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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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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会试在即。
宁义伯爵府,慈安院内,卫瑾宁正在回廊檐下清点新裁的春衣料子。
针线房的婆子刚走,留下一叠绣样,她一张张翻看,日光透过廊檐的镂空雕花落在纸上,映出细密的针脚纹路。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月洞门那边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纱幔一阵轻晃。
丫鬟冬至就是在纱幔扬起的那一瞬间冲进来的。
她跑得太急,撞上了卫瑾宁的胳膊。
绣样散了一地。
卫瑾宁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站稳身子,看向来人,正是丫鬟冬至。
冬至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得像是忍了一路没哭,到了人前才绷不住。
“卫姐姐。”冬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于妈妈,怀舟少爷中毒昏迷不醒,说是于妈妈下毒。”
卫瑾宁捏着帕子的手顿住。
“这事可不能胡说。”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
冬至摇头,摇得很用力,泪珠跟着往下掉:“于妈妈叫我去请卫婆子来,说是有要事商量。可我没对牌,出不去的,角门的小厮不肯放行。”
冬至说得又急又乱,话和话叠在一起,像是怕卫瑾宁不信她。
说到后面,她伸手去抓卫瑾宁的袖子,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卫姐姐,于妈妈的吩咐我不敢不听,你帮帮我,帮帮我好吗,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卫瑾宁握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于怀舟苦读十余载,就等这次会试。
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于怀舟中毒这档子事,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谁都不敢沾上一点边儿。
可慈安院里谁不知道,于妈妈是老夫人陪嫁过来的老人,她娘卫婆子还是于老夫人奶娘,论情分,比她们这些年轻丫鬟不知深了多少。
冬至找上她,是意外吗。
卫瑾宁抬手,轻轻整理冬至散乱的头发,细长的手指从冬至的鬓角掠过,将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冬至妹妹。”她轻声道。
那双手收回来时,对牌从腰间滑落。
那枚小小的竹制对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正落在两人中间。
冬至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忽然停住了。
卫瑾宁拿出帕子,虚虚按了按冬至的眼下,将帕子塞进她掌心。
“去吧,莫再哭了。”
冬至攥紧帕子,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地往角门方向去了,踩在青石板砖上,哒哒地响,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
卫瑾宁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方向片刻,然后弯下腰,将散落的绣样一张张捡起来。她捡得很仔细,按花样子的大小重新排好顺序,面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这出戏,确实需要卫婆子这位看客来。
卫瑾宁直起身子,转向院内的丫鬟们,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人都听见:“方才我同冬至说完话,突然发现腰间挂的对牌掉了,劳烦各位妹妹帮着找找。”
她今日没离开过院子,几个丫鬟应了声,散开来在廊下寻摸。
卫瑾宁也弯着腰在廊柱后面找,手在石砖缝隙间摸过,眉眼低垂,不急不躁。
绿檀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一个人,唇角绷得笔直,步子又快又重,裙摆扫过石阶边缘,发出沙沙的响声。经过卫瑾宁身侧时,她的头高高扬起,眼睛只看前方,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过来。
“老夫人叫你一起。”
卫瑾宁直起腰,跟了上去。
绿檀带着五六个粗使婆子,直接往西边去。
卫瑾宁走在最后面,穿过月洞门,穿过游廊,远远就看见揽风院的院门大敞着,院墙上的青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很少走这条路,慈安院在西,揽风院在东,前院的东边月洞紧挨着就是于怀舟的院子。
府内有规矩,年轻女使一律不许靠近揽风院,但凡有私心接近的,早被打了板子逐出去。
卫瑾宁从前几次去前院办事,都是绕道走的西边月洞,从不往东边来。
现在想来,那条路她走得确实太少了。
揽风院的正院里站了许多人,却没有人说话。
春天的日光正好,院子里亮堂堂的,可是立在廊下的人全都垂着手、低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气氛冷得发沉,连檐下的鸟叫声都显得突兀。
下人房内,于妈妈被按在地上。
她跪着,衣裳蹭了灰,头发散了大半,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侧,看着狼狈,腰背却还是直的。
几个丫鬟攥着捆绳站在一旁,谁也没敢动。
于妈妈是老夫人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管事当得久了,积威犹在。就算现在跪在这里,那些年轻丫鬟的手还是不敢往她身上招呼。
绿檀跨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冷笑:“等我动手啊?”
