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24、隐形暴力

　　周五课间，方亦冰坐在位置上给陈垠昊讲一道化学题。

　　她在草稿纸上演示完分析步骤后，又点明了技巧方法:“像这种强酸制弱酸的题目，你只需要记住一个口诀，那就是左上右下能反应，过量垂直是产物，少量产物靠近过量，解题思路就会很明确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随即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嗒”地一声丢在她的课桌上，随意道:“喏，给你。”

　　她拿起一看，发现是一支未开封的口红:“给我这个做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了，就当谢你平时帮我补习功课。”

　　方亦冰直接将盒子推了回去：“不用了，我不化妆，给我也是浪费。”

　　“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啊，我就不信你能素面朝天一辈子。”

　　她依旧不为所动。

　　陈垠昊皱眉：“给你你就拿着啊，磨磨蹭蹭的，别搞矜持那一套了行不行。”

　　“给我我就得拿着？你说话做事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脑回路？”

　　“方亦冰，你是杠精啊，非得跟我抬杠心里才舒坦吗！”
　　他烦躁地剜她一眼。

　　她叹了口气:“没在跟你抬杠，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给予都应该被人接受，最起码要尊重对方的意愿。”

　　陈垠昊感觉自己莫名被说教了一通，赌气地把口红抓回手里：“不要就算了！啰嗦什么呀，我拿回去送给我老妈，切，你别后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方亦冰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同桌像一个三岁小孩，心眼不坏，可行事作风实在太过幼稚。

　　晚上开班会，夏明辉按照惯例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随后问：“这周轮到谁上来演讲了？”

　　“是方亦冰。”
　　季世杰回道。

　　“那快上来吧。”
　　夏明辉摆了摆手，侧身让出讲台中央的位置。

　　李莉荣悄悄转过头，看向方亦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亦冰，加油。”

　　“嗯。”

　　她拿起那张写满字迹的演讲稿快步走上讲台。

　　幸好夏明辉没有强制要求脱稿，这让她放松了不少，目光落在纸页上，声音清晰地在教室里响起。

　　“同学们，我今天要演讲的主题是:正确认识校园中的隐形暴力。
　　提到暴力这两个字，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将其与看得见的拳打脚踢挂钩，但实际上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校园里更常见的暴力是隐形的，是那些带着恶意的言语羞辱，是刻意为之的孤立排挤，也是无中生有的散布谣言，这些行为就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利刃，藏在平时的嬉笑打闹中，躲在窃窃私语的阴影里，没有人动手，可带来的杀伤力却丝毫不亚于看得见的拳打脚踢。
　　大家都知道校园霸凌是不可取的，但这种现象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只是没有以一种张扬的姿态出现，所以容易让人忽视，可对身处其中的受害者而言，每一次忽视都是纵容，甚至还可能带动更多人盲目地参与，他们的生活会因此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校园并非是滋生恶意的土壤，正确认识隐形暴力，是我们抵制它的第一步，不做谣言的传播者，不做言语的施暴者，才能让隐形的暴力无处遁形...”

　　底下，肖砚辰凝视着讲台上的那个身影，细细打量。

　　她并非游刃有余地在演讲，反倒语调平平。

　　很青涩，却不紧张，眼神认真又直白。

　　方亦冰平稳地念完后，快步回到了座位上。

　　以至于后面倏然响起的掌声，都不清楚是谁先带的头。

　　... ...

　　洗手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方亦冰正准备从隔间出来，却听到了外面几个女生的谈话。

　　叶筱苒正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八字刘海，说:“刚才方亦冰念的那个演讲稿应该是在为余洁鸣不平吧，含沙射影的，以为我们听不出来吗？真的挺招笑。”

　　旁边的苏乐乔立刻接话:“是啊，装什么清高，傻逼，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啊？跟绿茶有什么分别。”

　　“她整天板着一张死脸，跟谁欠了她几百万一样，从分班到现在，我都很看不惯她。”

　　叶筱苒说的是心里话，只不过讨厌的原因不仅如此，还涉及到了肖砚辰。

　　“我也是，居然还分在了一个寝室，真无语。”

　　方亦冰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没有停留，直接出了隔间，走到洗手池那里。

　　三人的视线就这么在镜子里交汇上。

　　她兀自洗完手，擦拭干净后准备离开。

　　苏乐乔侧过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方亦冰，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怎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看出来，你平时闷不做声的，一出口就能成章啊，我问你，你的那篇演讲稿针对谁呢？”

　　她平静地吐出四个字:“针对你啊。”

　　“... ...”

