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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春常有误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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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方亦冰的手机震了震,是徐若初发来的消息。
【“冰冰,明天跟我去看篮球赛吧,一中跟三中对打。”】
她在屏幕键盘上敲了几下,回得直白:【“我对这个没兴趣,也不太懂。”】
【“没关系呀,我也不懂,纯粹是奔着人去的。”】
【“谁啊?”】
【“季世杰。”】
【“哦。”】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对了,肖砚辰和陈垠昊也在哦!”】
看到肖砚辰这三个字时,方亦冰动摇了,于是回复:【“那好吧,明天我去市里找你。”】
次日早上,方亦冰梳洗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好像跟在学校时的模样有几分不同,没有那么憔悴。
她的肤色偏白,属于不长痘的体质,不过眼下的青色很明显,好似在卧蚕上抹了层灰色的眼影。
准备就绪后,她出门赶往车站,乘上了开往市里的大巴。
在体育馆跟徐若初汇合,对面的女生穿着一身学院风的JK裙,依旧是平刘海,短发,皮肤白嫩,水灵灵的眼睛,像极了漫画里的可爱少女。
下午三点,场上已经打得热火朝天,气氛沸腾,呐喊声一片。
方亦冰对这方面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只能通过看双方比分来判断局势。
徐若初坐在她身旁,对季世杰的球技赞不绝口,连连拍手叫好,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而她的视线一直放在肖砚辰的身上,看着他自如地传球,接球,轻松地摆脱了对手的防守,直奔篮下,一跃而起投入篮筐。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精彩,出尽了风头,引得观众纷纷鼓掌。
有个穿着跟他同样色系的篮球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抬手跟他击掌。
看见女生的正脸后,方亦冰的眸光短暂停滞,瞳孔微敛。
是唐瑾然。
她是女子篮球队的队长,正在跟肖砚辰讨论接下来的战术,提了些建议,男生偏头听着,神情专注。
两人在学校时不时会一起训练,长期接触下来,关系变得熟络。
中场休息的时候,季世杰满头大汗地拿起一瓶矿泉水,猛地往喉咙里灌,他喝完后抬头看向围观人群,很快锁定在徐若初的身上,爽朗地笑了笑,朝着她挥了挥手。
徐若初大方地回应。
下半场比分依旧咬得很紧,一中暂时位居上风。
陈垠昊持球在三分线外一个虚晃,防守球员立刻把重心偏移,他却没急着出手,手腕一翻,篮球就传到了肖砚辰的手中。
他接球时,对方中锋刚到罚球线,一个转身甩开了贴防的后卫,三步上篮的动作舒展流畅。
整个配合行云流水,从断球到得分不过五秒,观众席发出地动山摇的尖叫声。
比赛结束后,徐若初拉着方亦冰往一中球队那边跑。
他们正围在一块欢呼,商量着去哪儿庆功,陈垠昊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她们,故意扯着嗓子夸张喊:“两位靓女看着面生啊,咱们以前见过吗?”
徐若初推了他一把,笑:“就你嘴贫。”
肖砚辰正在喝水,听见动静也抬起了眸,目光略过徐若初,直接落在了方亦冰身上时,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会来。
女孩穿了一件浅蓝色碎花背心短裙,露出了白皙的肩颈,下装配了条浅色长裤。
乌黑柔顺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耳后,没有多余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温婉淡雅。
队里有人喊了句:“吃火锅吧!”
立刻得到一片附和。
方亦冰虽然没往唐瑾然那边看,余光却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晚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陈垠昊推荐的老字号火锅店,进了包厢,气氛十分热闹。
唐瑾然没有因为方亦冰的存在而变得拘谨,依旧活跃得很,夹在队员中间热聊最近的歌星演唱会。
陈垠昊一听,马上来了兴致:“我爸托人弄了几张门票,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真的?天哪,我找代抢都没抢到!”
“没事,给你留一张!”
陈垠昊大方道。
唐瑾然越聊越起劲,还是像往常那样开朗大方。
方亦冰却浑身不自在,参与不进去。
她全程都没有跟唐瑾然产生过眼神交流,一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热汤,微微出神。
倏然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晃过。
下一秒,漏勺里已经熟透的食物放进了她的碗里。
方亦冰抬头,对上肖砚辰的视线。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白底水墨花纹的宽松衬衫,领口微敞,看上去清爽又随性,在她身旁坐下,睨她:“发什么呆?不想社交就专注吃你的。”
“... ...”
