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寻字客

12、谁辜负了谁的好意

　　另一头，肖砚辰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状态十分松弛，很有底气，胜券在握的样子，眼神中带了点锐利。

　　发令枪响起的刹那，他猛地冲出起跑线，一开始便不留任何余力，也不给其他人丝毫赶超的机会。

　　很快就遥遥领先，跟第二名拉开好长的一段距离。

　　几个化着浓妆的女生凑在一起，兴奋地热聊。
　　“哟，那不是肖砚辰嘛！”
　　“你认识？”
　　“一个初中的，那会儿他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草，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确实帅，有女朋友吗? ”
　　“没有吧，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他这人脾气不好，怕你招架不住哈哈。”
　　“怎么个不好法？”
　　“我之前有个朋友追他，长得超漂亮，结果被他给怼回去了。”
　　“高冷挂的？看着不像啊。”
　　“谈不上高冷吧，不过你要知道，能搞竞赛为校争光的人应该没什么时间和精力谈恋爱。”

　　班里好几个女生围在跑道旁，为肖砚辰加油助威，有的还特地守在终点那里，只待他的脚步跨线后，立刻迎上前递去饮品。

　　那一幕让方亦冰觉得十分刺眼，她回过头不再往他的方向看。

　　不知是不是注意力被转移的缘故，原本对四百米的恐惧竟然因此消散了不少，心里只剩下莫名的空落感。

　　男子四百米结束后，女子比赛马上开始，她面无表情地踏上红色橡胶跑道。

　　有什么好在意的，跑得狼狈也好，尴尬也罢，即便落入了他的眼中又如何?

　　... ...

　　枪响后，她还是被惊吓一秒才冲了出去。

　　起初，方亦冰几乎是在用尽全力奔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成为最后那一个。

　　但很快，初期的冲刺带来的是体能迅速的消耗，还没到一圈，她的步伐就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步都需要花极大的力气去将腿抬起。

　　如同在无尽的沼泽中前行。

　　最痛苦的是呼吸不顺畅，跟得了哮喘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喉咙一阵刺痛。

　　明明才四百米，可她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每分每秒都如此漫长。

　　当她跑到终点时，身体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找不到任何稳固的感觉，快要站不住。

　　头也昏昏涨涨的，找不清方向，不知怎么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接着被那人坚实的臂弯给接住。

　　耳畔传来肖砚辰的声音，他奚落道:“你这跑步姿势要能喘得上气就怪了，手臂都不知道摆开？”

　　方亦冰:“... ...”

　　她还没有缓过劲，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吸气。

　　他见状拍了拍她的背，帮她缓解:“别人都懂得要留点余力给后面冲刺，你倒好，开头就跑那么快。”

　　她抬起头看他:“你不也...是那么跑的吗? ”

　　他听笑了:“你能跟我比? ”

　　方亦冰受不了他这欠劲十足的腔调，瞪他一眼:“你...要是特地来说风凉话的...就走远点!”

　　“... ...”
　　他扬了下眉，没搭理。

　　她气得转过身，结果下一秒他就毫不费力地把人给拽了回来，不由分说地拿起一支葡萄糖往她嘴里灌。

　　她被他的举动吓到:“你干嘛? !”

　　“喝了会舒服点。”
　　他垂眸看她一眼，语气轻淡。

　　“这是哪儿来的? ”
　　她问。

　　肖砚辰的视线移向别处:“叶筱苒她们硬塞到我手里的，我又不需要，拿给你喝还差不多。”

　　方亦冰听完只觉得刚顺下去的气又给堵在胸口了。

　　“你好像很喜欢把别人送的东西随意扔给另一个人。”

　　他没听明白:“什么?”

　　“别辜负人家的一片好意。”
　　说罢，她掉头就走。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不明，觉得荒唐。

　　什么鬼逻辑？
　　那她就可以辜负他的好意了?

