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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望性隔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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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临近期末,大家都在不留余力地复习,唯独坐在方亦冰身旁的那个家伙。
她很快就发现了陈垠昊的不对劲,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一个人,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毫无动静。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肖砚辰跟他说了叶筱苒表白的事,心里不痛快了。
自习课上,徐若初转过身小声地说:“陈垠昊,我去办公室问钟老师物理题的时候,他让我跟你说,要是你再不交作业,以后就别上他的课了。”
“... ...”
这人毫无反应。
徐若初觉得奇怪,问:“你怎么了?”
“... ...”
她见他还是不吭声,没忍住戳了下他的手臂:“你听见我说的话没啊?怎么不理我?”
“你让我安静一下行不行!”
他猛地抬头,冲着徐若初吼了一句。
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坐在前排的季世杰推了推眼镜,提醒:“再讲小话记名字了啊。”
徐若初的手还僵在半空,鼻头忽地一酸,饶是她心态再好,此刻也难免觉得委屈,沉默地转回身去。
方亦冰留意着前面的动静,看见李莉荣往徐若初的桌沿放了几张纸巾。
应该是哭了。
她看到这一幕心里堵得发慌。
徐若初在她面前一直像个小太阳,鲜活又充满元气,这样的人凭什么受陈垠昊的气!
她飞快地写了张小纸条往右前方扔了过去。
徐若初注意到,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个极其丑陋的猪头怪,张着血盆大口,附带几颗獠牙,显得格外狰狞。
旁边用粗笔标注着“陈垠昊”三个大字,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别跟它计较。
徐若初破涕一笑,把眼泪擦干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下课后,方亦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转过头,斥声:“你抽什么疯?是有气没处撒了?”
陈垠昊的脸色沉郁:“我心情不好,你别跟我说话!”
她冷笑一声:“像你这种拎不清的蠢人,谁稀罕跟你说话,陈垠昊,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幼稚,谁惹你不痛快你就去找谁,拿一个无辜的女生当出气筒是觉得很有成就感?脸上很有光是吗?”
“... ...”
他紧咬着牙关,却语塞无言。
“说得好,陈垠昊你这个混球,快跟若初道歉,不然咱俩这兄弟就没得做了!”
季世杰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陈垠昊烦躁地抓乱头发,费力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对不起,徐若初。”
“没事,我这人忘性很大,过去就过去了,但你这次一定要记得去交物理作业。”
徐若初坐在位置上,闷闷地回了一句。
陈垠昊一愣,惭愧感更加浓烈,声音很低:“嗯,谢谢。”
方亦冰也颇感意外。
徐若初真是大度,换作自己,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翻篇的。
... ...
期末考这天,方亦冰拿着印着怪兽饼干的毛绒笔袋,提前进了考场找到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她注意到旁边两个男生的行径有些异样,其中一个流里流气的,校服拉链敞着半截。
他的脚尖频频踢向前面那个男生的板凳,压着声音要人家给他传选择题的答案,语气极为恶劣。
她觉得膈应,眼底掠过一丝鄙夷,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直到写完最后一门期末考的试卷,方亦冰才彻底松懈下来,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除了复习还是复习,刷题刷得脑袋发昏,神经一直紧绷着。
当夏明辉将成绩表公布在投影幕时,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搜寻自己的名字,而是从第十名慢慢往上看。
随着视线的移动,排名上升,终于在第四名的位置看见了方亦冰这三个字,紧随其后的是肖砚辰。
他居然落后了她一名?
