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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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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执慢悠悠走过来,将一方磨损严重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卫姑娘,你的东西。”
平安符,红绸褪了色,边角磨出毛边,上面绣的平安二字只剩模糊轮廓。
卫瑾宁眉心一跳,唤她卫姑娘,有意疏离,她原想过借他之力,如今看,不必了。
她淡淡道:“见到将军如今平安,也算不枉这平安符的作用。”
卫瑾宁伸手去拿,一只手摁住符纸另一端,她视线扫过去,那只手骨节修长,却粗糙。
指尖、虎口、手背上伤痕叠着伤痕,旧的新的,像一块远看通透的玉,近看裂痕遍布。
卫瑾宁没有抬头,收回手。
晏执发出一声很短促地笑,目光似利刃。
卫瑾宁摸不准他的态度,迎着头皮:“将军?”
晏执唇角扬着,语气冰冷,“到底是生疏了。”
卫瑾宁垂眼,脑袋里嗡嗡直响。
当年之事是逼迫,可晏执也是自愿去参军的,如今这是作何,他一跃成新将,富贵权利和名声皆有。
该是感激她当初的逼迫才对。
卫瑾宁眯眼笑着,态度柔和:“民女虽幼时曾与将军有些接触,如今将军身居高位,自是不敢攀扯的,请将军放心。”
她不再看他,起身去前屋拿了药便要走。
“坐下。”
两个字,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卫瑾宁站住了。
“我今日来,不是来还平安符。”晏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来替老师管教你。”
她攥着药包的手指猛地收紧,人站在那,一动不动。
晏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
“宁义伯府短短时日,竟出了不少事,于家老夫人最信任的亲信,做出毒害即将科考的主子,那于妈妈在于家根深蒂固,连带着她公公于家管事被贬去田庄,拔出萝卜带出泥,听说那亲信卫琴芳被休了。”
他平静地语气陈述着桩桩件件,指尖玩着杯盖。
晏执:“下一个该是谁了?”
卫瑾宁转过身,她将药包放在石桌上,重新坐了下来,面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将军什么意思?民女听不太懂。”
“不懂。”晏执将茶盏盖子放下来,磕在杯子上一声轻响,“好一个不懂,既不懂,那你便走吧。”
“你!”
卫瑾宁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在下一瞬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晏执,你最清楚当年的事,既回来好好做你的将军,享你的富贵就是。”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步,绝不能有人阻挡。
晏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未再出声,只是对她格外失望。
晏执道:“老师也不愿你被仇恨蒙蔽双眼。”
卫瑾宁笑了,“瞧着你如今权势在手,竟真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一般,说起话来轻飘飘地。”
这话一落,晏执顿愣。
他没在说话,却又将话都化进一声叹息中。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
卫瑾宁低头,她看着石桌上那道平安符,褪色的红绸在日光下显得更旧了,边角的丝线已经散了,毛糙地翘着。
十年前父亲替晏执求的,她从研制手中抢走,后来又把它塞进晏执手里的时候,它还是崭新的,红得鲜亮。
卫瑾宁那时候跪在父母坟前,雨下得很大,冷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可握着平安符的时,格外坚定。
卫瑾宁舒了口气,直视着他,语气低软:“晏执哥哥,刚才是我失言。”
晏执注视着她,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瓷瓶,搁在平安符旁边。
“我会帮你,但你要听我的安排,能做到吗。”
卫瑾宁抬起眼眸,“你说。”
“从今日起,你要对付谁都需与我商量,我来替你料理,尽量不要亲自动手,背上污名。”
卫瑾宁点头,“可以。”
晏执看了她一眼,说:“你和于家那小儿之间,若尚有情意,万不可做出逾矩之事。待事了之后,我自会以义妹之礼为你请封,替你寻一门好亲事,若你二人依旧有情,我会替你找人说和。”
他说完后,没再开口,顿了顿才道:“你可有异议。”
卫瑾宁摇头,“没有。”
院内很静,远处街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来,隔壁院里碾药的铜杵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石桌上的平安符被风吹得动了动,边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卫瑾宁收回视线,道:“将军,府内多事,那我便先离开。”
晏执抬手,“替我斟杯茶再走。”
卫瑾宁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泡茶倒水,她的眼睛不大好,但却没将水撒出去一星半点。
卫瑾宁将茶盏递过去,“您请。”
晏执接过去,却迟迟没有动。
卫瑾宁注意到,她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走到长廊时,吹起一阵风。
袖子被吹得鼓起来,灌满了凉意。她回过头,看见晏执将茶水缓缓倒在地上。水沥沥落在青石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晏执在祭拜,用她斟的那杯茶。
祭拜谁,她知道。
十年了,她不敢去父母墓前。每年清明,她只在慈安院的小佛堂里多烧一炷香,对着菩萨磕三个头。
卫瑾宁不敢去,因为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就是不愿意去。
卫瑾宁别过脸,风涌进来,吹过她的脸,带着三月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像一只手轻抚过眼角,拭去了几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她没再停留,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医馆外站着几个和晏执相似身量的男子,通身气质更冷肃,见她出来,几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又在下一瞬移开。
卫瑾宁当作没看到,提着药包穿过南街。
街边的药铺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苦的辛的酸的涩的,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石桌上的平安符,已被它的主人重新拾起,妥帖地收进了衣襟内侧。
在衣料下是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位置,却贴着心口,挨着心跳。
卫瑾宁提着药回府时,天色已经灰暗。
角门的小厮接过对牌,多看了她一眼:“卫姑娘眼睛可好些?大夫说影不影响以后刺绣。”
府内有婢女刺绣花样,小厮拿出去卖的伙计,卫瑾宁也在做。
“只这半月先不绣帕,小哥可找找其他人。”她微微弯唇,寒暄两句便往里走。
穿过游廊时,两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咬耳朵:“听说了吗?于妈妈的事——”
“嘘,别说了,大晚上的吓人。”
“怕什么,野狗咬死的,又不关咱们的事。”
卫瑾宁脚步未停,眼睛的原因,天暗,她走得慢。
两个小丫鬟见了她,喊了声“卫姐姐”便跑开了。
耳房内绿檀和绿珠不在,她推开门,一片漆黑,摸索着点了灯,烛灯昏黄,对她而言确实模糊。
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上,指尖冰冷,明明眼睛看不清楚,却依旧能想起晏执掌背上那些伤痕,旧疤叠新疤,最深的那道从虎口斜斜拉到腕骨。
他在边关的十年,怕也是没少遭罪。
因为眼睛的原因,老夫人没让她在跟前伺候。
她在慈安院内清闲了几天,也听了不少消息。
于妈妈尸骨无存,被野狗啃噬后只剩几块破布,这种让人听了就打寒颤的下场,成了近日府内的话题。
角门也不再见到卫婆子的身影——听说病了一场,人变得有些疯癫。
卫瑾宁记得清楚,是从老夫人见了卫婆子那日后,人开始生病疯癫。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装傻。
但卫瑾宁笃定,卫婆子手里有于老夫人的把柄,逼得她为了儿子不惜装疯卖傻换条生路。
可卫婆子没有料到于老夫人的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