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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做怪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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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她迅速收拾好桌面后,走去厨房洗碗,尽量避免跟他们交流。
没一会儿,方文海走过来,问:“阿冰,肖叔叔的儿子在你们班的成绩怎么样啊?”
“还行,不过这次的期末成绩没我好。”
方亦冰的语调平平,她说这句话时是有几分气性在的,他们让她在学校里对肖砚辰低眉顺眼,好像她活该低人一等,所以才刻意强调自己的成绩不比他差。
方文海:“像他那种家庭条件的孩子,成绩好不好根本就无所谓,我之前听老肖说准备送砚辰去国外读大学。”
她听到后,手上的动作滞了滞,安静两秒才出声:“现在很多有钱人家都会送孩子出国留学,这很正常。”
“那你在学校跟他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普通同学的关系而已。”
“他爸在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你对人家可得客气一点啊。”
可能是这种话听得太多,方亦冰的心里忽然来了一阵无名火,话音里不自觉地夹了刺:“你到底是想让我客气,还是低声下气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 ...”
她不再多言,脱下了围裙,丢在了灶台上,转身回到了房间。
深夜,女孩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看手机,一打开社交软件,发现班级群里好生热闹,大家正在轮流发新年祝福刷屏。
夏明辉发了个红包,很快被一抢而空。
退出群聊后,她才看见通讯录上显示了一个小1,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点开后,在新的朋友界面有条好友申请,备注上写着肖砚辰三个字。
方亦冰看着这个名字有些出神。
一个学期过去,她没有主动添加过班上同学的联系方式,除了室友和徐若初之外,倒是还有几个女生加她好友,但聊天框也都空空如也。
她们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朋友圈提高点赞数,只可惜她属于万年潜水党。
肖砚辰是为了什么?
她通过了他的申请,没忍住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里面只有一条篮球比赛的动态。
几张比分的图片拼接在一起,配的文案是“夺冠”二字。
方亦冰盯着消息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可能只是把班上所有人全加了一遍,并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摩挲,忍不住失落。
是那种满心期待却落得一场空的怅然若失。
这个感觉让她回忆起了初三时发生的一件事,当时她以为唐瑾然会记得自己的生日,结果到了那一天,对方不仅没有想起这回事,反而还跟别的女同学手拉着手去食堂吃饭。
她眼睁睁看着,伫立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心跌落到谷底的感觉也就如此了,现在想起来还会隐隐作痛。
其实比起没有得到一句生日祝福,更让她难受的是被自己在意的人忽视。
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可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却比天还大。
她把手机扔到了一旁,不再去管它。
... ...
大年夜这晚,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但那些欢声笑语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无法穿透这间屋子的冷清。
方亦冰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手心忽然摸到了一处硬块,低下头看原来是布料磨损得太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她赶紧将棉絮又重新塞了进去,要是被周兰看见,估计又得发脾气。
周兰这人很好面子,而且有洁癖,容不得家里有一点丢人现眼的地方,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刺激到她的神经。
方亦冰每次跟她一起做家务,就会变得极其敏感,如履薄冰,生怕哪里没做好又要挨骂。
在她不懂事的年纪,时常会想,为什么这个家总是不能和睦,后来意识到是因为贫穷。
没有了物质,细节就会被无限放大,斤斤计较是常态。
就像生病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身体扛不扛得住,而是买药需要花多少钱。
在她的印象中,方文海和周兰第一次吵架动手,就是在过年的时候,那晚周兰出去打牌被方文海知道了,他很生气,于是打电话骗她说家里来了客人,让她赶紧回来招待。
周兰到家后发现是谎言,一怒之下扇了方文海耳光,他们扭打在一起的画面至今都在方亦冰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这也是她为什么讨厌过年的原因。
到了半夜十二点,外面一阵阵轰响,打破了卧室里的死寂。
方亦冰透过窗户,看见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市区里对于烟花炮竹管控得很严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这么美的景象。
就在这时,手机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竟然是肖砚辰发来的消息。
她的心头猛地一震。
这次没有让她失望。
弹出的消息框里显示了一行小字:【新年快乐。】
她快速地打下同样的四个字,回了过去:【新年快乐。】
没过两秒,他的消息接踵而至:【开学后借用一下你的语文积累本,邹老师让我好好向你请教。】
她简洁回复:【可以。】
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 ...
