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春雪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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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来了，亦风恭敬行礼：“姑娘，主子在里面等您。”
我点点头。
房里，雷墨阳正将一壶滚水注入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伍之人少见的沉静。
我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一壶茶斟满，他方才抬头看向我，温声道：“怎么不进来？”
“将军，”我走进了进去，依旧隔着几步距离，“不知将军找民女何事？”
雷墨阳没有抬眸，只将一盏刚沏好的茶轻轻推到我面前：“坐。”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才道：“自上次一别，我们许久没像这样安静地品茶了。”
“将军，您请我来，只是为了品茶吗？”我不解。
他并未回答，只轻轻啜了一口，而后才抬眼看来，眸色沉静：“叶掌门如今连和我一起喝杯茶都不愿了么？”
我微微一滞：“怎么会。”在他目光注视下，只得上前坐下，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他眼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静静望着我不语。
我脸颊渐渐红了起来。正欲开口。
他却见好就收，自然换了话题：“不系舟如今经营得如何？听说学堂已开起来了。”
提到这个，我神色不由松快许多：“如今文学堂有三人，武学堂四人，都是附近邻里乡亲的孩子。人数虽不多，却是个好的开端。”
他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根基扎稳便好。日后若想扩大规模，可考虑在邻近州县设立分堂，传授基础，遴选良才。如此，不出三五年，不系舟的名号当可在江湖上真正立足。”
我惊讶地抬头望他，感慨于他的眼界和格局，不愧是圣上亲封的镇北将军，即便谈论着江湖琐事，言语间也自有一番运筹的气度。我仿佛又回到了和他初遇的那段时间。
“怎么了？”他见我出神，温声问道。
我猛地回过神，暗恼自己失态。叶灵澜，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将军见谅。”
他却了然一笑，目光柔和：“无妨。你还能在我面前走神，说明我在你心里，并非一点位置也无。”
我一噎，怎么也没想到堂堂镇北将军竟也能如此直白厚颜···
而他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将军，”我蓦地站起来，“您军务繁忙，如果只是品茶叙旧，恕灵澜不能久待。”言罢转身便要出门。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北境了。”
我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声音竭力平稳：“祝将军一路顺遂。”
“此时，北境冰雪应已开始消融。”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先前你说想去看，可还记得？”
记忆轰地一下打开闸门。
“边疆的雪是有脾性的。有时一夜之间便能封住整座城门，将士们得用烧红的铁钎凿开冰层。”
“可到了开春，北疆融雪，冰河裂开时，那声音又像一万串玉铃铛同时摇响，极是动听。”
“你若愿意，待来年春日雪融之时，我便带你去北疆亲耳听听。”
···
小木屋里的对话言犹在耳，我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情绪，一时间僵在原地。
“你若愿意来，我这里，一直作数。”身后传来他温柔的声音。
沉默了良久，我终是道：“将军说笑了，您是百姓心中的战神，我怎好耽搁将军的正事。”说完我没有去看身后人的表情，便欲拉开门离开。
“灵澜！”他再度叫住我。
我脚步一顿。
“我知你对再开始一段感情心中仍有顾虑。过往，我曾经自以为是地用为你好的理由，将你推开，让你心灰意冷···”他停顿片刻，“昨夜我的话，确出自真心。这一次，我既已站在你面前，便不会再退却，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你信与不信，我都在这里。”
我心跳如雷，想要离开，却像被定在了原地。
“遇见你，我始料未及。”他轻叹一声，“我自幼失怙，是叔父和婶娘抚养我长大，他们待我犹如亲生。过往的八年，我身负血海深仇，亲者之恨未雪，旧部袍泽之债未偿。前路或许仍有刀山火海，或许终有一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无法预知自己的结局，也可能给不了你寻常女子所求的安稳长久的一生。”
“唯有一腔心意与忠诚，”他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活在阴暗里的死人，你如今看到的我，并非什么完美无缺的战神将军，”他向前踏了一步，“而只是一个···想学着如何去护你周全的男子。”
我依旧没有回头，却泪流满面。
他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似乎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最终轻轻放下。
“将军，”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于你，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哪里就值得你如此···”
“不，我从未如此明晰自己的心意。”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晔灵山庄那晚，云泫去寻你···我其实也在，”乍一提及这个名字，我心里仍不免一刺。
“我看着他向你吐露心意，我知道自己该欣慰。终于有人，能站在明处，全心全意地护你周全。”他缓缓道：“我也打听过他，知他出身名门，为人清正，更重要的是···他对你，确有情意。”