带来的婆子们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
于妈妈如今虽然犯了事,可谁知道老夫人最后会怎么处置?万一只是责罚一顿,回头还是院里的管事妈妈,那今天谁动了手,谁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绿檀的脸沉下去。
她张嘴正要发作,卫瑾宁从最后面走到了她身边。
卫瑾宁的手极快地扯了扯绿檀的袖口,动作细微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她凑近绿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夫人气在头上,你别太招眼了。”
绿檀咬紧牙,瞪着于妈妈,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收了气势。
她朝婆子们抬了抬下巴,语气颇重:“老夫人吩咐了,捆了这等害主的老货,带去跟前。”
婆子们这才上前动手。
绳子在于妈妈身上绕了两圈,勒得紧紧的,又有人将她从地上架起来。于妈妈全程没有丝毫反应,既不喊冤也不挣扎,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只在被架出门的那一刻,她抬头,朝门边的位置看了一眼。
卫瑾宁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微微勾起嘴角,笑意很淡,像春日檐角下被风一吹就散的薄霜,转瞬之间便消失了。
到正屋门口时,绿檀回头看了她一眼。卫瑾宁自觉站定在外门侧,没有进去。
绿檀掀帘进门。竹帘落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卫瑾宁垂头站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三寸的青砖上。院内仍然安静得发闷,只有风从月洞门那边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片刻后,于老夫人被绿珠和绿檀一左一右扶着,从正屋里走出来。
卫瑾宁上前几步,接过绿珠的位置,扶着于老夫人在院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老夫人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那手指冰冷而松弛,皮肤像一层揉皱的薄纸覆在骨节上。
于老夫人被扶着坐到太师椅上,脸上愁云密布,嘴角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起了水泡。
宁义伯爵府的气数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于怀舟是好不容易在泥地里生出来的一根苗,于妈妈的举动,便像是往那根上浇了一壶滚烫的热水。
于妈妈被捆得结实,按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跪着。
她嘴里被塞了麻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头不住地摇着,大约是在辩解。直到她的目光对上了于老夫人的视线——那是一张年岁已高、满是愁容的脸,眼底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厌烦。
于妈妈僵住了,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身子塌了下去,不再挣扎。
卫瑾宁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
绿珠拎着食盒走上前。她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粉白糯香的杏花糕,糕点的甜香气在冷肃的院子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禀老夫人,于少爷今日除了茶水,便只有这杏花糕入过口。府医也验过了,糕点里的杏仁是苦杏,苦杏有毒,入口轻则呕逆昏迷,重则要人性命。”
于老夫人没看那食盒,也没看于妈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镇住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廊下风拂过纱幔的细碎声响。
“于家的,管事不严,打四十板子送去庄子。院内其他人,通通发卖了。”
话音刚落,搁在桌上的茶盏又被拿起来,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瓷片四溅,碎得彻彻底底,一块碎片擦着于妈妈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于妈妈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地出声,像是拼尽了全力要说什么。
可她的目光对上于老夫人的脸时——那张脸上没有松动,没有犹豫,只有处理完一件麻烦事后残余的疲倦。
于妈妈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随后身子软绵绵地倒下。
卫瑾宁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于老夫人轻挥了挥手,有些厌烦道:“就在前院打。叫那些有歪心思的都听着看着,谋害主子是什么下场。”
于妈妈被拖起来往外走。她的腿在地上拖着,布鞋在月洞门的台阶上脱落了一只,歪斜地躺在青石板上,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物。
板子声从月洞门外传来,闷闷地,一下接一下,带着风落下去的沉重。
于妈妈的哀嚎被麻布堵着,听不真切,却比哭喊更让人心里发凉。