她觉得有股暖意在自己的胃里弥漫开,明明还没有吃东西。
这是很少有的感觉。
小时候参加酒席,总有一些大人会马不停蹄地往她碗里夹菜,说:“这孩子太客气了,斯斯文文的,才吃这么点。”
周兰看到后,都会很不高兴地数落她没出息,丢人现眼,畏畏缩缩地连个菜都不好意思夹。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她开始抗拒,只要有人在饭桌上给她夹菜,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以不喜欢为理由。
也许别人是出于好意,可她却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样显得自己很丢人。
这次给她夹菜的是肖砚辰。
她没像往常那样不适和尴尬,而是小声道了句:“谢谢。”
吃完火锅后,肖砚辰去结了账,陈垠昊又拿出手机订了半山腰的一家别墅轰趴馆。
他们分乘几辆车前往,方亦冰原本是打算吃完饭就回梧杨镇的,结果架不住徐若初的再三挽留,改了主意。
出发前,她特意给爷爷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今晚不回家,电话那头的老人难免忧心忡忡,她软着语调解释了好一会儿,才说服爷爷,让他放心。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行驶,透过车窗能看见夜色里的树影向后快速退去,最后停在了一家别墅门口。
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洒落出。
进去后,男生们几乎是直奔主题,一半涌进游戏房,另一半围着台球桌,肖砚辰和季世杰刚拿起球杆,陈垠昊就嚷嚷着要跟他俩比试一局。
女生这边也没闲着,有的抱着话筒k歌,还有的玩纸牌。
几张麻将桌很快就凑齐了人。
方亦冰跟着徐若初去电影房待了会儿。
好几轮下来,不少人都已经很疲惫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迷迷糊糊地从客厅沙发上醒过来,灯光已经调暗,原本的喧闹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她揉了揉眼睛,闻到了空气里浓烈的酒精味,于是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
推开别墅的侧门,月光洒在小花园里的草坪上。
她刚想往前走,脚步却猛地顿住,因为不远处的藤椅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唐瑾然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肖砚辰则好整以暇地倚在围栏上。
两人面对面地闲聊。
方亦冰本能地想要转身避开他们,却不经意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呼吸一屏,心跳停了半秒,侧着耳朵聆听他们的对话内容。
肖砚辰:“小学就认识了?”
唐瑾然:“是啊,说来挺有缘分的,她当时是一年级班里年龄最小的,那时候的友谊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知道她身上哪一点吸引了我,就是莫名地想要对她释放善意,自然而然就玩到一起去了,每天形影不离的,后来三年级重新分班,没分到一起,刚开始还会主动去找对方,但后来各自都有了新的玩伴,渐渐就断了联系。”
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却带不走那些平淡又深刻的回忆。
再次重逢,是在梧杨镇初中开学的那天,方亦冰走进教室,在学生名单上看见了唐瑾然的名字。
两人都记得彼此,但源于青春期的羞怯,谁都没有主动踏出第一步。
直到方亦冰被室友排挤孤立,唐瑾然才主动靠近,先开了口:“方亦冰,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对话,让所有的陌生感和不确定烟消云散,很快她们又像小学前三年的时光一样,成为了好朋友。
刚开始各自都收着自己的脾气,想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对方,感受到的都是彼此的关心和照顾。
方亦冰的身体素质不强,总是在体育考试中失利,唐瑾然便抽空带着她去操场跑步锻炼,在她情绪失落的时候,给她送一张好看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希望她能天天开心,有回她被班里一个爱捉弄人的男生不小心用笔划伤了脸颊,唐瑾然知道后气得满脸通红,去找人算账。
一点一滴,方亦冰都看在眼里,当时的她把唐瑾然视为很重要的存在。
唐瑾然的成绩平平,学习主动性也不强,方亦冰就在周末放假时帮她补习功课,在她快要过生日的时候,提前为她准备礼物,送上惊喜。
那个时候的她们以为这份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惜即便是付出了真心,依然也逃不过瞬息万变的定律。
人不可能永远保持最初的单纯和童真,因为长大总会带着一些措手不及的变化。
从内在来说,方亦冰的性格内向又要强,而唐瑾然虽然表面大大咧咧,但由于父母离异,让她小小年纪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虚伪和凉薄,所以看待事物的角度难免会有些偏执和极端。
大概是从初二开始,她们之间的裂痕就慢慢浮现出来了。
在唐瑾然的视角里,方亦冰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只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太性情中人,不懂得变通迎合,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闷的。
时间一长,她就产生了想要远离的念头。
她故意连着几天没找方亦冰,想看看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结果人家连句为什么都没问,情绪也毫无起伏。
甚至在走廊上碰见,方亦冰也能面色不改地直接略过,当唐瑾然不存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人家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这成为了她心里难以释怀的一个芥蒂。
在方亦冰的视角里,她感受到唐瑾然无缘无故地远离后,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对方不想再继续跟她相处了。
她没有打破僵局的勇气,宁愿错过,也不想要去恳求别人不要丢下自己。
性格中的强硬在这种时候就会彰显得淋漓尽致。
后来唐瑾然还是割舍不下这段友情,主动去找方亦冰和好,可仍然没有把话说开,隔阂依旧存在。
两个人的相处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几乎没有过语气重的时候,但也并不亲密,更多的是相对无言。
这种沉默的气氛,常常会让彼此觉得如履薄冰。
有一天,隔壁班的向钰找上了方亦冰,是她的小学同学,两人关系还不错,前几周向钰因为得了胃病要做手术,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返校后跟不上课程进度,和同学关系也变得疏远,所以心情一直很低落。
向钰说:“亦冰,你这几天能不能陪陪我,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就晚上回宿舍那会儿可以吗?”
