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5、许愿

　　这节化学课接近尾声时，傅晓走到白炽灯的开关旁，轻轻一按，教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她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道:“肖砚辰，你上来给同学们做个焰色实验。”

　　被点名的人不急不缓地起身，脚步轻捷，走路跟带风似的，几步跨上讲台熟稔地摆弄起试管，在无水硫酸铜晶体上滴加了乙醇。

　　液体渗开时泛出了淡蓝色，他侧了侧脸避开焰心。

　　男生挺括的鼻梁在光影下露出了利落的线条。

　　火苗刚凑近液面，青绿色的光就顺着焰身猛地腾飞了出来！

　　班里一阵沸腾，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好漂亮啊！”
　　“我去，真的很美！”
　　... ...

　　傅晓的眉眼一弯，站在旁边柔声地说：“同学们，在北欧有个古老的传闻，据说见过极光的人，许下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肖砚辰的手下流转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形态不一又忽明忽暗，他的眼里仿佛浸了温水，也落了星光。

　　所有人都看入了神。

　　不止于此，他抬手又往试管里加了些铁粉，瞬时炸出了细碎的火星，收取底下哇声一片。

　　“快许愿啊同学们，祝自己以后考上一个好大学。”
　　傅晓笑着催促。

　　肖砚辰听到这话轻哼一声，在心里嘲笑幼稚，他停下动作抬眼望去，扫视一圈后发现还真有个闭上眼睛的。

　　又是方亦冰。

　　她垂着眸，双手合十，一副近乎虔诚的姿态。

　　“... ...”
　　他瞧着，无语地掀了下唇角。

　　看来平时是装得老成。

　　“什么极光啊，鬼火还差不多！”
　　浪漫杀手的声音在女孩的耳边响起。

　　方亦冰:“... ...”
　　她真想给陈垠昊这家伙两个大逼斗！

　　隔天，方亦冰吃完早饭，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

　　昨晚她把单词本带回寝室，想着睡前多背几页，结果今天早上给忘带回教室了。

　　半路上，经过学校的湖泊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这片熟悉的景致上。

　　看着澄澈的水面将岸边的树木和石块都揽入其中，揉成了一抹翠绿色。

　　有时候，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慢下来，不再急忙地赶路，哪怕只是对着湖水放空也好。

　　可惜生活不允许她停下脚步。

　　方亦冰推开寝室门，瞧见李莉荣弯着腰蹲在地上，正在用扫帚一点点蹭着床底下的灰尘。

　　她不仅是方亦冰的室友，也是徐若初的同桌，就坐在她前面，平时寡言少语，性格内向，不怎么跟人交流。

　　从高二开学到现在，她们两人都没说过几句话。

　　方亦冰掀开自己床铺上的枕头，拿回放在底下的单词本。

　　准备离开时，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值日表上不是安排你跟苏乐乔一组吗？”

　　李莉荣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抬头，轻言细语地回道:“她每次都是慢慢悠悠地吃完早餐才回寝室，来了也只是随便糊弄几下就走。”

　　方亦冰默了下:“那你吃早餐了吗？”

　　“没有，我买了个面包应付，要是去吃早餐肯定来不及，外面的走廊还得打扫呢。”

　　她听罢，随手把单词本揣进了口袋里，转身走进卫生间，拎起拖把放进水池，细细冲洗了一番。

　　拧至半干后，她俯身开始拖地。

　　李莉荣一愣:“你这是？”

　　“别耽误了，赶紧把寝室这块弄完就马上走人，应该还来得及去食堂买点吃的，外面就留给苏乐乔来打扫。”

　　方亦冰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愠意。

　　她气苏乐乔撒手不管的态度，也恼李莉荣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李莉荣还在犹豫，温吞地说:“这样不好吧，万一没清理干净，被夏老师知道会挨批的。”

　　“那就一起挨批，也算是给苏乐乔一个警醒，你以后把态度放强硬一点，别老惯着她，时间长了她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

　　“... ...”
　　李莉荣没吭声了。

　　方亦冰不认可老好人那套做派，在她的处事原则里，是谁的责任就该谁来承担，根本没有义务去替偷懒的人收拾烂摊子，无条件地迁就和退让代表的是懦弱，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楼道里，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地面上，映出两道纤细的影子。

　　沉默片刻，李莉荣说：“没想到你会来帮我，我之前觉得你给人的感觉有一点点高冷，不太好接近。”

