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情怯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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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在原地。
一时间，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
那个告诉我“器物本是死物”的人，那个说“前路凶险，我未必能一直护它周全”的人，那个赠我丹心剑，那个说“持此剑，护该护之人”的人，那个在月下承诺“待来年春日雪融之时，我便带你去北疆”的人，原来，一直都是他。
可他也说过“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何必执着”，让我对他死心。他也曾对我说“尔之所愿，即吾所愿”
···
过往所有碎片蓦地拼凑在一起，真相沉重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那些救赎，从来都不是巧合。
他望着我，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我面前，玄色的衣袍几乎触到我的指尖。
“是你。”我平静道，甚至轻笑了一下：“我早该猜到的。只是，你从来没用真面目和我见面。我以为···以为···”我顿了顿，咽下涌上的涩意：“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江湖客。”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眸中映出我脆弱的模样，“是我。我从未想过瞒你，只是，我以为自己···”
“那现在为什么又让我知道了呢？雷将军。”我打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酸楚，我摇了摇头，后退半步：“请恕民女冒犯了。将军屡次三番救我，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
“我们之间···一定要如此疏离吗？”他极轻地叹息一声。
我避开他的视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丹心剑，你用得很好。不系舟，你也经营得有声有色，这一年，你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看顾的姑娘了，你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江湖女侠。”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你说过，你的心愿就是成立一个自己的门派，不图名扬天下，也不求称霸一方，庇护想庇护之人。如今，你都做到了。”
我沉默着。是啊，我都做到了，我也曾天真地以为，他早已离开。可是，这一路走来，却处处是他的影子。
是他教会我什么是江湖，是他亲手教我护身的剑法，赠我丹心剑。也是他，一次次将我从危难中救出，远远在身侧沉默地守护。
他是北境的镇北将军，是令敌军胆寒的北境第一杀神，也是北境百姓心目中的战神，却一次又一次为我这江湖女子驻足，回首。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耿家的事，我已处置完毕。他背后牵连之人也已揪出，证据确凿，不日便有明旨下达。耿家不会再为祸乡里，张铁匠一家，今后可安心度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你···可以放心了。”
我默了一瞬，诚恳道：“多谢将军。民女代张家，也代这县里受过耿家欺凌的百姓，多谢将军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灵澜。”他唤了我的名字，“我说了，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沉默一瞬，他轻叹一声：“你还是在怨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吗。”
“将军言重了，您是胸怀天下之人，灵澜···曾经年少任性，给将军添了许多麻烦。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能花如此多工夫···在我这里，我已很是感激。”
月光洒在我们之间，他静静地看着我，缓缓开口，“若我说，那些功夫，从不是麻烦呢？”
我猛地抬头，却正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我以为我的一生，注定是要在黑暗中走完。佛说，如果有阿鼻地狱，过去的这八年，我便是生活在这地狱之中，叔父、阿姐、婶娘，皆因我的一意孤行而惨死。从那时起，我觉得我也已经是一个死人，”他淡淡的笑了“一个死人，一个没有未来，活在阴暗中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许给一个女子未来。”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我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去，指尖冰凉。
“可每当我看到你，”他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心力，“我也总是会问自己。你对我来说，究竟算什么？我这一生，未尝情爱，我曾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不会为任何人事动摇，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还会痛，还会怕···靠近你，也许是飞蛾扑火，孤注一掷，许是不想错过，有负一个女子的一颗真心，可待我终于察明自己心意之际，你却已离我而去。我告诉自己，放下你，也放过自己。可如今，你就站在我眼前，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委屈···”
“将军，”我打断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我对将军仰慕，是出于一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江湖少女，对遇到的救命恩人的憧憬，这一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将军与我身份悬殊，我从未···也不敢，再做任何不切实际的肖想。昔日种种，是恩情，灵澜永世不忘。”
夜风吹过庭院，像极了无尽的叹息。
“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吧。”他终是率先开口。
“将军也请早些休息。”
我在他沉默的注视中慢慢转身。
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从面颊滑落。