　　陈垠昊拿着两瓶矿泉水几步跑到他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你干嘛呢？”

　　“... ...”
　　他的眉峰拧着，视线一直盯着某个方向，没回话。

　　“跟你说个事，我发现叶筱苒对我还是有点意思的，这几天晚上回家，她老让我带她打游戏，还用上了情侣ID。”

　　肖砚辰侧过头瞟了他一眼，冷冷道:“那恭喜了。”

　　陈垠昊顿了一下，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好，尤其周身的那股低气压，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你？”

　　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那支葡萄糖，语调散漫地开腔:“没怎么。”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方亦冰了，她刚才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肖砚辰听到这个名字，轻哼一声。

　　“难不成你是在跟她置气？”
　　陈垠昊有些狐疑。

　　他可笑地掀了下唇:“得臆想症了吧你，我犯得着跟她置气？”

　　“犯不着犯不着，方亦冰的心智明显还很低幼，谁会跟她一般见识。”

　　肖砚辰嗤了声，直接给人泼冷水：“你俩半斤八两。”

　　“... ...”
　　靠，好无语啊！

　　方亦冰低着头往操场另一头走，没有方向，心里头乱糟糟的。

　　某个抬眼的瞬间，她发现迎面走来的几个人影中有唐瑾然。

　　她的脚步一顿。

　　唐瑾然的个子高挑，长得洋气，穿着一身浅色的运动服，正跟两个女生亲昵地挽着手，有说有笑。

　　她们之间的距离隔得越来越近，方亦冰觉得这时候躲开太过明显，像是落荒而逃。

　　可她又做不到坦然地上前面对。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她发现自己的两个室友就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余洁和苏乐乔。

　　顷刻间，方亦冰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几乎凭着本能迈开腿，走到她们的面前，主动打招呼。

　　是为了所谓的面子才多此一举，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矫情，别扭。

　　余洁热情招呼:“方方！来，坐我旁边吧。”

　　“好。”

　　下一瞬，唐瑾然听到了动静，将视线移动了过来，在方亦冰的身上停顿了半秒，又轻飘飘地移开。

　　好像只是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方亦冰:“... ...”

　　遇到闹掰断联的旧友，不愿在对方面前露怯和表现出过多的关注，这是人之常情，她不想再过多纠结。

　　苏乐乔从包里拿出了小镜子和口红，一边专心地给自己补妆，一边好奇问:“你们觉得咱们班的男生谁长得最帅啊？”

　　余洁认真想了想，回道:“我觉得刘子义吧。”

　　苏乐乔听了却不以为然:“刘子义长得太秀气了，皮肤比我还白，跟现在网上流行的奶油小生是一挂的，我还是觉得肖砚辰最帅，有男人味。”

　　“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嘛，其实班长也还不错。”
　　余洁俏皮地一笑。

　　苏乐乔依旧不认可:“季世杰五官太端正了，身上没有吸引异性的张力，成天还一副老干部的作风，我对他真的是毫无世俗的想法，方亦冰，你觉得呢？”

　　“都还可以。”

　　方亦冰心里的答案和苏乐乔并无二致，只是说不出口，也不想对别人的外貌评头论足。

　　苏乐乔用力抿了下红唇，又拨弄了几下自己的棕色卷发，对着她们晃了晃手里的口红。

　　“你们两要不要来点？大牌，可贵了。”

　　方亦冰摆了摆手:“不用了。”

　　“给我涂上试试。”
　　余洁嘟起嘴凑上去，声音糯糯的。

　　苏乐乔捏着她的下巴，顺着她的唇形仔细描着，夸道:“小洁洁，这颜色还挺衬你的，其实我觉得你长得比叶筱苒差不了多少，难怪你在班上的男生缘这么好。”

　　被夸的人有些羞涩，对着小镜子左看右看，眼睛笑成月牙:“哈哈，我觉得我也不算是有男生缘吧，只是比较开得起玩笑，跟他们合得来而已。”

　　“你就别谦虚了。"

　　苏乐乔说得没错，余洁的长相有种异域美，眼窝深邃，鼻梁挺翘，是在人群中能够脱颖而出的长相。

　　只是听到男生缘这三个字时，方亦冰的心底掠过一丝疑虑，想起了之前那几个男生对余洁的言语羞辱。

　　... ...