他自嘲一笑：“我对自己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给不了你的安稳顺遂，有人能给。把你推开，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可我自以为是的以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却未曾想···他终究负了你。我收到亦风传信，得知你遇险···万幸你没有受伤，等我赶回，见你难过，我···又心如刀绞。”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字一句道，“我是放不下你了。无论我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都没用。”
“无咎这个名字，我并未隐瞒。这是我的字。叔父说，这是父亲临终前起的，我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惟愿你，我不愿再错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院子。
小雪抱着一个食盒，正在院中等我，见我回来，笑着迎上前：“阿澜。”
我对她挤出一个笑。
她许是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拉我坐在院中的桌前，一面从带来的食盒中端出一盅热粥。
“我见你方才都没怎么动筷子，便做了一些百合粥，你尝尝看。”
我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粥，感慨道：“还是我家阿雪的手艺好。”
她抿嘴一笑：“对了，残阳这次回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想了想，道：“既然他回来了，便留在不系舟吧。正好咱们武学堂目前就亦风一人，多他一个师傅，也是好事。”
“阿澜，”小雪望着我，“其实此前，你心中念念不忘，却不肯多提的那个人，就是雷将军，对吗？”
我一怔，默默点点头。
“雷将军···他对你的情意，我能感觉到。一个男子能为女子做到如此地步，怎能不令人动容···”她看了看我，见我沉默，轻叹一声，“姐姐曾对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情不自禁想要为她做任何事，我不知道情爱，但我却看得到姐姐那几年的等待，那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模样。阿澜，我此前因为那个云泫，对男子始终有偏见，可是如今，雷将军做的这一切，我却全看在眼里。他待你至诚，我听枫桐说，这次耿家的事，听闻你可能有危险，他从北境一路不眠不休，三天便赶了回来。”
“阿澜，我不是劝你，”她握住我微凉的手，“而是希望你看清自己的心。如果你也喜欢他，不要将自己封闭起来。”
“小雪，我对自己实在没信心，我难道要回到过去，再做那个只能依附于他人的女子吗？”
“更何况，他是北境百姓的主心骨，是大周的肱骨之臣。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系着无数人的生死，而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我不想有朝一日，听到世人非议他，是因为我。”眼泪一滴滴落下，“若喜欢一个人，却成了他的负累，那这份喜欢，不如从一开始就···埋在心底。”
“阿澜···”小雪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院中一片寂静，唯有点点阳光透过树荫下洒下一地斑驳。
翌日，枫桐照例来房中伺候梳洗。绾发之际，她望了望镜中沉默的我，轻声道：“将军卯时便带着亦水启程了。”
我手一顿，“这么早？”
“是。”枫桐从镜中小心地观察我的神色，“将军临行前···特意让我转告姑娘，春日雪融，他在北境等姑娘···哎姑娘，你去哪里？？”
我蓦地起身，连外衫也顾不上披好，便转身冲出了房门。
廊下，迎面撞见正笑嘻嘻同人说着什么的玄剑。他见我神色不对，连声喊着：“喂！阿澜你去哪里？”一旁，残阳抱着臂靠在廊柱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却没有阻拦。
我无暇应答，径直冲到马厩，拉出那匹惯常骑乘的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便冲出了不系舟的大门。
从不系舟出去十里，便是往北的官道。我心知军中战马神骏，脚程极快，此刻必定早已走远，却一点也不想停下。仿佛只有这样不顾一切地追出去，才能平息心头那股翻涌的莫名情绪。
官道开阔，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我以为自己终究要扑空时，远远地望见了道旁的两匹高头骏马。玄色衣袍的身影正立在马旁。
是他！
听见马蹄声，雷墨阳和亦水同时抬头望来。
见是我，他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惊喜的笑意。
我勒马停在他面前不远处。
他疾步冲上前，伸手似乎要抱我下马。
我却轻巧越过他的手跳下，稳稳落到他身前。
他微笑着收回手，只望着我，眼神溢满温柔，“你来了。”
我点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将军远行，我怎能不来相送。”
他但笑不语。
我被看得渐渐有些耳根发热，面上却强自镇定，微微别开了些视线。
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物件。
是一枚温润的墨玉平安扣，用玄色的丝绦系着。玉扣下方，极精巧地刻着一个“澜”字。
他将玉扣轻轻放入我掌心，“等我。”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道。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等，要等多久，只知道，他平安，便好。其余的，似乎已不必多言。
“回去吧。”他目光流连在我脸上。
我点点头：“一路保重。”
他不再迟疑，利落地跃上马背。一旁，亦水也翻身上马，朝我抱拳致意。
雷墨阳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猛地一拉缰绳，喝了一声：“驾！”
两骑绝尘而去，马蹄扬起轻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春雪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