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13、希望的火种 眼睛就是身

　　自习课的时候，夏明辉推门进来，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立刻消失。

　　“通知个事，元旦放假不调休，下午就不用上课了。”

　　这话一出，班里气氛当即开炸，所有人都在等这个消息，从上周就开始讨论元旦到底放不放假，各个班都互相打探，就是没个准信儿。

　　陈垠昊立马起身，跑到季世杰的桌子旁边，一脸兴奋:“晚上去哪儿嗨？”

　　季世杰大方道:“今天我生日，请客唱K。”

　　“那我把叶筱苒也喊上，人多热闹。”

　　方亦冰合上刚写完的作业本，听到动静后有些惊讶:“今天是季世杰的生日吗？”

　　徐若初:“嘿嘿对呀，你也来一起玩吧，我们几个可都五音不全。”

　　“好啊，莉荣去吗？”

　　徐若初摇了下头，无奈道:“她不想去，说自己社恐。”

　　晚上八点，一行人在KTV的大包厢里齐聚，里面暖气十足，茶几上码着成排的酒瓶和种类丰富的果盘。

　　几个身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只有方亦冰还穿着校服，其他人都换上了自己的私服。

　　肖砚辰脱下呢子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版型很好的黑色T恤，他没有唱歌，独自坐在角落打游戏。

　　陈垠昊则是另一番模样，卫衣配上项链，颇有几分网红潮男的风范。

　　叶筱苒坐在他的身边，妆容精致，一身修长的黑色针织裙勾勒出她那姣好的身材。

　　“我先来热个场啊！”
　　陈垠昊一屁股坐到点歌台前，没几秒就切了一首说唱。

　　音乐一炸出来，他就拿着话筒摇头晃脑地瞎叫，舌头打卷得连歌词都让人听不清，最后干脆扯着嗓子喊节奏。

　　他这个鬼哭狼嚎的唱法惹得徐若初笑弯了腰。
　　“他这是什么烫嘴说唱啊哈哈哈！”

　　一股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方亦冰下意识抬头，看见叶筱苒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闪了闪，白色烟雾很快弥漫在空气里。

　　她的指尖夹着烟，烟丝燃着的红点忽明忽暗，另一只手还在往玻璃杯里倒酒，动作熟稔。

　　方亦冰怔了怔，有些意外，目光悄然飘向肖砚辰，注意着他的动静。

　　她很好奇，
　　离开了学校，他会是什么模样？

　　肖砚辰并没有碰桌上的烟盒，只是叼着杯沿抿了一口酒。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阖的眼缝里透出懒光。

　　蓦然间，他抬眸，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

　　“... ...”
　　方亦冰强装镇定地将目光收了回来，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

　　肖砚辰瞧见女孩僵硬的神态，还有那悄悄泛红的耳尖，不禁回想起那晚在大排档的情景。

　　他的目光下垂，原本平静的眼底染上了一点笑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弯了弯。

　　这时，季世杰拎着蛋糕推门进来，放在桌案上开始摆弄，徐若初站在他的身侧，帮忙点蜡烛。

　　“来来来！”
　　陈垠昊扬声招呼，众人都围拢了过来。

　　烛火摇曳里，季世杰低头合上眼眸，开始许愿。

　　最后蛋糕分至每个人的手中，叶筱苒却毫无胃口。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反复盘旋运动会那天的画面，她亲眼看见肖砚辰把那支葡萄糖递给方亦冰。

　　他何曾对女生这么上心过。

　　她往嘴里灌酒水，一杯连着一杯，以此来缓解心里的烦闷，也想借着这个劲壮壮胆。

　　陈垠昊看她杯盏不停，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喝这么多？”

　　她没正面回应，而是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随即起身往包厢外面走。

　　半分钟后，肖砚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他扫了一眼，是叶筱苒的消息。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她主动加的他好友。

　　聊天框里空空如也，只有她目前发来的一句:【“能出来一下吗，有话想跟你说。”】

　　他皱了下眉，将手机摁灭，然后起身离开。

　　KTV走廊里的光线昏沉，远处包厢里的音响声被厚重的门板滤过，只剩下沉闷的震动。

　　叶筱苒的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她抬头看向倚在灯影下的人，目光直白:“肖砚辰，我喜欢你。”

　　“喝多了？”
　　肖砚辰的眼间一片冷然。

　　“没有。”
　　她舌根发紧，往前又凑了半步：“我很清醒，我喜欢你很久了。”

　　“看不出陈垠昊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她的声音弱了点“但我没答应他。”

　　“你也没拒绝。”
　　他接得干脆。

　　“我只是还没说而已。”
　　她急着辩解，明显的心虚。

　　他淡淡瞥她一眼，薄唇翕动:“故意吊着他，觉得好玩是吧。”

　　“没有，我不喜欢他，只是当朋友而已。”
　　叶筱苒矢口否认。

　　肖砚辰轻嗤:“我不喜欢你，也当不了朋友。”

　　“那你喜欢谁？”
　　她不死心地追问。

　　“跟你没关系。”
　　他这下不客气了，整个人看上去冷静又淡漠，让人望而生畏。

　　“... ...”
　　叶筱苒的眼神一滞。

　　走廊深处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冷绿的光。

　　方亦冰刚从洗手间出来，外面的温度很低，她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往包厢的方向走。

　　经过拐角时，她意外撞见了站在阴影里的两人。

　　她的脚步倏停，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方亦冰收回视线，不想看再第二眼，直接掉头离开。

　　肖砚辰懒得在这里跟叶筱苒继续耗，刚想走，余光就瞥见了几米开外的那个身影，直接喊了一声:“方亦冰。”