　　叶筱苒站在一旁露出了讽刺的笑容，说:“方亦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出风头啊？”

　　“我只是按照班规做了每个人都要做的事，为什么你们偏偏对我的稿子这么反感？是不是对号入座了，看来你们对余洁还是有点愧疚的，要不是你们到处传她的谣言，她也不至于被逼得转学。”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叶筱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对，跟你们没有多大的关系，不就是拉小团体孤立，散播了几句谣言而已吗，能给余洁造成多大的伤害呢，至于让她转学吗？”
　　她的神情淡漠，直白地反讽。

　　“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吗？”
　　叶筱苒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的确不太习惯说脏话，所以面对一些没品的人就只会阴阳怪气，叶筱苒，有些人喜欢编故事，是为了给自己那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找点扭曲的快感，可是像你这样的人，生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才对啊，怎么也那么喜欢捕风捉影呢？”

　　苏乐乔沉不住气了:“方亦冰，你要为人打抱不平也得先搞清楚状况吧？明明是余洁先在背后说苒苒的小话，这种行为难道不可耻吗？她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方亦冰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在背后说人小话很可耻对吗？那你跟班上几个女生在背后议论余洁做作，有没有为自己感到可耻啊？”

　　“我那是开玩笑啊，怎么能当真呢？余洁说的可是苒苒人品不好，这能相提并论吗？”

　　苏乐乔讲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方亦冰抓住了她逻辑上的漏洞，回怼:“只有被开玩笑的人觉得好笑，才能叫做开玩笑，如果别人这样讨论你，你能笑得出来吗？之前你跟余洁走得很近，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啊，她觉得叶筱苒不尊重她，对她的态度不好，所以才跟你这个所谓的朋友吐槽，你呢，利用别人的信任去传闲话，搬弄是非，明眼人都能看出谁的问题最大吧，其实你的行为挺愚蠢的，直接暴露了你这个人的劣根性，我相信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遇到你，都会离得远远的。”

　　苏乐乔这会儿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还没等她开口，叶筱苒就先一步启唇，抬声:“方亦冰，你说我对余洁的态度不好？真可笑，我有义务要对她和和气气的吗？把话说白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就算我不把她放在眼里又怎么了？这就是她骂我的理由吗？”

　　“什么圈子？”
　　她反问。

　　叶筱苒冷笑，眼里满是不屑:“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行，那我就拿你来举例吧，你的成绩虽然不错，但也许你拼尽全力换来的，不过是活得比原来要体面一点，不用再申请国家补助金了而已，可我跟你不同，不管我的成绩好不好，都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质量，我们这辈子唯一能有交集的阶段，也就是在一中念书的这两年，这就是圈子不同的意思，你说我嫌贫爱富也好，目中无人也罢，我不在乎，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毕竟实话难听它也是实话啊。”

　　方亦冰沉默了半响，她觉得叶筱苒表现出来的样子很符合她对某些富人做出来的心理画像。

　　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

　　她相信像叶筱苒这样敢于赤裸裸地表现出傲慢那一面的富人肯定是少数。

　　大多数还是正常的，有教养的，哪怕是基于幸福者避让原则，也不会失了分寸。

　　她从小就明白穷与富之间的这层壁垒有多坚固，但她更明白隐忍和怯懦是换不来尊重的，所以不会放低自己的姿态。

　　“叶筱苒，你说了这么多，好像看得很透彻的样子，还没出社会就懂得把人划为三六九等，难怪，对待金钱地位不如你的人，态度就不屑一顾，随意轻视，甚至拉上身边所有人一起来围攻，你可以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你得承受住这样做招来的负面评价啊，显然你还不具备那个心态，不然为什么听了我的演讲稿，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 ...”

　　叶筱苒听完这番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如何反驳。

　　可方亦冰不打算给她那个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回到教室后，方亦冰觉得口干舌燥，拧开桌上的水杯大口地灌了下去，才稍稍缓解了一点。

　　虽然刚才那场嘴仗她是打赢了，但也是彻底跟叶筱苒她们在明面上撕破脸。

　　其实在她刚开始动笔写这篇演讲稿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可她没有动摇，依旧选择了这个主题，只为替余洁出一口恶气。

　　也为过去那个选择隐忍的自己出一口恶气。

　　这时，季世杰起身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们，待会儿我们要进行支部成员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就一个名额，大家慎重考虑啊，名单如下：张一帆、苏乐乔、方亦冰…”

　　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教室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陈垠昊听到方亦冰的名字时，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居然还不是？我初中就已经搞定了，不过我那个名额是靠我爸妈请班主任吃饭才得来的，不然就我那个水成绩，根本不够格。”

　　方亦冰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很淡：“是吗？我初中之所以没有选上，就是因为班主任势利眼，把名额给了几个成绩垫底，上课天天迟到，但家里有钱的学生。”

　　陈垠昊:“... ...”

　　他彻底哑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来话太多是真的会惹祸上身的，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坐在前排的徐若初听见声音回头，眉眼弯起，笃定道：“冰冰，我肯定会投你一票！”

　　李莉荣：“我也投你！”

　　“谢谢啊。”

　　方亦冰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清楚自己在班里的人缘如何，大概也只有前面这两个女生愿意支持她。

　　下一秒，身旁传来了陈垠昊沉闷的声音：“还有我，我也投你。”

　　她微微一怔，不觉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