　　方亦冰听了这话，抿了抿唇:“其实，你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所以一直没好意思找你搭话。”

　　她的性子本就淡漠，不擅长跟人灵活周璇，面对同样沉默的李莉荣，更不知该如何交流。

　　“我只是...有点自卑，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连跟人对视都不太敢。”
　　李莉荣的声音低得几乎快听不见。

　　这是属于她的少女心事，难以启齿，她之所以能够说给方亦冰听，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份信任，她觉得待在这个女孩身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她窥见了方亦冰性格底色中的一抹强势。

　　那是她从未拥有，却满心向往的特质。

　　旁人撞见今天这一幕，多半会选择事不关己地走开，可方亦冰却为她打抱不平，还帮忙一起打扫卫生。

　　这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善意。

　　方亦冰看李莉荣的神情黯淡，心软了下来，说:“不要这么想，大家都是平凡人，没有谁能凭借外表就高人一等，再说你也没有不好看啊，如果你在意的是自己脸上的雀斑，那完全不用焦虑，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想要去掉是很容易的，放宽心，以后跟人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不要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这很愚蠢。”

　　“嗯。”
　　李莉荣点了点头。
　　... ...

　　回到教室没多久，班主任夏明辉就举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厉害。

　　他冷声唤道：“刚才女生宿舍的辅导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402寝室的卫生没打扫干净，给班级扣分了，今天是哪几个负责的，站起来。”

　　李莉荣的心咯噔一下，不安地起身，除她之外还有苏乐乔。

　　“你们两个以后给我上点心！不许再有下次了听见没？”
　　夏明辉的语气严厉。

　　两人齐声回应:“知道了。”

　　... ...

　　今天是周五，方亦冰上完晚自习后走出校门，母亲周兰早已伫立在不远处的灯影下安静等待。

　　“妈。”
　　“来了，走，带你去吃饭，你爸今晚请客，招待他的朋友。”
　　她问：“去哪儿吃饭？”

　　周兰站在马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回道：“东城夜市那边的一家大排档，本来我还嫌寒酸，可你爸就是个铁公鸡，舍不得花钱，不过那家的牛肉火锅在祁水市还是有点名气的。”

　　方亦冰没再出声了，她懂父母的难处，父亲方文海在祁水市干了十几年的包工头，赚的都是辛苦钱，平时吃穿用度都格外节俭，一年四季也舍不得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

　　坐进车里后，她又问:“几个朋友啊，到时候我要怎么称呼？”

　　周兰:“就一个，是你爸的高中同学，其实那会儿你爸在学校的成绩不差的，可惜家里没那个条件送他读大学，早早就出去打工赚钱了，那个叔叔姓肖，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总，这几年在工作上给你爸帮了不少忙。”

　　“哦。”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气氛复归沉寂，两人的相处没有半点寻常母女之间的亲昵絮语。

　　方亦冰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她从小生活在梧杨镇，是由爷爷带着的留守儿童。

　　自她记事起，父母二人就在祁水市的各个工地辗转。

　　方文海做工程，周兰当后勤，每天给他们买菜做饭。

　　她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跟他们见上几面，平日里，电话那头永远千篇一律，无非是让她好好学习，听话懂事，别给家里添麻烦。

　　好像在他们眼里，一个孩子的学生时代除了成绩之外，其他都不重要，女儿理所当然可以独自承受和消化青春期里的所有不快乐。

　　去年中考，方亦冰不负众望，如愿以偿地考入了祁水一中。

　　如今长期待在市里，她才能在放假的时候跟父母见上几次面，但相处的时候依旧不冷不热，很有距离感。

　　感情这东西是天生就能有的吗？
　　至少她不这么认为。

　　白色透明的塑料棚内，红油火锅发出了咕嘟冒泡的声响，桌上摆放着还未动用的碗筷。

　　女孩坐在这里，脸上没有表情。

　　周兰看见方亦冰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些不悦道：“等会儿你爸的朋友来了，记得嘴甜一点，别板着一张脸，对人要笑脸相迎，不能跟个闷葫芦一样，知道没？”

　　“嗯。”
　　她低低应了声。

　　方亦冰看向方文海，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正在跟服务员点菜。

　　下一瞬，塑料棚入口处，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影。

　　方亦冰好奇地将视线移动了过去。

　　结果这一眼，直接让她浑身僵立。

　　肖砚辰？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