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6、如坐针毡 她讨厌这个

　　“建明，来了！”
　　方文海主动打招呼，脸上堆起了和气的笑容。

　　周兰赶紧拽了下方亦冰，示意她也站起来，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那是肖叔叔的儿子，叫肖砚辰，也在一中念书，等会儿记得叫哥哥啊。”

　　“... ...”
　　她还未缓过神来，尴尬又无措。

　　方文海忙着绕到桌前拉椅子：“快坐快坐！”转头又冲服务员喊:“人都到齐了，快上菜。”

　　周兰在旁边麻利地倒酒，给他们一一斟满:“好久不见啊。”

　　肖建明客气地应着，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家三口，落在方亦冰身上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老方，这就是你家姑娘？听说也在一中念书。”

　　“对对对，叫方亦冰，已经高二了。”方文海一脸骄傲，觉得女儿给自己长脸，随即又给方亦冰递眼神“阿冰，快叫人啊。”

　　“肖叔叔好。”
　　女孩颔首问好，行为举止还算得体，只是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很不自然。

　　肖建明夸道:“小姑娘长得很漂亮，能上一中说明人也优秀，好福气啊老方。”

　　“过奖了过奖了。”
　　方文海摆手，客套地回应。

　　肖建明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膀，介绍：“这是我儿子，肖砚辰，跟亦冰一个学校的。”

　　肖砚辰的视线刚才一直锁在手机屏幕上，点开的是篮球赛相关动态的页面。

　　今晚市里的体育馆正在举办一场名人球赛，他本来是打算去看的，没成想一放学就被他爸接上车带到这里来，说什么有个同校的妹妹也在，让他过来认识一下。

　　他当然不乐意了，可又懒得跟他爸顶嘴，索性就过来蹭个饭。

　　直到听见方亦冰这个名字，他才抬起眸，看清女孩的模样后愣了一下。

　　还真是她。

　　肖砚辰的面上并未露出多少讶异，淡淡地收回视线，转头跟方家夫妇礼节性地打了声招呼。

　　周兰轻掐了一下女孩的手背，提醒：“阿冰，叫砚辰哥哥。”

　　方亦冰听见哥哥这两个字，浑身一阵恶寒，实在难以启齿。

　　要是熟络的亲人之间这么称呼也就算了，可她跟肖砚辰是一届的，还是同班同学。

　　她叫不出口，紧紧抿着唇，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沉默之际，肖砚辰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女孩的脸上，这次带了点隐约的探究，她跟方家夫妇言行中的迎合不同，神情不卑不亢，看不出半点讨好感。

　　“她不跟我同岁？都是高二的，还要哥哥妹妹的叫？”
　　他随口一问，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周兰赶紧接话：“阿冰这孩子上学早，六岁就念一年级了，比你要小点。”

　　方文海给肖建明递烟，打圆场：“这孩子性格腼腆，脸皮薄，见了生人就容易紧张，不太会说话。”

　　肖建明接过烟，笑了笑：“女孩子斯斯文文的那是好事啊，反倒是我家这小子，一向自我惯了，从来不让人省心。"说完转头看向肖砚辰，嘱咐：“你跟亦冰妹妹都在一中念书，以后多照看着点，可别让人欺负了她。”

　　“行。”
　　肖砚辰敷衍地应了声，目光又落回了手机屏幕。

　　饭桌上气氛一片祥和，充斥着大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周兰起身往锅里煮食材，将已经浮起来的牛肉卷依次放进每个人的碗里，笑道:“这家的牛肉很好吃，赶紧尝尝。”

　　肖建明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的确不错，对了老方，你最近怎么样？”

　　方文海的眉间染上了几分愁绪，叹了口气:“不太行啊，这年头的工程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之前有笔拖了三个月的回款没结，工人们天天来催，光是平时的伙食费我都得找人借，心里急得啊，还得养家糊口。”

　　“小工程就是这样，没保障也不稳定，拖欠工资是常事，不过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回头我介绍几个城投公司的朋友给你认识，你去向他们了解一下最近正在开发的项目。”

　　“门槛应该很高吧，我估计够不着啊。”

　　肖建明宽慰道:“你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工程，资质这块应该是没问题的，肯定会有机会。”

　　“希望吧，来，咱们干一杯。”
　　方文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结果喝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

　　周兰低下头，跟方亦冰耳语：“待会儿你也给肖叔叔敬杯酒，说几句好听的。”

　　方亦冰听到敬酒这两个字，下意识地生出抵触，她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难免有些敏感，问:“以茶代酒可以吗？”

　　“这不好，太失礼了。”

　　“... ...”
　　她在心里冷笑，敬酒算哪门子的礼，不过是成人世界的陋习罢了。

　　她不想言听计从。

　　长这么大她没沾过半滴酒水，盯着面前的杯子，胃里一阵翻涌，有种强烈的耻感。

　　于是趁着大人们正在热聊的间隙，她悄悄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杯子里的液体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圆桌下面的水泥地上，然后迅速往里斟满温茶。

　　茶水的颜色和啤酒很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方亦冰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不料这一幕却被坐在她正对面的人尽收眼底。

　　肖砚辰刚才只是无意抬头，恰好撞见了她的举动，他轻挑了下眉，目光漫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庞。

　　那副明显尴尬又故作淡定的表情实在别扭。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后又神色如常地从锅里捞出一勺毛肚放进自己的碗里，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怔，差点当场社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一定觉得自己这种投机取巧的小动作很可笑，上不得台面。