院内没有人说话,丫鬟婆子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只布鞋孤零零地歪在月洞门口,日光落在上面,鞋面上绣的暗纹还依稀可见。
卫瑾宁的目光停在那只鞋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人看到。
七小姐被板子声吓得往邱姨娘怀里钻,捂住了耳朵,哭着喊姨娘。
她才五岁,正是怕动静的年纪,那闷重的板子声和于妈妈被堵住的惨叫,对她来说太过可怖。
于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卫瑾宁身上。
卫瑾宁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闭了闭眼,走到邱姨娘面前,将七小姐从她怀里分开,牵到离月洞门更近的地方站定。
七小姐的手在她掌心里发抖,小小的身子不停地往后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卫瑾宁没有松手,微微握紧。
“老夫人吩咐,且都听清楚,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中,和月洞门外传来的板子声叠在一起,一字一字砸进院子里。
七小姐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木木地流着泪,不敢动弹。
邱姨娘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咬出了血。
傍晚时分,板子声停了。
于妈妈被人拖走,青石板上留了几道深色的拖痕,很快就有粗使婆子拎着水桶过来冲刷。
水泼上去,痕迹淡了,再被刷子一蹭,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只有月洞门台阶上那只布鞋还歪在原处,被冲刷青石板的水浸湿了鞋面,没有人去捡,最终被做灰尘扫走。
卫瑾宁回到慈安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点亮,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
卫瑾宁没有回耳房,先去小厨房看了晚间的膳食单子,又到茶水房交代了明日老夫人的茶要换新到的龙井,再把针线房送来的绣样按大小重新理了一遍。
做这些事时,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该笑的时候笑,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如果不是有心人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的手指比平时用劲——翻绣样时在纸角上留下了折痕,摆茶盏时磕出了声响,走路时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但这些细小的异样,没有人在意。
阖府上下都在议论于妈妈的事,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一个才被提拔上来的大丫鬟。
耳房内,绿珠不在,绿檀还没有歇息,她点着灯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面朝着门口,显然是在等她回来。
“你去哪了?”
“前几日的帕子花样出来了。”卫瑾宁随口答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绿檀没有追问,转而提起今日的事,她插着腰,眼睛在昏黄的灯下瞪得滚圆:“你今日为何拦我?我能做得过分到哪里去,不过是让她吃些苦头罢了,也算报了当初的仇。”
卫瑾宁弯起唇角,声音很轻:“眼下确实不是机会,况且今日可能就是老夫人对你的考验。”
绿檀愣了一瞬,考验……
那于妈妈曾经动过心思,想把绿檀说给自己那个傻儿子做媳妇,两人因此才结下的梁子。
绿檀一直憋着这口气,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了于妈妈的把柄,恨不得亲手上去捆人,好让她也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
可卫瑾宁拦住了她。
卫瑾宁说得对,考验,老夫人最重规矩,绿檀被拟定了于怀舟通房人选,而今日若她在于妈妈身上做得太过,落在老夫人眼里,就是不沉稳、不规矩。
卫瑾宁见绿檀不再说话,便起身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听到绿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直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床顶上轻轻摇曳。
卫瑾宁睁着眼,望着那团摇晃的光影。
那杯茶递过去时,她的手曾抖了一下。只一下。
于怀舟没有看到。
他皱起眉,说这茶发苦。
可他还是喝完了,搁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响。
和今日于老夫人磕杯的声音一模一样。
卫瑾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蜷在被子里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良久,呼吸才平稳下来。
院外有守夜的婆子敲了三更,梆子声不紧不慢地响了三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慈安院沉入了寂静。
小厨房的后窗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余烬闪了闪,几点火星子飘起来,又暗下去。
灶台角上搁着一只粗陶罐子,罐底沉着些褐色的渣子,被风一吹,细碎的粉末扬起来,散在灶灰里,再没人能看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