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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处置 ...


  •   三月初七,距离会试还有两日。

      阖府上下皆因昨日之事气氛凝重,于老夫人昨晚又发了好大的火,将揽风院伺候的人通通罚俸一年。

      这在府内是少有的事,于老夫人虽重规矩,对下人向来还算宽仁,少有这般连坐的处置。

      卫瑾宁听着院内几个丫鬟小声议论,没有开口阻止。

      老夫人一早就带着绿檀和绿珠去了揽风院,院内她做主,便由着那些言语在廊下飞来飞去。

      午时,她带着膳食去到揽风院外。绿檀从里面匆匆出来,接了食盒,压低声音匆匆留下一句:“你在这等一下。”

      绿檀看起来挺着急,卫瑾宁便让跟着来的丫鬟先回去,自己站在院墙外等着。

      揽风院的药味浓重,从院墙那头翻过来,和风里的杏花味搅在一起,甜腻中泛着苦。

      没等多久,绿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她眼睛左右扫了一圈,然后快步上前,一把扯住卫瑾宁的袖子,将人拽进院墙拐角的阴影里。

      “怀舟少爷醒了。”绿檀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卫瑾宁的脸,“他让我给你带话。”

      “无需担心,他无事。”

      这几个字,绿檀几乎是咬着牙说的。鼻尖泛着红,嫣红的唇瓣紧抿着。

      卫瑾宁抬起眼眸。

      绿檀甩开她的手臂,声音里压不住气恼:“怀舟少爷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没良心。”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重。

      卫瑾宁站在墙角下,春风从揽风院的方向吹过来,带落几片杏花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去了。

      没良心吗。

      那杯茶递过去时,她的手曾抖了一下。
      只一下,于怀舟没有看到。

      于怀舟皱着眉说茶发苦,问她可是放了莲心。

      卫瑾宁没答,他便当是默认,笑了一下,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莲心清火,你费心了。”

      宁义伯尽心培养的于怀舟,当真是蠢。

      揽风院的药味越来越浓,苦得发涩。卫瑾宁在鼻前轻轻挥了挥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顿住脚步。

      一个中毒刚醒的人,不追问病因,不质问下人,醒来第一件事是让绿檀给她带话,让卫瑾宁无需担心。

      于怀舟醒来后可能猜到那杯茶也许有问题,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替她遮掩吗。

      卫瑾宁扬起唇角,她没有回头,径直回了慈安院。

      -

      揽风院内,于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竹帘,连外间伺候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胡闹,简直胡闹。”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于怀舟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本就生得清瘦,如今靠在引枕上,整个人像是薄薄的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起来。

      绿珠替于老夫人顺着气,不住地劝:“老夫人莫再生气了,身体要紧。”

      绿檀也上前扶着老夫人的手臂,目光移向于怀舟:“怀舟少爷,老夫人昨夜都没怎么合眼,快说些软话,叫人心安些吧。”

      于怀舟看着祖母,一日不见,于老夫人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嘴角的水泡还没消,干涸的皮肉裂着红口子。

      他垂下眼,语气放软了些,态度却没有丝毫动摇。

      “祖母不必劝我。孙儿意已决,多年苦读,不可错过,望祖母成全。”

      “你——”于老夫人指着他,手指在发抖,“你当真不要你这条命了?什么都不顾了?”

      于怀舟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开口时声音虚弱,却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望祖母成全孙儿。”

      于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端起空药碗狠狠甩出去。

      碎瓷溅到于怀舟床边,擦着他的手背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搁在被子上的手没有躲。

      于老夫人霍然起身,走到帘子前停住,没有回头。

      “去,去把卫瑾宁那丫头给我叫来。”

      帘子撩起又落下,于老夫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她若劝不动你,这府上也留不得她了。”

      屋内有一瞬的死寂,于怀舟搁在被子上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卫瑾宁来得很快。

      绿檀在路上就把于老夫人的原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她,她听完了,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也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垂了眼睫。

      揽风院正屋的地上满是碎瓷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于怀舟靠在那里,手背上那道被碎瓷擦出的白痕还没褪去。

      他抬眸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苦涩:“你来了。”

      卫瑾宁微点头,避开碎瓷走到他床边站定,唇边挂着淡淡笑意:“老夫人让我来劝你,到底是什么事,将老夫人气成那样。”

      于怀舟没有回答,先看向她身旁的绿檀:“绿檀姑娘。”

      绿檀叹着气:“老夫人不放心。”

      于怀舟接着道:“绿檀姑娘可否先在外间等候,只单独说几句话。”

      “好吧。”绿檀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于怀舟朝她招手:“你过来扶我一下。”

      卫瑾宁走上前,于怀舟没什么力气,她拿起软枕塞在他身后让他靠着。

      两人离得近了些,那股药味更浓了,从他的衣襟里、被褥里、呼吸里往外渗。

      卫瑾宁的手在软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站回床边一侧。

      “我想参加此次科举,祖母不愿。”于怀舟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卫瑾宁的心往下一沉。

      她咬住下唇,抬起头,眼眶在那一瞬间泛了红:“是我不好,都怪我自作主张,用清火的莲心煮水为你泡茶,你又吃了有苦杏的糕点……”

      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

      莲心味苦,无毒,于怀舟若愿意信,她便只是好心办了坏事;他若不信,他若不信,大抵就不会让绿檀给她带那句“无需担心”了。

      于怀舟看着她的眼泪,喉结动了动,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不是你的问题,别自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昨日听说我中毒,可是被吓到了?”

