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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休书 ...


  •   三月初八,出发去贡院的日子。

      卫瑾宁未被罚,却也没落着好,于怀舟前脚刚走,于老夫人后脚就将她叫到跟前,让她在佛堂里烧香拜佛,守着香火不能断,说是替少爷祈福,实则是变着法子磋磨人。

      佛堂门窗紧闭,香火终日不断,烟气散不出去,闷在屋子里一层又一层,熏得人睁不开眼。

      她跪了两日,两眼便红得像是滴了血。

      绿檀和绿珠晚间见到她回来,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

      绿檀拍着胸口,瞪着眼道:“敢情里面是你在烧香?夫人小姐们日日进屋请安,熏得眼睛发红,还没你一半严重。”

      绿珠没说话,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在桌上轻拍,嘴里念着:“快跟我一起呸呸呸,老天爷,都是玩笑话。”

      卫瑾宁眼睛模糊得厉害,看不清面前的人,闭着眼跟着她重复了几句。

      绿檀凑过来掀开她眼上的帕子,端详了片刻,皱眉道:“我瞧着有些严重,你明日去看看大夫?”

      绿珠也点头:“老夫人不是让你明日歇息,索性去瞧瞧。”

      卫瑾宁没睁眼,只转开话头问:“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这时候还关心这个,那是挺丑。”

      “我倒觉得眼眶周围像涂了胭脂,别有一番颜色。”

      卫瑾宁没接话,她在佛堂里跪了两日,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又添了新的淤痕。

      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她跪在蒲团上,面对那尊金身的菩萨,嘴里念的是祈福的经文,心里念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卫瑾宁求菩萨保佑于怀舟落榜,就算不落榜,也希望他在贡院里熬不住。贡院苦寒,号舍漏风,年年都有体弱的考生中途被抬出来。

      于怀舟喝的那碗虎狼药是透支身子的,府医开方子时她就站在门外,听见府医压低了声音跟老夫人说“此药有损寿数”,于怀舟眼都没眨就灌了下去。

      卫瑾宁希望菩萨不要辜负她在佛堂里虔诚的祈祷。

      而待三场考完,于怀舟果然是被小厮横着抬回来的。

      人是昏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被褥裹着也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
      府医把完脉,手指从于怀舟腕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满屋子的人,呼吸像是被同时掐断了。

      “公子这次亏损实在严重。”府医顿了又顿,才把话说出来,“若能好生将养,切莫劳心劳力,或可保二十寿数。”

      二十寿数,于老夫人听完,眼前一黑,人软绵绵倒了下去,绿檀和绿珠眼疾手快扶住,府医连忙去探脉,乱作一团。

      这边人还没扶稳,那边伯夫人趴在床边痛哭出声:“儿啊,我苦命的儿。”哭声噎在喉咙里,一口气没喘上来,脸色涨红,又昏过去一个。

      屋内抽泣声此起彼伏,丫鬟们手忙脚乱,让人听着看着都直糟心。

      宁义伯站在那一言不发,他深吸着气,随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椅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怒吼着,“把,把那毒害我儿的老妇,打死!再扔出去喂狗!”

      卫瑾宁将这句话递给了被挡在门外十几日的卫婆子。
      她是在角门边上见的卫婆子。

      这十几天来,卫婆子日日来府外求见,起初是求见老夫人,后来退而求其次,想见于管事,她女儿于妈妈的公公。

      再后来,于管事被罚去田庄,她便谁都见不着了,只能守在角门外头,等一个肯替她传话的人。

      卫瑾宁就是替她穿话的人。

      “婆婆,老夫人昏迷不醒,伯夫人也昏过去了,伯爷发了好大的火,要将于妈妈…”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低,像是于心不忍,“婆婆,瑾宁当您是亲婆婆才给您递消息。莫再这时候撞枪口,快些回去吧。”

      卫婆子鬓发灰白,身子摇摇欲坠,一连多日被阻在门外,精气神早已熬干了。听到女儿的下场,更是一个站不稳,险些昏过去。

      卫瑾宁伸手扶住她:“婆婆可千万要当心身子。”

      卫婆子抬袖拭泪,浑浊的眼内透着不甘。

      她忽然抓住卫瑾宁的胳膊,力气大得指节都在发颤:“琴芳她公公于管事呢?也不去劝劝?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犯错全家遭殃,他那管事位置可坐得稳?”

      卫瑾宁眼睫轻轻一颤,抿直的唇角就是答案。

      于家从出事就没和卫婆子联系过。替于妈妈求情的只有她自己的亲娘,于家一个人都没出面,于管事被罚去田庄,转头就托人给卫家送了东西来。

      卫婆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卫瑾宁知道。

      卫瑾宁叹了口气,缓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张纸,“这是于老爹临走前,托我给您带来的。”

      “休书一封。”

      卫婆子展开纸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透过纸张的笔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休书?他于小五竟,竟敢。”

      纸在她手中簌簌响着,她低下头念纸上的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咽下去:“立休书人于小五……”

      卫婆子的手哆嗦着,卫瑾宁伸出手,替她将休书平展举在眼前。

      卫瑾宁低声劝道:“婆婆,您至少还要考虑两位伯叔。他们虽在老夫人名下铺子做事,待老夫人醒来,难免受牵连。”

      “这时候,于妈妈的几个孩子,能指望也只有婆婆您了。”

      卫婆子的哭声停了,眼泪却还在流,她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连结亲的于家都能被罚去田庄,转头就把她女儿休了,那她的两个儿子呢?他们在老夫人铺子里做事,攥在老夫人手心里,捏死他们比捏死于家更容易。

      甚至女儿琴芳的孩子…

      卫婆子甚至连替女儿悲伤的时间都收起了,此刻喘息都好像变得奢侈。

      她甩开卫瑾宁的手,转身就走,脚步沉重却走得很快。

      卫瑾宁看着那低矮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裙子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拍,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卫瑾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收回视线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府内乱作一团,她反倒得了空。

      那双被香火熏得通红的眼睛成了出府最好的理由。

      府医说了,她眼睛伤得厉害,再不治怕落下病根,老夫人昏着,没人拦她,角门的小厮看了看她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二话没说就放了行。

      卫瑾宁在南街药铺最密集的那条巷子里,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

      医馆的伙计见着她,二话不说将人带进后院。

      院内药味浓郁,杜菘正领着两个伙计在石桌旁碾药,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她一眼,先皱了眉:“你这眼睛怎么弄的?”

      卫瑾宁在石桌对面坐下,伸出手放在桌上:“被香火熏的,你快替我瞧瞧,难受得紧。”

      杜菘坐下替她摸脉,又让她睁眼仔细瞧了瞧,他起身去抓药,一边写方子一边说了句:“我祖父前些日子在老宅翻了个遍,嘴里念着造孽。”

      卫瑾宁没有接话,杜菘也不再问。

      伙计将抓好的药包递过来时,又小跑着从前院领进来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廊边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卫瑾宁缓缓抬起视线。

      男人身量颀长,衣袍被肩背撑得饱满,不再是当年清明墓前那个执伞都要晃一晃的单薄少年。

      他站在那里,脚步从容,周身的气质却锋利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少了文弱,多了武将的冷硬和压迫。

      他的目光望向卫瑾宁。

      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只一息,卫瑾宁便感觉到那眼神……

      锐利,打量,审视揉杂在一起。

      卫瑾宁皱起眉,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唇角,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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