　　女孩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放快了些，甚至小跑起来。

　　可她从小就害怕被人追，越跑后背就越发凉，心跳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没几步就认了怂，她猛地停下。

　　肖砚辰很快跟了上来，表情不悦:“你跑什么？”

　　她没抬头，反问:“你追什么？”

　　“谁教你这么回答问题的。”

　　她抿了下唇，语气莫名冲了起来:“我是怕打扰你们才跑的。”

　　他闻言脸色一黑，直接将事情经过一并都说了出来。

　　“听明白没？我跟叶筱苒不熟。”

　　方亦冰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你准备跟陈垠昊说吗？”

　　“说。”

　　“你要怎么说。”
　　如此狗血的多角恋，她都替他尴尬。

　　下一秒，却听见肖砚辰轻飘飘地来了句:“说他眼光不行，识人不清。”

　　方亦冰:“... ...”

　　这人的嘴真不是一般的坏。

　　见她不吭声，他的眼神里多了点莫测:“你刚才怎么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高兴？”她扯了扯唇，神色如常“我哪里不高兴了，我一直都是这副死样啊，陈垠昊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 ...”
　　他轻皱了下眉头，眸光幽幽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最终抿直了唇线。

　　方亦冰的语气淡了些:“我想回学校了，你回包厢跟他们继续玩吧。”

　　肖砚辰的反应很快，立即接话:“玩什么，扮演电灯泡？”

　　“... ...”

　　他说的也对，确实该给徐若初和季世杰留些私人空间。

　　肖砚辰嗓音清淡：“走吧，送你。”

　　“不用了，学校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
　　方亦冰下意识地婉拒。

　　“没在跟你商量。”
　　他眉眼敛起，语气重了点。

　　“... ...”

　　“这么晚了走夜路不安全。”
　　说完他抬腿就走。

　　她默默跟了上去。

　　如今天气入了冬，街边的枝桠已经秃得干干净净，寒风刮在人的脸上，会生起一阵刺痛感。

　　方亦冰忍不住把下巴埋进校服的防风衣领里。

　　路灯在结了薄霜的地面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两人走在寂静的人行道上，没有说话。

　　肖砚辰的脚步从容，他倒是自在悠闲，可方亦冰却不太习惯这种气氛。

　　她动了下唇角：“我之前听傅老师说，你出国想申请的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

　　“嗯。”
　　他侧眸看她一眼，应了声。

　　她继续问：“这是技术研发领域吧，有想好具体的方向吗？”

　　“有，想学医用植入器械的相关技术。”他的语气平稳。

　　“哪方面的应用？”

　　“眼疾。”

　　听到这两个字，她的神色倏尔一凝。

　　肖砚辰看到她这副表情，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没想到跟你一样是吧，你之前放在桌上的那本书，我早就看过了。”

　　“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是受了我外公言传身教的影响，他以前是一名眼科教授，不过后来被医院停职了。”
　　提及缘由，他的神色变得认真。

　　方亦冰皱了下眉:“停职？为什么？方便说吗？”

　　“因为一次善心，那时候有个大学生找他看病，眼底出了问题需要打针，可药物费用很昂贵，学生家里的条件不好，医保也报销不了多少，而且还需要长期治疗，我外公看她可怜，就让她私下去联系生产药物公司的人，直接从那里买药会便宜很多，后来那个学生打了几针后视力依旧没有恢复，因为病情拖得太久，眼底损伤已经不可逆转，只能控制其不再恶化，可她的父母不相信，认定是我外公在骗人，就去医院大闹说他暗中谋利，后续调查下来证实了并不存在利益输送，虽然证明了清白，但也的确违反了规定，最后还是被医院停职了。”

　　“... ...”
　　她听完心里酸涩发沉，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他又再度开口，坦诚道：“我外公受人敬重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所以我现在的心境跟小时候不同，比起从医，更想投身研发，这样就不用涉及那些复杂的牵绊，要纯粹得多，目前国内现有的医疗手段很难根治一些复杂的眼疾，进口药的价格又高得让人望而却步，要是未来有人能带着新的研究成果回国，情况就不一样了，一定能改变当下的困境。”

　　她望着他有些失神，由衷地说出了四个字:“很有追求。”

　　肖砚辰轻笑，抬头望向墨色沉沉的夜空，连半颗星星的微光都寻不到。

　　他的眼神渐渐失了焦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忽而出声:“小时候外公老跟我念叨《圣经》里的一句话，说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困在黑暗里，他们需要造光的引路人，只要社会在前行，科技在进步，那样的人迟早会出现，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我。”

　　听到这里，方亦冰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太过动容和共情，眼眶泛起了一点湿意。

　　她以前总是会因为眼疾带给自己的那份残缺而自怨自艾，觉得人生不幸。

　　可肖砚辰说的这些话，却带给她莫大的安慰。

　　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怀着赤诚与执着，一心要为他人点燃希望的火种。

　　“你呢？上次不是说以后也想研究这方面？”
　　他看向她，目光清亮，有了几分好奇。

　　她低眸，敛去自己的情绪，点头:“嗯，我以后想当一名眼科医生。”

　　“受了什么影响？”

　　“没受什么影响，就是觉得就业前景好，不都说现在眼科很吃香吗。”
　　她不想说出自己也得了眼疾的实情。

　　他勾了下唇：“是挺吃香。”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中，目的地已近在眼前，方亦冰跟他简单道别后，转身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

　　肖砚辰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淡淡地落在女孩被晚风吹得晃动的发梢上。

　　直到看见她踏进校园，才转身离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