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碧城春（二） 千百张面孔 ...
-
“什么？？已经卖出去了？？？明明前些日子还一直空着！怎么偏我要买，今日便没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牙人躬着腰陪笑道：“前些日子确实空着，可昨日有位客人看了房子，当场便定了下来，您看，您此前也只是说有意向，一直没交定钱，咱们也不好空等着不是···”
我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收了翻倍的好处吧？”
牙人讪笑道：“那哪里能呢，咱们都是公道的价格，但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咱们哄骗谁也不敢哄骗小姐您呐！”
我望了一眼这间三进的宅子，心中无比惋惜，这里院落和布置都是我喜欢的，看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可心的，可惜被人抢了先，心里暗暗把牙人和那买主一家问候了个遍。
牙人见我心情不佳，忙陪笑道：“我手头还有几套位置不错的，小姐不妨随我去看看？”
想了想，我只有点点头。
最近想搬出的想法愈发强烈。
两年前，纪眉山带着命悬一线的我回到了长青殿，在清微真人的悉心救治下，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只是毒仍未解，再加上强行用药催动经脉，基本武功废了大半。我尚且乐观，纪眉山却痛心疾首，每每提起谢无妄仍是咬牙切齿。
清微真人教了我一套独门心法，虽不能根治，但毒发之际可以极大缓解毒发时的痛苦。
这期间，北境也源源不断派人送了药过来，每次只送到山脚下便守礼离开。纪眉山虽心下不快，却因清微真人辨出药方于我颇有益处，便也默许了。
转机发生在一年后。彼时，我已经在师门的悉心调养下日渐转好，却因为毒性未解，仍旧虚弱不堪。我是纪眉山唯一的徒弟，入门也最晚，因而师兄师姐对我极是疼爱。几个年长的师兄暂且不说，跟我走得最近的便是十七师兄陆远和师姐云瑶。
陆远极有才华，却也有几分文人的偏执，云瑶是我来师门前长青殿唯一的女弟子，为人豪爽不羁，颇有女侠风范，与我也最要好。在他们的带领陪伴下，我们几乎踏遍了长菁山的每一处角落。
陆远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喜欢钻研些异术，便教了我些奇门遁甲的功夫，只可惜我天资愚钝，只略略掌握了些皮毛，陆远每每抚额长叹，觉得我暴殄天物，只得自我安慰道，对付个把小贼倒也足够。云瑶却笑他迂腐，她喜欢带我游玩狩猎，一箭双雕的本事直教我叹为观止。
就这样，在长青殿，我度过了自离家以来最为平静也最温馨的一段时光。直到一日，有人禀报清微真人，说一女子求见，自称是能为我解毒之人。
纪眉山唤我去时，我才发现那女子是曲灵欢！
“这是何意？”我吃惊地望向纪眉山和清微真人。
纪眉山一言难尽道：“···这位姑娘说可以解你的毒。”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解我的毒？谁，她么？”
曲灵欢却冷笑一声：“怎么，你不相信？看来我千里迢迢来此，你是半点不领情啊···”
我皱了皱眉：“曲姑娘，先不说你身份如何，你我尚有过节，我如何知道你此话是真是假？”
曲灵欢嗤笑一声：“没错，我的确不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如此。但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的毒只有我能解···”
“怎么解？”我打断她。
“谢无妄给你下的毒，是用金明教的秘法炼制的。”她缓缓抬起手腕，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臂，“寻常药石无效，但用我的血做药引，便可以引毒外散。你这些师父都在这里，你可以问问他们，我的话可有作假？”
“师伯，师父，我能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吗？”我转向纪眉山和清微真人。
清微真人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纪眉山看了看曲灵欢，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曲灵欢嗤笑一声：“果然你在哪里都有人疼，有人宠，唉，还是你命好，不像我···”
我皱了皱眉：“曲姑娘，你为何愿意救我？”
曲灵欢嗤笑一声并不搭话。
“曲姑娘，”我放缓语气：“不管你是何用意，你说愿意为我解毒，我很感激，只是，我体内的毒，已有很多名医看过，师门也穷尽心力，均无法根治。我不想带累你，你若只是愧疚当年险些害我性命，我可以告诉你，如今我早已不再恨你，也不会寻你的麻烦，但也恕我无法承你的情，我这便让师兄送姑娘你下山。”
“你！”曲灵欢面带薄怒，想了想又忍气道：“你当我愿意来这一遭吗，啧啧你那情郎对你还真是用心良苦，为了救你，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毫无意外地听到了这个答案，忍住发颤的手，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声音平稳：“他做了什么，让你愿意来给我解毒？”
她眼神闪了一下：“他许我留一条命，这还不够？”
“曲灵欢，”我看着她，“你骗不了我。”
她与我对视，眼中那层讥诮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
良久，她轻声道：“他帮我···寻回了我孩儿的骸骨···”
我浑身一震。
她淡声道：“当年，我腹中的孩子尚未足月便被秦朔···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那个爱了很多年，爱到为他背叛一切，甚至放弃金明教圣女身份的人，就是他。”
“他对我，根本就没有动过情，之所以接近我，就是为了利用我除掉金明教，好满足他的野心···我没了利用价值，他便要除了我，可他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放过！”她目光骤然变得猩红，“我知道孩子没了，却不知尸骨被丢在了何处。后来，我用刀一点点剖开他的肚子···我也想让他知道剖心挖肝的滋味···”
