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碧城春（一） 他日山长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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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昏沉了多久，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小雪惊愕的声音：“雷将军？”。
我登时浑身一僵。
“慕容姑娘，”雷墨阳暗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如何了？”
“还没醒，傅先生刚来看过了，我会照顾好她，将军放心。”
“···慕容姑娘。”
“将军还有何吩咐？”
“我···想进去看看她，可以么？”他哑声问道。
“雷将军，不是我不愿让你进，可纪师父说了···”
“慕容姑娘···我只···看她一眼···很快就走，可以么？”
“雷将军！”纪眉山的声音蓦地传来：“阿澜眼下情况不稳，将军还是莫要刺激她了，请回吧。”
“纪师父，”雷墨阳的声音带了丝急切：“我只是不放心，想···看看她好不好···”
我心如刀绞，那个在战场上从未退过半步的将军，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雷将军，”纪眉山声音沉下来：“这里虽然是你的地盘，但阿澜是我纪眉山的徒弟，眼下我不想让她见到你，你便是官又如何，今日只要我在，这门，你便进不得！”
“纪师父，我···”
“雷墨阳！”纪眉山厉声道：“你还如此纠缠不休作甚？你害她还不够吗？如果不是你，她怎会只身来到这里，又怎会被谢无妄掳去赤翎，还身中剧毒？”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她如今这副样子，究竟是拜谁所赐？”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她···”他破碎的声音传来。
纪眉山寒声道：“我们会照顾好她，这么晚了，将军在此处久留，于女子清誉不妥，请回吧。”
一片死寂。
我直直盯着那扇门，似乎透过门板看见了他黯然离去的背影。良久，门轻轻被推开，小雪端着药碗进来，见我醒来，十分惊喜：“阿澜，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艰涩：“···他走了么？”
小雪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放下碗，小心翼翼觑着我：“你···听见了？”
我轻轻点头。
她叹道：“大冷的天，人就那么一直在屋外站着，不是纪师父来，怎么也不肯走。说真的，我心里也不落忍，但是纪师父再三叮嘱了，不让他来见你···”犹豫半晌：“刚刚见雷将军面色不太好，听刘将军说，他这几日似乎咳了血···”
我心头骤然一缩，再也忍不住，挣扎着爬起身。小雪见状，慌道：“阿澜，你要做什么？”
我没答话，强撑着下榻趿了鞋，踉跄着便往外走。
小雪慌忙上前扶住我：“阿澜，你别这样，他已经不在门外了，你又是何苦！”
“我就见他一面···”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哀求道：“···求求你···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了！如今我只想看他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小雪红了眼眶，她拗不过我，终是扶着我一步步挪到门边。每走一步，我腹中便如刀绞一般，冷汗顺着额角滴落，洇湿了衣襟。
门被打开，冷风裹着雪花呼啸而入，可檐下早已空无一人。雪地上只有一片凌乱的脚印。
我怔怔站在门槛上，望着漫天飞雪，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
“我只想···看她一眼···”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她···”
喉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我压不住，一口血喷溅在阶前雪地上，殷红刺目，像雪地里绽开的点点红梅。