寒假过半的这天,肖砚辰瘫在自家书房的真皮座椅里,滑动鼠标。
电脑屏幕上赫然亮着MXU院校的申请界面,这是美国的一所精英学府,以理工科和医学类专业享誉全球,实力顶尖。
他陆续地上传各项申请材料,竞赛奖章,中英双语标注的成绩单,还有化生老师亲笔撰写的推荐信。
唯独缺一份他的个人陈述。
肖建明原本是想要儿子以后跟自己一样从事建筑行业,可肖砚辰打小就厌烦应酬那一套,为了谈项目拉关系,不得不参加那些虚与委蛇的酒局。
数不清的推杯换盏,还有无法规避的恶性竞争,为了利益费心算计。
相比之下,埋首在实验室里搞研发要简单很多,毕竟他不缺钱,也不缺资源,当然可以选择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填写完申请理由后,放在桌边的手机倏地震动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陈垠昊打来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懒懒道:“喂。”
“你干嘛呢,不会是在家里吃斋念佛吧。”
“你管得着吗?有事说事。”
“陪我去趟医院,我要拔两颗烂牙,这几天快疼死我了。”
“有病?这点小事还要人陪。”
“谁让你这几天都在家里闭关,今天必须出来啊。”
医院的口腔科室内,陈垠昊躺在那把冰凉的治疗椅上,被牙医拿着各种精巧的工具掰来掰去,面目狰狞。
肖砚辰懒得瞧他这副滑稽样,于是往外面的庭院走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不少家属陪着病患在这里晒太阳。
恍然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亦冰。
女孩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式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清新简约,顺直的黑发似乎又长了一些,快要及腰。
她推着轮椅上的老人走到一处阴凉的地方,那里有几棵大树伸展着繁茂的枝叶,投下一片绿荫。
方亦冰蹲下身子,将双手轻轻放在老人的膝盖上,说:“爷爷,我感觉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很多了,要不了多久肯定就能痊愈。”
老人的眼神有些混浊,可看向女孩的时候却充满了慈爱,顺着她的话开口:“小调皮说的对,等爷爷好了就带你回家啊。”
她听了脸上展开明媚的笑颜,对着老人嘟起嘴,拱了拱鼻子,模样俏皮可爱。
“这么大了还爱做怪相,跟小时候一样。”
老人的语气满是宠溺,眼神里流露着笑意。
女孩依旧不厌其烦地做着各种丰富的表情,逗老人开心。
那个总是把自己藏起来的灰影,在此刻的阳光下却变得如此鲜明,有生命力。
在肖砚辰的印象里,方亦冰不爱笑,总给人一种苦相,看着寡淡冷清。
而这时的她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笑起来脸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又暖又甜。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么生动活泼的样子。
在学校她总是独来独往,从来不跟同学嬉笑打闹,平时身边也没有朋友陪伴。
正瞧着,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看来我今天是只能喝粥了,啥也咬不动!”
陈垠昊捂着嘴叫苦。
“行了,吃点健康食品吧你。”
... ...
方亦冰的爷爷是过完春节后才开始住院的,被查出患有冠心病,她当即就收拾好生活用品,再次回到祁水市,为了陪伴爷爷。
虽然有姑姑在医院照拂,可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后面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的,看着曾经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她几乎每天都会躲在洗手间哭一小会儿。
但在老人面前,她会表现得很乐观,用最轻松的口吻陪他聊天,哄他高兴。
好在目前他的病情没有那么严重,积极配合治疗后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
为了不耽误复习,这天方亦冰抽时间来到了书店。
第一件事是去买了几本行楷字帖,付完款放进了帆布包。
倏然间,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她转头看见了徐若初。
“冰冰,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学习吗?”
方亦冰点头:“是啊。”
“那咱们赶紧去占位置,晚了可就没座了。”说完,徐若初就拉着她的手腕快步往二楼的方向走。
两人在书店坐了一下午,时不时地会小声交流一下解题思路。
直到天空染成淡橘色,她们才收拾东西离开,一同去了街角的奶茶店,点了两杯新出的饮品。
找到位置坐下后,徐若初瞄了一眼,问:“你怎么点的是不另外加糖,不觉得味道太淡了吗?”
“喝习惯了就不觉得,你每天都会去书店吗?”
徐若初抿了口手里的奶茶,点头:“嗯,跟季世杰一起,基本上每天都会保持六个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但今天他有点事,所以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直没太好意思问,你跟季世杰是?”
“我俩没有谈恋爱,不过都已经向对方表明了心意,也约定以后要报考同一所大学。”
“挺好的。”
徐若初嚼完嘴里甜糯的黑珍珠,再度开口:“冰冰,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在学校为什么不找个朋友结伴呢?高中生活本来就苦,要是身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太孤单了?”
方亦冰听完,如实地向她讲出自己的想法:“朋友当然会给人带来很多轻松愉悦的时候,但也有可能会带来负担,比如闹了矛盾就很难收场,我这人不太会解决朋友之间的矛盾。”
“这有什么难的?我和季世杰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好好沟通不就行了。”
“你们每次都是谁先主动去找对方沟通啊?”
“大多数时候是我,他这个人性子闷,但很讲道理,把事情说开了就没事了。”
方亦冰:“可我做不到主动。”
“为什么?”
“因为对人没有安全感,也不想低头示弱,性格有点强势吧。”
“冰冰,你听过一句话吗?”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认真又恳切“表面上越要强的人,实际上就越脆弱,因为害怕面对,害怕未知的结果,害怕受到伤害,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不够信任,所以才无法卸下心防,只会选择逃避。”
徐若初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准确地戳中了她的要害。
方亦冰的心猛地一沉,百感交集。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体,既害怕被人看穿,又渴望有人能读懂自己。
她默了半响后才出声:“你说得对,所以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
她抬眸望向徐若初,会心一笑。
“我不是强大,而是不会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我这个人的疑心不是很重,习惯把别人往好的方面想,冰冰,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身上的保护色很明显,怎么说呢,你给我的感觉跟季世杰很像,就是很正直,看上去有点严肃,不太会开玩笑,对人呢又很客气,但有时候过于客气了就会产生一种隔阂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明白。”
她知道长期的自我保护机制,容易让人随时进入防御状态,从而失去理性沟通的能力,天真地以为不去讨好别人,只关注自身的感受,才不会受到伤害。
沉默两秒后,徐若初突然来了句:“你是什么星座啊?”
“摩羯。”
“啥!摩羯?!跟季世杰一样我的天呐!果然,星座真的很准诶。”
徐若初的瞳孔一亮,尾音里满是惊叹。
“... ...”
方亦冰听得一脸懵,不明白这跟星座有什么关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