我震惊的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孩子扔到哪里去了，可雷墨阳找到了···验了骸骨···那么小的人儿，刚成了形···”她深吸一口气，擦了面上的泪水，“雷墨阳让它重新入土立碑。我···欠他这一桩事。”
“叶姑娘，”她凄然一笑，“所以你不必觉得是在承我的情。你用我的血，我还雷墨阳的人情，你我两不相欠。”
···
果然，有了圣女血做药引，我体内的毒当真一日日清了下去。只是每次取血，我都悬着心，怕伤了她性命。
清微真人却安慰我说，取血虽伤，却不至于损及根本，气血再生极快，兼以药膳调养，可保无虞。叫我宽心。每次取血也不过三滴，滴入药中，与寻常药材同煎，调养三日，再取下一次。
就这样，曲灵欢在长青殿住了月余。她始终恪守自己是个药人的角色，很少与我交谈。
只在离开时，深深望着我：“叶姑娘，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雷墨阳待你，确是一片真心···”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沉默良久，我忍不住问道。
她笑了笑：“我打算去陪着我的孩儿，在那里伴着他，终老一生。”
···
当清微真人最后一次为我把脉后，欣慰道：“余毒已清。”
众人均长舒了一口气，云瑶更是抱着我笑道：“小师妹，太好了！”我固然高兴，心里却格外平静，我想，经历这么多，我大概早已看淡生死。
两个月后，我向清微真人和纪眉山辞行。先去了不系舟，众人见我到来都极为高兴。文学堂和武学堂如今学员众多，且远近闻名。高潮、残阳作为武学堂的教习，呼声最高。高潮还是老样子，面冷心热，只在我提起清微真人之际，略微失神，我知他始终挂念师伯，便决心找机会带他回一次长青殿，好了了他的心愿。
至于残阳，当年那个孤傲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武学堂教习，不系舟的副帮主。我知他心事，可我待他之心始终如一，从未变过。他大抵也早就明白，我和他只能是姐弟，可也永远是他的亲人。
枫桐和小雪把药学与文学两堂打理得极好，小雪更是将帮中事务操持得井井有条。我将帮主之位正式交予她，她推辞再三，终是在众人的见证中含泪应下。
玄剑跟着殷子墨去了京城，已正式受封为轻车都尉，归入族谱。他来信抱怨说，京城规矩多，恨不能早日回不系舟。
大家都这样好，我心里既高兴，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离开不系舟时，我谁也没惊动，只留了一封信。
这个江湖，我闯过，闹过，笑过，哭过，也是时候离开了。
我回到了碧瑶镇，做回了叶家女儿，一如往昔。
两年的时光里，我好像变了，却也一直没变。比如，碧瑶镇某一天悄无声息的开了一家医馆，竟然一夜之间抢了全镇子医馆的生意。
连爹跟着风去了一趟，回来都大赞简直神医，望闻问切便知道病症。本以为这就罢了，不成想第二日再回来时竟然抱了一堆药材。连娘都惊动了，直问爹究竟是去看病还是打劫医馆。
爹兴奋地告诉我们，这神医不仅医术高超，一眼就发现他的老毛病，为人还极其热情。不仅免费看了诊，还赠了好些药材。我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那堆所谓的赠品，却吃惊的发现里面竟不乏一些名贵的药材。
谁家好人开个医馆还倒贴？
按捺不住好奇，我专程去了趟医馆，却次次扑了个空。守堂的小童说先生出外诊去了。一次我相信了，第二次又是如此，第三次还是如此···
我实在纳罕，天下竟有这般不凑巧的事？
一连七次，我都没有见到那位神医。我疑心自己是想多了，不成想第八次赶在医馆闭门之时正好截住了慌慌张张往内室躲的神医本人。
居然是傅先生！
“先生！”我极是诧异，“您···如何来了碧瑶镇？还开了医馆？”
他不是一直在北境么？难不成是那个人···
傅先生先是尴尬，随即故作镇定地别开眼，嘴上哼了一声：“北境气候苦寒，我年纪大了，想换个地方养老，怎么不行么？”
“行是行，可您四十还不到的年纪，说自己老···”话未说完，便被傅先生瞪了一眼。
“你这丫头！”傅先生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快同你爹一般年纪了，怎么就不能说老？”
“您说是就是···”我哭笑不得。
傅先生就这么在碧瑶镇安顿下来。我们都心知肚明，默契的谁也没有提雷墨阳，但我心里清楚，傅先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必有他的授意。
两年了。我不知道两年足不足以忘记一个人，可午夜梦回时，翻来覆去全是他的影子。
···
一连跑了几处宅子，都不满意，我心里叹气，第一眼就相中了可心的，后面哪还能有入得了眼的。
牙人心虚，讨好承诺会尽力再帮我寻，且让我再等两日。我知他们这行认钱不认人，便给了双倍的定金，叮嘱务必上心，牙人连连应下。
看上的宅子被他人抢了先，心中不畅，我一时不愿归家，便在街上慢慢走。
热闹的街市上，男女老少提着各色花灯，我才惊觉，今日竟是花朝节。
看着一盏盏花灯从眼前晃过，心中不由恍惚。这江湖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知道他在北境还好么···
正恍惚间，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撞，我下意识回首。一个高大的玄衣身影已经与我错身而过，背影竟是那般熟悉。
心头猛地一跳，我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便追了上去。可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灯影绰绰，我追出几步，立于街心，四下张望，满目皆是陌生的面孔与摇曳的花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站在人潮中，身边说笑声，叫卖声一片，千百张面孔中，无一是他。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觉得这几日自己约莫是没睡好，竟臆想出来那个人的样子。摇了摇头，我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碧城春（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