      “嗯,我实在担心你。”

      于怀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上,又扫过碎瓷。

      “你昨日肯定没睡好。”于怀舟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做完了某个决定。

      “我…”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定定的,“后日必须去科考,不能再等。”

      卫瑾宁明白了,他意已决,没人能阻拦,于老夫人叫谁来也无济于事。

      而于怀舟相信她能理解他。

      卫瑾宁抿着唇,小声说:“老夫人那里,你只能自己劝,但我实在担心你的身子。”

      不过一两日时间,体内余毒未清,身体不可能恢复多少。

      贡院春寒料峭,号舍四面漏风,进去就是九天七夜,身子好的都尚且要脱一层皮。于怀舟这样的,进去了能不能撑到终场都是未知数,就算硬撑着考完了,又能发挥出几分。

      卫瑾宁垂下眼,“你的身子要紧,若是实在撑不住,便也不急此时。”

      她是希望于怀舟能放弃的,但话又另说。

      于怀舟放在被面上的指尖轻动,他等不起,宁义伯爵府等不起,祖母等不起,她也等不起了。

      卫瑾宁是故意的,她没明说,但于怀舟心知肚明。
      果然,于怀舟的目光一凝,他抬起头,朝外间喊了一声:“绿檀姑娘。”

      绿檀掀帘进来。

      “劳烦绿檀姑娘去请祖母过来一趟。”

      卫瑾宁转头看向他:“我去请吧,让绿檀在这伺候你。”

      西厢房内,于老夫人正在喝茶,茶盏里的茶水微微晃动着,映出她脸上没有褪尽的怒气。

      “事情办得怎么样?”

      卫瑾宁屈膝行礼,低头回道:“怀舟少爷说他身体不适,想让老夫人过去一趟,好亲自向老夫人道歉。”

      于老夫人觑了她一眼,神色略微缓和,她放下茶盏,站起身,临走前看了卫瑾宁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敲打。

      “希望瑾宁丫头,不要让我失望。”

      卫瑾宁默不作声跟上去,到了正屋门口,老夫人没有发话,她依旧站在外间。

      帘子落下后,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于老夫人的声音又一次拔高,比方才更尖锐。

      “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你还是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卫丫头,滚进来。”

      卫瑾宁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老夫人。”

      于老夫人暴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扬起手,朝她脸上扇过来。

      “不可,祖母。”

      于怀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跟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卫瑾宁侧过头。

      于怀舟从床上摔了下来,撑着地面的手臂剧烈地发抖,披在肩头的外袍滑落了一半,露出里衣下瘦可见骨的肩胛。

      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于怀舟从未这样狼狈过。

      他是府里唯一的少爷,身上永远是干净的、整齐的、体面的。

      如今于怀舟狼狈地摔在地上,头发散了,衣袍落了,手指撑在碎瓷片旁边,再往前挪一寸就会被割出血来。

      于老夫人的巴掌没有落下去,被孙子坠地的声音扯开了注意力。

      “还不快去扶少爷!”

      绿檀和绿珠快步上前去扶,于怀舟挣脱了她们的手,自己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于怀舟每动一下,呼吸就更重一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站起来了,然后迈了一步。

      腿一软,整个人又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绿檀想去再扶,于老夫人怒喝:“让他摔!我倒要看看,他把腿摔断了,怎么去科举,怎么面圣!”

      于怀舟一滞,他仰起头,看着绿檀,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他满身狼狈的模样叠在一起,看着有些说不出的惨然。

      “劳烦绿檀姑娘了。扶我起来。”

      绿檀看向老夫人,见她没有再发话,只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绿檀便将他衣袍拢好,弯腰将人扶起来。

      于怀舟借着绿檀的力,站起来走了两步,只有两步,呼吸就重得像拉满的弓弦。

      卫瑾宁跪在原地,看着于怀舟朝自己走过来。

      他的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小心,经过她身侧时,月色衣袍下摆擦过她放在地上的手背,布料柔软而冰冷。

      而后,月色的衣袍就在指前,却始终隔着寸毫之厘,再无接触。

      于怀舟的腿慢慢弯曲,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跪在她前面,脊背挺直。

      药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比方才更浓,几乎要把整间屋子浸透。
      卫瑾宁跪在他身后,那味道钻入鼻腔,苦得发辛。

      人死前的药味皆浓重,心在胸腔内遏制不住的狂跳。

      “祖母,孙儿为那一日付出了多少努力,您都知晓。三年时间,我等得起,可宁义伯爵府等不起,请祖母原谅孙儿妄为一次,也相信孙儿一次。”

      于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张了张嘴,目光触及于怀舟那双眼,那里面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于老夫人从未在这个温顺孙儿眼中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于怀舟已经不再是那个说几句话,就能唬住的幼童了。

      于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忽然泄了气,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罢了,都随你吧。你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且由你自己决定。”

      于怀舟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光。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落在身后那抹青色身影上。

      只一瞬。

      于怀舟就转过头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祖母,那瑾宁姑娘的罚,便免了吧。”

      卫瑾宁跪伏在地上,低垂着眼眸。

      于老夫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疲惫,带着不甘,带着一种局势失控后的隐忍。

      “都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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