摸出怀中的那支竹笛，我痴痴地看了许久，慢慢抵在唇间，吹出了一个破碎的音。
远处竟然也传来了笛声，清越悠扬···久久不息。
翌日。
“姑娘，你起了吗？”门外传来枫桐的声音。
“进来吧。”
枫桐端着水小心翼翼进了房间，许是心虚，服侍我洗漱时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明了，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了，不会怪你，你不必如此。”
“姑娘，”枫桐面颊蓦地红了，声音低了下去，“我和亦风不是有意瞒着姑娘···实是主子身份，军令如山，奴婢们···”
“我懂。”我打断她，语气放缓，“你们奉命行事，我从没怪过你们，以后也不会，说起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一直在身边帮衬，我感激还来不及。”
“姑娘是要赶我们走？不要我们了吗···”枫桐声音发颤。
我一怔，蓦地失笑：“你哪里听出来我不要你们了？”
枫桐眼眶红了，“奴婢只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说了多少遍，不要自称奴婢。”我转过身，拉过她的手，“你既跟了我，我怎么会不要你，再说眼下不系舟正是需要人的时候，里里外外这么多事，哪里离得开你这个女师傅。”
枫桐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姑娘不嫌弃我就好。”随后又小心翼翼看我道：“主子、主子他明日就要启程回北境，姑娘要去···”
我动作一顿，默了片刻，摇摇头道：“将军军务繁忙，能在不系舟停留这几日已是难得，怎么好一直耽搁。”
枫桐看着我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
用早饭时，玄剑揉着眼睛抱怨：“昨夜也不知道谁，在后院吹了一夜的笛子，扰得人一夜没睡好。阿澜你听见没？咦，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是不是在大牢里受了什么委屈？脸色也不太好。”
我摇摇头。
一旁残阳静静地望着我，若有所思，却始终没有开口。
小雪盛了一碗酒酿甜汤放在我手边，柔声道：“阿澜，吃些吧，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喝点这个吧，暖暖胃。”
“对了，”玄剑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我听说，昨夜雷将军也歇在了咱们不系舟！你们···有谁见着了吗？那可是活生生的镇北将军啊！”
我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脑海中又出现昨夜在院里的场景。
“阿澜？？”玄剑在我眼前挥了挥，“一大早你在发什么呆？？我喊了你几声了！”
我一愣：“何事？”
玄剑一噎，怒道：“合着我说了半天你是一句没听到！我是说，雷将军既然在我们这，我们便应该去拜见，不然人家会觉得我们不系舟没有礼数。”
我点点头：“应该的。只是将军这会···许是在忙，还是等通传吧。”
···
走在回廊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姐姐。”
我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见一身白衣的残阳站在身后，正静静望着我。
我笑了笑：“残阳。”
青年走近我，“姐姐，你有心事？”
我一怔，“没有啊。”
青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姐姐的心思从来都是写在脸上，好猜得很。昨日见姐姐虽疲惫，却仍有精神和玄剑斗嘴，今日姐姐却一直沉默。”
他上前一步，“姐姐，你瞒不过我。”
我哑然，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偏过头。
他望着我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默了片刻，转移话题：“对了，你在那葛尧身上可有发现？”
残阳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但还是顺着答道：“我在他背后发现了几处暗红色印记，有那是长期服用锁魂引一类药物留下的。”他声音冷了几分，“这种药，中原罕见，只有金明教核心教徒才会被长期投喂，用以控制心神，激发潜能。”
我闻言蹙眉道：“怪不得。他行为古怪，言语偏激。难道这个葛尧也是金明教的人？”
“极有可能。”
“可你如何能笃定那是锁魂引的痕迹？”我追问。
青年轻笑一声，带着自嘲和漠然：“姐姐，高庄主没和你说过，我的生身父亲就是卫残心麾下羁魂使蔺无涯，九年前死在黑枭卫秦朔手上。是以这些东西，旁人不识，我还是知道的。”
我大惊失色，我知道残阳身世复杂，与金明教有些牵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接的渊源。
“很意外吗？”青年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个魔教使者的私生子，流落中原，苟延残喘罢了。”
“残阳，”我打断他，“你曾经是谁并不重要，我只知道，你现在是我的家人。过去种种，与你无关。”
残阳怔了怔，漠然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垂下眼睫，低声笑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留在姐姐身边啊···”他抬眸望向我，目光温柔，“姐姐还未告诉我，你为何不开心？”
“叶姑娘！”
我们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雷墨阳一身墨色常服，带着亦风，正站在回廊另一端，亦风垂首不语，雷墨阳则是直直注视着我，随后缓步朝我走来。
眼见他走到我身边，我心跳蓦地加速。
残阳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惯常的疏冷，目光平静地迎上雷墨阳的视线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一个深沉内敛，一个冷淡戒备，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最终残阳依着江湖礼数，缓缓抱拳道：“雷将军！拜见将军。”
雷墨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却并未多言。他转而重新望向我，“叶姑娘，若眼下方便，还请移步一叙。有要事相商。”
说罢，他不再看我们，径自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亦风向我行了一礼，随后快步追上。
我登时被气笑了。
怎么，这就摆上将军谱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情怯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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