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问来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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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玉扣一直紧贴在心口，传来熨帖的温度。
骑马回到不系舟，我在大门口勒住缰绳，抬头正看到那块雷墨阳亲手所书的牌匾。“不系舟”三个字，笔力遒劲，分外有力。
他的庙堂，我的江湖，竟以这样的方式静静相望，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时间，不系舟的日子依旧照常轮转。那耿豹强抢民女、欺行霸市之恶行经由府衙审理，层层上报直达州府，最终被判流放。他那所谓的亲娘舅也被一并揪出，直到此时，众人才知晓，此人多年来贪墨银两，数额巨大，被判了秋后问斩。而耿家因此也树倒猢狲散，那些被他抢入府的女子纷纷归了家，不愿意回的耿家也给了盘缠自谋生路。至于那金荣桂，听闻和耿豹父母在衙门前大闹一场，后不了了之，成了街里街坊饭后笑谈。
经历耿豹一事，张铁匠夫妇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更是执意将秀姑和虎儿送进了不系舟拜师学艺。秀姑心思细腻，便跟着枫桐学习医术。虎儿则进了武学堂，才十岁的少年，习武却格外认真，逢人便说要立志要成为大侠，保护爹娘和阿姐。
而不系舟因此声名鹊起，一时间，前来不系舟求学的百姓竟络绎不绝。
玄剑、小雪、枫桐一众人等忙得不可开交。不系舟各项制度在慢慢成熟完善中，从束脩多少到课业安排，弟子考核，门规戒律等，皆有章程可循，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格外忙碌，也格外充实。
残阳留了下来，与亦风搭档专程教习武学堂弟子箭术。他箭术已臻化境，这一年来也不知拜何人为师，武功大为精进，就亦风看来，就是与他相较也不遑多让。
除此之外，文学堂的第一本话本《恶绅传》也出炉了，主笔是慕容雪和两名文学堂弟子，以耿豹为原型，塑造了一个鱼肉乡里终遭天谴的恶绅形象。话本一经问世便成为远近茶楼的畅销读物，说书先生争相改编，场场爆满，百姓们听得极是解气，尤其那些一直以来受耿家欺压的人更是抚掌称快。一时间，《恶绅传》风头无两，甚至衍生出了许多手抄本。
小雪极具慧眼，抓住势头带领文学堂弟子们趁热打铁，开始着手编纂第二部、第三部话本。江湖侠义，市井百态，皆纳入笔下，读来生动有趣。
如此不到半年，不系舟从最初的几个人，增加到现如今的四十余人。不仅有了稳定的进项收益，还陆续接到了一些小门派的拜帖，多是愿结善缘，互通有无。
小雪、残阳如今已是不系舟的副帮主，玄剑却死活不肯接副帮主之位，叫嚷着要当舵主，说这称呼听起来比副帮主威风百倍，旁人笑他，他便叉腰道：“你们懂什么？舵主掌舵，门主行船，不系舟才能劈波斩浪！”
如此，也就随他去了。
亦风和枫桐分任武学堂与文学堂总教习，各展所长。秀姑跟着枫桐习医，如今已能辨识百草，处置些简单的跌打损伤，颇有进益。
而我这个门主，一想到身边有如此多能干靠谱的朋友共事，别提有多宽心了。
日子过得平静且充实。
雷墨阳时常有寄信来。信中有时会细细描述北疆的风貌及奇闻异事，有时也会简单到只有平安勿念四个字，有一次甚至随信寄来一枚已经干枯到只剩脉络的叶片，他在信中告诉我，此植物名为赤翎草，只在北境极寒处才有，植株矮小，伏地而生，花期极短，仅每年冰雪初融的那几日，开出细碎的红花，远望如点点箭翎落于残雪之间。当地牧民说，这是边关的报春草。见它开花，便知寒冬将尽，春风不远。
除此之外，他从不在信里说什么逾矩的话。
每每收信，我会认真读，也会回信，和他分享不系舟的变化，他也会在信中悉心指点，我们就像一对老友一般，安静地分享彼此的生活。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会悄悄摸出那枚玉扣，细细看上许久，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澜”字。
“雷无咎，你一定要平安。”
···
这一日，有一个门派前来拜访。说起这个门派，还颇有渊源。他的门主是曾经采薇庄辖下的一个庄主，因为本就有些武学功底，加上一心向往江湖，便自立了一个小门派，名叫无极门。当年陈庄主之妹被金明教劫去，他也出过力，是以听闻我创立了不系舟，他是第一批送来拜帖的门派之一。
“叶掌门！好久不见。”常辛笑着抱拳道。
“常门主。”
“不系舟现在越发兴旺了！适才我见学堂诸弟子章法有度，进退有节，实在令人钦羡。”
“常门主客气了。要说无极门成立在前，您还是我们的前辈才对。”
他连连摆手，“叶掌门哪里话，当年多亏了高庄主和您照拂，”随即又苦笑道：“您莫要取笑。我那无极门，说是门派，实则不过十来个人勉强糊口罢了。哪像不系舟这般有气象。”
我见他言语间颇为犹豫，似在斟酌措辞。便温声道：“常门主，当年在采薇庄，我与您虽无深交，却也共过患难。若有用得不系舟之处，但说无妨。”