方亦冰看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很心疼,于是点头应下,把这件事告诉了唐瑾然。
“这几天晚自习结束后就不跟你一起回寝室了,我有个朋友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得去陪陪她。”
“嗯好。”
唐瑾然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其实心里已经非常不满,跟班里其他同学闲聊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其实我知道方亦冰为什么不愿带着我跟她们一起,因为她害怕我跟她的朋友走近后会把她扔到一边,说白了,就是想要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这番带着揣测性的言语,很快就传到了方亦冰的耳朵里。
她原本的想法很简单,一是向钰性格内向封闭,跟唐瑾然并不认识,她怕三人同行气氛会尴尬;二是向钰满腹心事需要倾诉,那是属于她们旧友之间的私密情绪,唐瑾然待在旁边总归不太合适。
原以为这份体谅无需多言,却不想唐瑾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么简单的一个行为逻辑曲解得如此不堪,她更没想到唐瑾然宁愿跟不相干的人吐槽,也不愿主动找她把话说清楚。
有误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沟通,方亦冰骨子里的要强让她做不出为自己辩解的姿态。
她们的友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变质了。
初三下学期,唐瑾然的外婆骤然离世,她参加完葬礼后回到学校平静地告诉了方亦冰这个消息。
方亦冰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并非有意失态,而是太过共情,这让她回想起了早逝的奶奶。
那份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与眼前唐瑾然的悲伤重叠,她不是不想安慰,而是张不开嘴。
她认为在生离死别面前,“节哀顺变”这四个字显得无力又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将沉甸甸的痛苦一笔带过。
方亦冰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劝唐瑾然看开一点,因为亲身经历过,知道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所以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安静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自己无声留下的眼泪,是对她的心疼。
唐瑾然见状并未说什么,只是一直沉默。
没过多久,方亦冰却在热水房里,听到了唐瑾然跟她室友的对话。
她说:“我真的觉得方亦冰很自私,上次我外婆去世,我都难过成那个样子了,她居然只顾着自己哭,都没想想怎么来安慰我一下,她肯定是想到了自己的亲人才这么难过的,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还有,如果我不去找她,她就绝对不会来找我,每次都是要我主动破冰,好像我欠她的一样。”
“那你还和她做朋友啊?”
“毕竟都认识这么久了,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遇到她挺倒霉的。”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方亦冰的心上,她僵在原地,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凉起来。
时隔三年的重逢,她觉得是缘分,可对方却以这两个字来评价。
原来她们之间的友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方亦冰知道这其中有很多误会,可她不想解释。
她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无法忘记那些伤人的话语,不管谁对谁错,至少她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一句唐瑾然的不好。
而对方却三番两次地跟其他人讨论她们之间的私事,哪怕只是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些难听话,她也无法接受。
这成为了方亦冰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又不愿示弱,表现出离不开谁的姿态。
敏感跟要强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缠绕,让她变得越来越冷漠,常常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折磨着自己。
从那以后,两人的相处彻底冷了下来,虽然依旧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走回教室,却再也没了最初的热络。
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如同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们好像是只是为了完成一种“朋友”的形式,勉强走在一起,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把曾经真切的情谊变成了一种流于表面的关系。
最终,方亦冰主动结束了这段友情,删掉了跟唐瑾然的所有联系方式,决绝而不留有任何余地。
十分平静,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句“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这样的话都没有说。
就这么断了联系。
在剩下的日子里再无任何交流,不知道是跟彼此较劲还是疲于应对,明明待在同一间教室里,却像是活在了两个世界。
唐瑾然身边有了新的朋友,依旧每天乐得开怀,而方亦冰则变得更加漠然,每天只是埋头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
中考结束那天,班里的同学都在互相合照留影,唯有她们两人没有任何互动。
甚至有同学看不过去,走过来对方亦冰说:“你们两个好歹陪伴了对方这么久,不至于搞得这么僵吧,我觉得你们也就是性格不太合得来而已,又没什么原则性的矛盾,做普通朋友也行啊。”
她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说了一句:“性格不合对彼此难道就不是一种伤害了吗?”
方亦冰没有能力把那个曾经视为很重要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放在普通朋友的位置上,倘若这份友情无法再维系下去,还不如就当作陌生人。
离校那天,她收拾好行李走出寝室时,看见唐瑾然站在不远处,正在跟她的朋友说笑。
刹那间,她们的目光对上了,然后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视线。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也不是所有感情只靠真心二字就能维系下去。
因为青春常有误解,也常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