　　只不过当下再难堪，她也得硬着头皮把该做的做了，又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然后往里倒满酒水。

　　欲盖弥彰。

　　她起身举杯看向肖建明，说：“肖叔叔，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肖建明笑呵呵地抬起手，与她碰杯：“好孩子，少喝点啊。”

　　“嗯。”

　　方亦冰屏住呼吸将其灌进嘴里，陌生的苦涩感一直在她的口中盘旋。

　　她讨厌这个味道，仰头一口气喝完后就放下了酒杯。

　　肖砚辰对她的这个举动嗤之以鼻，用茶水应付在他看来没什么问题。

　　不想喝酒就不喝，他又不会拆穿她，有必要多此一举再给自己重新倒一杯？

　　一根筋。

　　方亦冰注意到了对面人的神情，他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让她浑身不自在，更加笃定他是在嘲讽她。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根本无法松弛下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受人恩惠，加上母亲频繁逢迎的举动，让她觉得自己身处在一场并不对等的阶级关系里。

　　凭什么肖砚辰可以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看手机，而她就必须得表现出来一副谦卑的模样？

　　她抬眼望向头顶上透明的塑料大棚，目光发沉。

　　恍惚间，想起了一部名叫《燃烧》的电影。

　　当时看完，她压抑了许久，第一次直面地感受到社会的贫富差距，她永远记得主人公身上的那种内敛，窘迫和尴尬，跟那个富二代的气场迥然不同。

　　好像是一种本能。

　　方亦冰讨厌这种本能，不想让自己的人生沦落到那般境地，所以才一直步履不停地努力。

　　她的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

　　哪怕是趴在田埂上无人问津的枯草，也能随着太阳洒下的炽热逐渐燃烧起来。

　　燃烧的是绝望，释放出的是生命力。

　　同样，她也可以。
　　... ...

　　短暂的周末一眨眼就过去了，又开始日复一日地学习，课本一页页地翻过，笔记越记越多，桌上的书堆积如山，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

　　不久后，迎来了高二的第一次月考，成绩表一经张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查看，榜首前三依次是徐若初、季世杰，还有肖砚辰。

　　方亦冰位列班级第八，相比于之前年级排名下降了十位，她的各科成绩还算均衡，唯独数学这门拖了点后腿，仍然没有突破最后几道综合大题的难关。

　　曾经的她以为考进祁水一中，就相当于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入场券，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天真，竞争只会更加激烈，容不得人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这次成绩下降了的学生都被夏明辉喊了出去，在走廊上一个接着一个谈话，其中竟然包括肖砚辰，这让方亦冰有些意外。

　　夏明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的大高个，说:“肖砚辰，你的语文怎么能得了个不及格的分数呢？92分都考不到，我还特地去查看了一下你的试卷，生怕老师给你算错了分，结果呢，你连默写题都空着没填！这可是送分的啊。”

　　肖砚辰倒是毫不在意，拖腔带调地回了句:“最近忙着准备竞赛，早读时间基本都用来想问题了，没空背文言文。”

　　“别拿竞赛当借口！你就是没把语文这门课当回事，邹老师都跟我提过好多次了，说你课上不认真听讲，头都没抬起来过。”
　　夏明辉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一语道破。

　　他听到后哼笑一声，直言:“这门课全班的最高分还不到一百二，能拉开什么差距。”

　　夏明辉伸出食指晃了晃:“看吧，果然被我猜中了，这才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别以为你化生拿了个满分就了不得了，语文才是主课，不说多了，你这门只要能上个一百，拿个第一名绝对没问题。”

　　肖砚辰依旧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听得有些烦了，不想再跟人掰扯，说:“那我下次努努力？”

　　夏明辉气火攻心，吼道:“你给我严肃点！再吊儿郎当的别怪我请家长来学校喝茶啊。”

　　“... ...”

　　方亦冰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淡淡的死感。

　　满分？
　　他化生竟然都考了满分！

　　一直以来，她的目标和规划都非常明确，一心瞄准的是临床医学专业，所以平时在这两门课上格外上心。

　　虽说已经学得很扎实了，但也不敢保证做题时毫无疏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得过一次满分。

　　看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难以逾越的鸿沟，明明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

　　难不成真有天才这一说？
　　不对，哪有天才连语文的及格线都考不过的。

　　轮到跟方亦冰谈话时，夏明辉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方亦冰，虽然你的成绩不差，但在数学这门课上你还是得多花时间下点功夫，能提几分是几分，要知道高考一分能刷下去几千人，我觉得你还是很有上升空间的。”

　　“嗯。”

　　“虽然现在离高考还有很久，但你也不能太松懈，名次掉下去是很容易，要想提上来可就难了，明白吗？”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肖砚辰听得有些不乐意了，轻叹:“夏老师偏心呐，同样是排名下降，对她好声好气的，在我这儿就凶得不得了。”

　　夏明辉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跟方亦冰比，人家的学习态度可比你好多了！”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
　　肖砚辰敷衍地回道。

　　夏明辉:“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服气是吧！”

　　就这样，他又迎来了新的一轮轰炸。
　　... ...

　　谈话结束后，一群人陆续地返回教室，肖砚辰瞥了一眼面前经过的身影，随口来了句：“这么个年纪，怎么成天都丧着一张脸。”

　　方亦冰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你是在说我？”

　　“不然我说谁呢？”
　　他有些好笑。

　　“... ...”
　　她无言以对。

　　谁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啊？
　　我看也就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