一抬头抬头对上小雪惊恐的目光，我努力想和她说一声没事，可一张口，又是大口黑血涌出来，身体骤然失了力气，向后坠去。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用力抱着我。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碾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很快，一股淡淡的咸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不舍至极，又悲凉至极。
渐渐地，那个温暖的怀抱松开了，我开始发冷，本能地想靠过去，却怎么也触不到了。
摇摇晃晃中，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我没有离开碧瑶镇去闯荡江湖，而是听从了父母的安排，认认真真地学规矩，备嫁妆，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六礼周全，婚书齐备，热热闹闹地拜了堂。婚后夫妇相敬如宾，日子安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可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可每一次快要想起的时候，胸口便痛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一日梳妆，我蓦的发现头上的发簪莫名有些熟悉，拔下来，却发现非金非银，心下奇怪，到底是哪来的。拔下来左右端详，忽的一个声音撞入脑中：“···澜澜，我这一生，唯盼你平安喜乐···”
醒来时，只见头顶是青色的帷帐，四周陈设雅致，窗外青山如黛，几缕薄云挂在山腰，分外清幽。
这里，竟是长青殿我从前住过的房间。
我想活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师叔，小师妹什么时候能醒，昨日我探她脉搏，已有苏醒之相，今日却还是没动静。”
“你师伯说就这两日了，”纪眉山淡淡的声音传来，“她忧思过重，如果不是一直用药吊着，身体底子也还算好，哪里能扛到现在。”
一时间又没人说话。
“北境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没有，只是，听闻雷墨阳似乎上书拒了婚···这样看来，他待小师妹还是一片真心···”
沉默良久，纪眉山道：“以后莫要再她面前提那个人了。过去就过去吧，这次阿澜险些命都送在那里了，他娶不娶公主，与我们不再相干，我的徒儿自有好的归宿。对了，嘱咐你那些师兄弟，也长点脑子，莫要再在阿澜面前提起那个人···”
“是，师叔。”
北境，雷墨阳！我终于想起来了。从竹林初见到不系舟的那场解围，再到北境、赤翎，握着我的手在婚书上写下名字，最后是他深情又悲戚吻着我的额头的画面，轻声对我道：保重，澜澜。
我慢慢抬起手臂，手指一寸一寸向上挪。发间，那根木簪还在。手指触摸到凸起的纹路，我慢慢拔下簪子，凑近眼前。
只见那簪身上刻着一行字：澜心许无咎，余生共白首。
泪水一滴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沾湿了枕衾。我终究是和他有缘无分。
“小师妹，你醒了？”身穿红衣的窈窕女子走了进来，眉眼弯弯，正是云瑶。
“云瑶···师姐···”
“你总算醒了，快别动快别动，”见我似乎努力想起身，她忙上前摁住我，“你这次伤了心脉，师父吩咐要好好养着。”一面又笑道：“师父说你这两日会醒，果真如此，师叔他们可以放心了。”
“对了，殷将军前阵子给殷公子请了旨，要他回去授封，慕容姑娘本来执意要留在这照顾你，被师叔拦住了，让她同殷公子一起回去。他们走的时候托我带话，说等你好了，不系舟给你接风。”
殷公子，看来玄剑已经认回了兄长，有了正经身份，不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江湖少年了。
至于小雪，我知道纪眉山不愿她在我身边提及雷墨阳的事，便打发她跟着玄剑一同离开。
云瑶眉眼弯弯：“回了咱们长青殿，你就安心养着，待你好了，师姐我带你好好转转，上次来的时间太短，如今可算有大把时间了。”
我望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心中温暖一片，点头应了。
见到清微真人是七日后。彼时我已可以下榻走动。每一次毒发都会让我虚弱很久，这次又用了虎狼之药强行催动经脉，如纪眉山所说，如果不是身体底子尚可，加上傅先生和清微真人的药吊着，怕早就撑不到今日了。
“师伯，灵澜此次让您操心了···”
清微真人眉目依旧和煦如初：“孩子，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你肯为北境百姓舍下私情，有此大义，我很欣慰。”清微真人缓缓道，“人生在世，聚散有时，离合有数。你与他相识一场，本就是难得的机缘，缘分未尽，便不算结束。”