　　这天上午的物理课，老师钟园刚讲完一道“人一船”模型例题，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大家听懂了吗？都明白怎么算气球和人的位移关系了吧？”

　　“老师，我有疑问。”

　　徐若初没有举手，直接坐在座位上朗声开口。

　　钟园看向她:“哪里没听懂？”

　　“这道题里的气球和人是竖直方向的相对运动，可如果换一个场景，没有重力的话，人拉着绳子往气球的方向爬，位移还会和地面参考系里的规律一样吗？要是人下滑时绳子有弹性，会不会影响动量守恒的条件啊？”

　　她讲完一大段，大部分同学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这哪里是没听懂，分明是天马行空，想到什么问什么。

　　钟园笑了笑，满眼欣赏：“你这个问题属于天体物理和弹性力学的延伸了，跟咱们现在学的核心考点无关。”

　　“不能跟我讲讲么？”

　　“以后这种拓展性的问题等到了课间时间来办公室问老师，不然会打乱其他同学的思路，耽误学习进度。”
　　钟园和善地提醒。

　　“噢噢好。”
　　她点了点头，乖乖应下。

　　下课铃刚响，陈垠昊的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抱怨道：“徐若初你怎么老是这样啊，总提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本来就听得一知半解，被你这么一搅和，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徐若初吐了吐舌头，语气里带了点歉意：“我下次一定注意。”

　　陈垠昊翻了个白眼，没再多说，上洗手间去了。

　　方亦冰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徐若初，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样，嘴欠得很。”

　　徐若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我从小就是这样，上课的时候哪里有疑惑就直接开口问，已经养成习惯了，以前也被班上同学吐槽过，这样的确不太好，有点影响其他人了。”

　　“别的不说，至少你有这份胆量，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能够大大方方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徐若初笑了笑:“我这个人的确不内耗，小时候有人嘲笑我个子矮，后来妈妈给我买了本书，名叫《矮个子的一百个优势》，看完后我豁然开朗，从那时开始就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 ...”

　　这个小故事成功触及到方亦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徐若初给方亦冰的印象一直都非常好，甚至好到想要成为她。

　　她出生于小康家庭，父母都是公务员，成绩长期位列班级第一，却从来不透露任何优越感。

　　待人亲和没有架子，任谁和她相处都会觉得如沐春风，一看就知道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明亮而不刺眼。
　　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她这样的人。

　　方亦冰看向她的目光很柔和:“我真的很佩服你，想一道物理题还能从不同的思维角度去发散延伸，我就做不到这一点。”

　　“这样才对学习有帮助，如果光死记硬背课本上的知识点和固定题型，上升空间是很有限的，你没发现每次考试都会有那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创新题型吗？要是不具备多维度的思辨模式，做题的时候很容易卡壳的。”

　　徐若初耐心地解释。

　　方亦冰静静地听着，忽然明白了自己和徐若初的差距，人家不仅心态好，还带了份强烈的求知欲，是真的把学习当作了一件很纯粹的事情。

　　这也是自己的局限所在。

　　“冰冰，你唱歌这么有天赋，为什么不跟叶筱苒一样，走艺术生这条道路啊？考个音乐学院不是很好吗？”
　　她问。

　　方亦冰轻扯了下唇角:“只是个爱好而已，何况学艺术是很贵的，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从出生那一刻起，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负重前行的路，根本别无选择。

　　徐若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回来:“其实当爱好也挺好的，要是真成了职业肯定会变得很枯燥，可能到最后反而没那么喜欢了。”

　　“你说得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