方亦冰仔细看了一下他的分数,副课依旧拔尖,数学和英语发挥得也很稳定,只是语文这门没有及格。
而她的数学比起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把总分拽了上来,这都是闷头苦练了一整个学期才得来的结果。
原来是因为自己进步了,但他没有。
这让她有些窃喜。
榜首依旧是徐若初,方亦冰在心里悄悄把她划为学习的标杆,更视为追赶的目标。
方亦冰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尤其在学校这样的大环境里,分数就是最能体现能力的标尺,好的成绩能让她埋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多一份实打实的支撑。
夏明辉分析完班级的整体成绩后清了清喉咙,开始叮嘱起关于寒假安全的注意事项。
他再三强调高中生本质上是没有假期的,不要玩过了头,回家后还是要好好复习已经学过的内容。
铃声响起,教室里一片轰动,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东西。
徐若初跟李莉荣依次跟方亦冰道别。
她回道:“走了,十五天后见。”
是啊,也就半个月而已。
高中生哪有什么假期,不过是放他们回去过个年罢了。
只不过让方亦冰欢喜的不是过年,而是可以陪伴爷爷。
她在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包里装满了书本和寒假作业,和室友简单告别后就往车站的方向赶。
乘坐了一辆大巴回到梧杨镇,途中经过了很多商城,来到祁水市这么久,她几乎都待在学校里,没怎么出去好好逛过。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看见方文海和周兰正在打扫卫生。
他们回来了。
方亦冰没有感觉到惊喜,反而有种莫名的紧张和无形的压力。
她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段话,觉得很适合用来形容她跟父母之间的关系,叫做失望性隔离,明明血浓于水,却没有亲人之间的感觉。
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话讲,在外面碰到委屈也不会和他们说,对他们没有一点表达欲和分享欲,潜意识里就认定自己是依靠不了他们的。
方文海和周兰认定女儿就是一个胆小又内向的孩子,可他们不知道方亦冰在爷爷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她会对着老人撒娇,做鬼脸,毫无顾虑地展现出孩子气的那一面。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人格分裂症,在面对不同的人,呈现出来的状态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但这都是最真实的反应。
她跟他们简单打了声招呼后,直径走向爷爷的房间,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脸上才露出笑容。
老人半躺在床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新闻报纸。
他看向她,声音温和亲切:“小调皮回来了啊。”
“是呀。 ”
女孩坐到爷爷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小时候为了不让爷爷抽烟,她会偷偷把他的打火机和烟盒藏起来,可他就是戒不掉。
她伸手摸了摸老人下巴上的胡渣,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触感,手心传来微微的刺痛,她却觉得很舒服。
“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不用担心我。”
她握着他布满老茧的手,轻声:“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不要老是心疼钱。”
方亦冰的爷爷一直都很节俭,小时候带她出去玩,老人的眼睛总是格外敏锐,只要看到地上有空的矿泉水瓶,就会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
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总是那么执着。
她为了能让爷爷开心,每次看到空瓶就会很兴奋,马上捡起来拿去给他看,然后一脸骄傲地说:“我又找到一个!”
等收集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拿去卖钱,即便换来的才几块,老人的脸上也会露出满足的神情。
到了晚上,饭桌上的对话少得可怜,家的模样没有变,但空气中弥漫的陌生感让氛围变得非常冷清。
方亦冰从来都不期待过年,别人眼里的阖家团圆在她的眼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家的温度不会因为团聚而升温,反而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更加冰冷,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周兰对方文海的各种嫌弃和挑刺,言语尖酸。
方亦冰坐在一旁忐忑不安,担心他们会拍桌子翻脸。
周兰边夹菜边说:“你待会儿给我转点钱,我明天要买些补品送去我妈那边。”
方文海停下扒拉米饭的动作,皱眉:“不是昨天才给你转吗?怎么又问我要?我卡里余额都没剩多少了,家里的年货都还没置办。”
“那点钱够买什么?我妈那边亲戚多,得挨个上门拜访,空着手去像话吗?”
“每年都是这样,一大半的钱都被你贴过去,你就不能省着点用?钱是那么好赚的吗?”
周兰冷笑一声,表情鄙夷:“就瞧不上你这副没出息的德行!真没见过比你还没出息的男人!”
方亦冰早已见怪不怪了,周兰一直都是偏向自己的娘家,以前逢年过节,要是有亲戚提着几箱牛奶来家里拜访,爷爷就会赶紧用剪刀开封,拿出来给她喝一瓶。
如若不然,牛奶便会被周兰送去给外婆家的那些孩子。
她看向一旁沉默的老人,心里一阵抽疼,自私地想要他们赶快离开,家里只剩下她和爷爷两人就好。
这种压抑的气氛简直能把人吞噬,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方文海放下碗筷,看向方亦冰,说:“过两天跟着我去你大伯父家玩。”
“去不了,我要在家复习功课。”
这只是方亦冰的借口,她不喜欢走亲戚,因为方家的很多亲戚都很势利,平日里除了送人情之外几乎没什么来往。
逢年过节坐在一桌吃饭全是客套寒暄,没有丝毫亲人之间的温情可言。
她记得去年拿到祁水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后,在家族聚会上,方文海和周兰恨不得将“我家孩子考上一中了”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到处宣扬。
然而那些围上来的亲戚,眼里却没什么真切的光,有的只是虚伪的笑容,甚至隐隐藏着几分不愉快。
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大伯父那一家,更是阴阳怪气,当时大伯母在饭桌上,话里有话地说:“亦冰啊,中考这分数是不是你平时的真实水平?”
不等她回应,又意有所指地补充:“听说现在有些小孩考试都懂得玩心眼,搞作弊那一套,可别到头来露了馅。”
大伯父家的小儿子成绩一塌糊涂,偏偏又爱攀比,见不得方亦冰比自家孩子优秀,只有在她的父母面前才会装得像个得体的长辈,私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小时候的方亦冰比较听话,跟着父母四处跑,长大后就开始抗拒这种表面关系。
方文海和周兰会因此数落她窝囊,怪她嘴不甜,性子不活泼,不懂得讨那些亲戚的欢心。
但爷爷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的孙女不愿意参加家族聚会,就在酒席上打包一些她喜欢吃的饭菜带回家。
他不止她这一个孙辈,却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无条件地迁就,呵护。
她是真的无法失去这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