他一顿，随后面露感激地看向我：“不瞒叶掌门，鄙人这次前来，确有事需要叶掌门和不系舟帮忙。”
随后，他便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这常门主有一妻弟，名唤周恪，自幼便喜欢医理，尤痴迷古籍残卷中记载的秘方。一年前，说是要“闯荡江湖、扬名立万”，便离开了无极门。起初尚有书信往来，如今数月过去了，竟始终杳无音信。直到上月，有商队归来，带来一则消息：有人在祁连山附近遭遇山匪，被带进寨子，曾在那寨子中见过一个与周恪形容相似的年轻人，且那寨子中竟有不少言语无状，行为癫狂，像极了失魂之症的人。而此前被金明教所掳去的人也尽皆如此，都说是被他们拿去做了试药的人。”
“叶掌门，周恪是拙荆唯一的胞弟。她父母早亡，姐弟二人相依为命长大，说是姐弟，实如母子。这段日子，她日日悬心，夜不能寐，竟是一病不起···我们实是担心他。”
“你是怀疑金明教？”
“正是，那祁连山一带，本就是金明教旧日势力渗透之地。我那妻弟年少气盛，最易被人蛊惑，若他当真与金明教有了牵扯···”他长叹一声，“我也好带个准信回去给她。”
“常门主，若周恪当真卷入金明教，此事便不是寻常的家门之事了。不系舟毕竟根基尚浅，您去寻官府，或去寻那些名门大派，岂不是更稳妥？”
常辛叹了一口气，“叶掌门，这办法我不是没想过，只不过，我那妻弟若当真与金明教有涉，报官便是将此事坐实，再无转圜余地。他纵然有错，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孩子···倒不是常某徇私，只是如今情况未明，再加上无极门在江湖上只是一个无甚分量的小门派，倘若去求那些大门派，人家未必肯为这等事费心，常某···更怕节外生枝。想来想去，常某如今敢求的，恐怕只有叶掌门了。常某自知此事唐突，实在是厚着脸皮，还请叶掌门恕常某无礼。”
“常门主打算如何行事？”良久，我开口问道。
那常辛顿时双眸一亮。
常辛走后，众人聚在一起商讨可行性。
枫桐上前将茶盏收走。我早就察觉她几番欲言又止，便笑道：“想说什么？”
枫桐终究没忍住，愤愤不平道：“姑娘，那常辛分明是想用不系舟的人手替他往那山寨里寻人。可那山寨深浅难测，若真是金明教盘踞之地，岂不是陷我们于危险之地···”
“阿澜，我觉得可行。”玄剑道，枫桐转头瞪他。
玄剑浑然不觉：“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去那寨子，就说久闻大名，路过拜山，顺便打听个人。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撤，又不是非得打打杀杀。残阳，你说呢？”
残阳闻言淡淡道：“姐姐说如何，我便如何。不过区区一处山寨，便是龙潭虎穴，陪姐姐走一遭又何妨。”
玄剑“···”
枫桐“···”
亦风突然开口道：“掌门，属下愿往。”
众人抬头看他。
“若只是潜入探听消息，属下有七成把握不惊动寨中之人。”他平静道。
我居然在他身上看出了三分雷墨阳的影子，心里暗叹一声，不愧是他的人，连风格都如出一辙。
“亦风，你留下。”我道。
他怔住。
“我带玄剑和残阳去。”
“姑娘！”枫桐和亦风同时抬头看我，枫桐骤然失色，“姑娘，不可，您是不系舟掌门，这种事哪需要您亲自出面？万一里面是金明教的据点，只怕亦风救助不及，又如何向将···”
“正因为我是掌门，才更要去。”我朝他二人安抚一笑，“葛尧一事尚未查清，如果那真是金明教的一处据点，正好去探探虚实。”
“姑娘！”
“掌门！”
二人还待要劝，玄剑却打断：“我说你们俩到底担心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和残阳吗？”
“玄公子，就您那三脚猫的功夫，自保尚且成问题，如何保护我家姑娘···”
“枫桐你···竟然这样看我？！”玄剑气的一噎，脸涨得通红。
枫桐却不理他，只一径看我，眼眶发红。
“枫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担心，我早打听过，那里靠近祁连山，正好是昭毅军驻地所在，如若情形不对，我会让玄剑设法给昭毅军传信，就说发现金明教余孽踪迹，请他们来清剿。”
枫桐欲言又止，亦风则沉默不语。
“亦风、枫桐，这几日我们不在，不系舟上下，便托付给你们了。小雪那里，你们替我说一声。”
“···是。”二人这才齐声应道。
亦风抱拳，转身欲行。
“亦风。”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我；“掌门有何吩咐？”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他，我怕···他会担心。”
亦风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问来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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