桌。”

　　教室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所有人纷纷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女孩。

　　方亦冰瞠目，转头瞪了陈垠昊一眼。

　　他就是要故意膈应她，给她找不自在！

　　邹晴的脸上带着笑意:“是吗，看来咱们班的方亦冰同学不仅学习成绩好，在艺术方面也有天赋啊，说到这里，我还得特别表扬一下亦冰，上次年级组阅卷，好几位老师都跟我夸她的卷面让人赏心悦目，作文也写得很好，一看就是平时做了不少的素材积累，大家要向她学习，语文这门课及格是很容易，但想拿高分可没那么简单，还得在其他方面多下点功夫才行。”

　　听到邹晴的这番话，方亦冰不再感到局促尴尬，内心深处反倒漫开一丝隐秘的愉悦感。

　　从小到大，她得到过最多的肯定都是来自于老师。

　　家里的光景跟学校截然相反，除了爷爷待她温厚之外，父母和亲戚看她的眼神里，总会隐隐藏着几分不满，经常在背地里诟病，说她性格内向不讨喜，不像别家的孩子那样会来事儿。

　　所以，她是渴望得到褒奖和认可的。

　　邹晴随即将话锋一转:“当然，有表扬就得有批评，不得不点一下肖砚辰同学的名了，你必须要好好反省自己的学习态度啊，老师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高中生不适合把笔风弄得太过个性化，你的字体结构和连笔方式让人辨认起来非常费劲，就是不听老师的话，依旧我行我素，是不打算要高考的卷面分了吗？”

　　“... ...”
　　无人回应。

　　“你不要小看我语文这门课，高考可是一百五的总分呢！而且咱们中华文明的根和魂都藏在这里面，可以说是所有学科的根基...”

　　坐在第一排的季世杰见邹晴话头渐长，摆出一副滔滔不绝的架势，没忍住打断:“邹老师，肖砚辰人不在学校，他前两天请假去外省参加竞赛了。”

　　教室安静了一瞬，气氛诡异。

　　邹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害我白费口舌，对空气讲了半天的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