“师伯，可是我心里很难过···又觉得对不起你们。”我拼命忍住眼中泛出的湿意。
清微真人温声道：“好孩子，你们彼此有最真诚的付出，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因此心怀愧疚。”
“缘之一字，未必止于此。你们有此机缘相遇相知，便是天意。他日山长水远，若心意不改，未必没有再相逢的一日。”
我愣愣地看着清微真人，他微微一笑，眼中映着檐外斜阳，闻声道：“你看那山间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何曾真正消失过？人心若在，山水便有回音。”
···
两年后。
碧瑶镇的春日，是独属于江南的韵味，不同于北方的粗犷，更具灵性。
街边的老槐树刚冒了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孩子们三五成群追着纸鸢跑上小桥，比谁飞的高。玉兰与杏花的香气被风裹着，一缕一缕送进窗来，连书页都染了几分清甜。
我便坐在这满窗春色里，手边摊着话本，茶盏里的云雾已凉了大半。
正看到妙处，绣意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炸开来：“小蹄子们又偷懒，不去做活在这躲闲，信不信我告诉夫人，罚你们去跪祠堂。”
“绣意姐姐，我们不敢了。”小丫头们可怜兮兮央求道，声音又甜又软，直让我都于心不忍。
绣意掀了帘子进来，脸颊还绷着，气哼哼的模样像极了炸了毛的猫。
我忍不住搁了书卷笑道：“何苦装恶人吓唬她们。你那张脸，凶起来连半刻都撑不住。”
绣意哼了一声：“大白天的不做活，在那聊话本子。小姐脾气已经够好了，我这大丫头再不给她们立立规矩，这群小的以后怕是要无法无天。”
我笑着点点头：“是是是，绣意姐姐想的果真全面，这院里离了你可怎么转。”
绣意佯嗔道：“小姐又打趣我。对了小姐，听说不系舟又出新话本了，叫《山川有君》，在栖云坊是一书难求。您是没见那老板乐的嘴都合不拢，找了好多人去抄书，抄一本给二钱银子呢。”
我丢了一颗果脯在口中，惊愕道：“这么贵？有那么好看吗？”
绣意登时一顿：“她们买了来，我也···也就看了一眼吧···”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绣意臊红了脸，却兴奋道：“小姐，我怎么觉得书里那个女侠写的跟你这么像呢？”
我漫不经心的瞟了她一眼：“哪里像？”
“你看，那女侠从小也不喜女红喜欢，就喜欢舞刀弄枪的，也是逃婚离家···”
一口茶喷了出来，我赶紧拿袖子掩了嘴，心里暗叹：没成想我这个上任帮主的“劣迹”，就这么大剌剌被他们写成话本，满大周传着看。真是···真是···算了算了，反正那些人也不知道写的是我，能赚到钱也是好的···好歹我也有分成呢。
绣意撇了撇嘴：“不过那女侠跟小姐你可不一样，人家遇上一个大侠，那大侠还是个将军，两个人经历了一番生死，最后终于走在一起，幸福美满的，哪像小姐你，到现在还单着···”
我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怎么，嫌弃你家小姐了，要不，明儿我做主，先把你这大丫头嫁出去，我看叶礼那小子对你倒殷勤，反正这么多年了你们俩还拉扯不清的，嘿嘿嘿···”
绣意跺了跺脚：“小姐，我是真担心你啊，不是想让你嫁人，而是外面都在说小姐你老大不小的还没嫁出去···八成被退了婚，”说罢红了眼圈，“我真恨不得堵上他们的嘴！”
我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也跟了我这些年，最知道我什么性格，我哪里是在乎别人如何说的人。谁要说，就让他去说好了，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嫁不嫁人又有什么要紧，我自己也可以独立门户！”
绣意瞪圆了眼睛：“小姐，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独立门户的···我怎么听不懂。”
我摸摸她的头，悄声说：“我看上了西街最里面的一处宅子，正准备买下来，你想啊，不用听我娘唠叨，自己一个人住，想干嘛干嘛，多快活···”
绣意大惊：“那···那老爷夫人能···能让吗？”
我捂嘴偷笑道：“这不是备着嘛，说不定哪天我娘嫌弃我了，我正好可以···哎··你别别这样，我还准备带你和叶礼一起过去呢，你你你别哭啊，好好好，我这不是就先这么计划嘛···”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碧城春（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