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146、临行未说别，御风至天沐 水无心怒斥

　　夜天玄是为众首，出山之前，慷慨陈词自不会少。
　　可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听于夜璃月耳中，竟是有些讽刺，直笑那世人，何事才能不趋炎附势，不盲目跟从。
　　“真是好大的笑话！”水无心来时，听见夜天玄正数落着雪无情的罪孽，她便手执一副软鞭，坚定地踏上寒山祭台那九十九道台阶。
　　她一步一印，一笑一语：“你们，总说我兄长是杀人如麻的恶鬼魔头，可你们，却怎也不去查查，那些被我兄长所戮者，究竟是何种畜牲不如的东西！”
　　“倾雪阁妖女！那客居之地满是屠妖弩，你又是如何逃脱出来的？”夜天玄怒指水无心，喝问于她。
　　“我想出便出了呗，不过，夜老头儿，你慌什么？我来此，就只为问他、夜璃月一句话而已！”水无心登上高台，愤恨地指向夜璃月，问他：“夜璃月，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当真要与他们一起，去诛杀我兄长？”
　　“是。”夜璃月眼也不眨，直接承认了。
　　“王八蛋！那我就先杀了你！”水无心足尖一点，手中长鞭以向夜璃月疾攻而去。
　　“好你个妖女！本尊好心留你客居，没想到，你竟欲伤我爱徒！”还未等夜璃月出手相阻，夜天玄就已经先他一步，一掌灵力为剑，直击水无心肩头。
　　夜天玄这一掌，带了七分力，水无心一时不敌，被他重伤在地，可她并不服输，只恨道：“呵～说什么好心好意，不过就是尔等惧怕敌不过我兄长，才留我做质罢了。”
　　“还有你，夜璃月，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我兄长救了你，你现在早该到阎王殿报道去了！你怎还有脸，与我兄长寻仇而去！”水无心撑身起来，狠狠抹去唇角的血。
　　随后自怀中掏出一叠纸墨，那是她昨晚回顾平生，一笔一划，为雪无情写下的辩解之状。
　　她扬手将这些罪状撒向众人，还高呼：“这些，都是我兄长入世之后，亡于他剑下之人的所有罪状！”
　　“其中，不仁不义不孝不悌背信弃义者，比比皆是！但你们，只因他们生在玄门正道，就对他们所有的罪行，不闻不问！那么，我兄长出剑罚罪，惩恶扬善又有什么错！”
　　台下众人，几人围看一纸，纸上书写之罪，条理清晰，让人不得不信。
　　故，不过片刻，便有交耳之声不绝而来。
　　对此，夜天玄自有应对，直接一把夺过水无心手中罪状，怒斥于她：“妖言惑众！我等岂会因你这寥寥几笔，便忘却你兄长当年戮我玄门百万天骄之罪！”
　　“来人！既然这妖女住不惯客居，就将她困进锁仙塔中，待我等凯旋归来，再行处置！”夜天玄因怒赤眼，寒山弟子立刻积极上来，要将水无心捉拿而去。
　　夜璃月当即上前一步，阻了那两名同门，平静道：“师尊，且由弟子亲自押送她去吧。”
　　“也罢，那为师先行一步，你将她押至锁仙塔后，再来与为师汇合。”夜天玄见他神色如常，也未多有怀疑，便摆了摆手，领着众人率先出发去也。
　　“好。”夜璃月躬身领命，水无心本欲再骂上两句，夜璃月却直接将她点穴封灵，押着往锁仙塔去了。
　　待二人远离了众人视线，也并未有再多言。
　　水无心在入塔之前，转身回望着夜璃月时，竟在他眼中，见到了久违的，独属于梦中那个凤霖烨的温柔笑意。
　　彼此也都读懂了，对方心中坚定又决绝的信念。
　　是故，一切尽在不言中，彼此心道一句保重，随后同时转身，为行己责而各自为战。
　　夜璃月匆匆御剑而回，与夜天玄比肩乘风，夜天玄侧首看了他一眼，问道：“怎回来得这般快？”
　　“事急从权，弟子自不敢耽误半分。”夜璃月迎风立身，解释道。
　　夜天玄闻言，不再计较此事，而是将夜璃月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温声问：“你这狐裘斗篷，以前怎不曾见你穿过。”
　　“是三月春寒下山时，母亲才为儿缝制的。”而当时一去大半年岁，还山之后，又诸事百出，夜天玄不曾得见，也并不奇怪。
　　只是，夜璃月一提母亲二字，顿令夜天玄一时语塞。
　　夜璃月察觉他面色不佳，便又说：“师尊，您能为我讲讲，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么？”
　　夜璃月的记忆里，云绯缦是温柔的，可温柔的眉梢眼角，又总是多愁的。
　　她的温柔来自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那么，悲伤与忧愁呢？又是来自哪里的？是因云氏灭族？还是因所遇非人？
　　“你母亲呐～”夜天玄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当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当年，世人皆道，云氏有女，静渊以有谋 ，疏通而知事，可我所见者，倒是更为洒脱、随性的一个人。”
　　然，他与云绯缦之间，与其说是爱恋，倒不如说是欺骗。
　　当年，他也不过是如夜璃月现今这般风华正少的年纪，却已在不断地经历夜家儿郎命短不过满月，命长不过而立的无奈。
　　而立之龄，若于人间，子女初成，死了也就死了，但他夜家是修行者啊，如此寿数，若非天道不许，那便应是得了业口诅咒。
　　他曾以为，将叶字改画为夜，便可一破，然，不过是收效甚微的无用功罢了。
　　夜天玄并不想英年早逝，他想要长生，想要与天地同寿！
　　若为此故，天若不许他就破天，人若不准，那就、屠命！
　　从此，一念成魔～
　　一切转机，皆始于他年少游历，路过一香火不丰的道观时，他在那观中，见到了一个不曾被记录在案的神像，以及神像之中，那个沉睡不醒的神魂。
　　他果断摄取了那神魂的记忆，得到了当年凤氏灭族的真相，所以他从此于暗地里，遍寻凤氏余族的所在。
　　只望能从中得到真正的凤氏灵女并与其成亲，育得神质之子，从而一得洞开天门之机，登仙长生。
　　其中过程，虽有错过，但他不悔！
　　至少，后来他是真的寻到了凤氏现今灵女——云绯缦。
　　再一步步算计，一步步筹谋，终将灵女困囿一生。
　　但这些盘算自他口中脱出，却成了一副少年痴心，又经重重阻碍，才终于得偿所愿的凄美爱恋。
　　“那……你爱过我母亲吗？”迎面寒风虽是刺骨，但夜璃月此刻最冷的，是他的心。
　　“爱呀～”或许有过吧，然这凡尘情爱，如何能比得上一个登仙长生的痛快啊！
　　自他这一声叹息中，夜璃月已经知晓了答案，可他仍是一问：“我母亲的尸身，如何处置了？”
　　“我原是想，依寒山规矩处置的，后面又想着，你可能还会想再见见她的仪容，便用千年玄冰棺，暂时安置着。”夜天玄御剑又急了两分，还道：“待今日过后，为师就带你去见她。”
　　“好～”夜璃月轻应一声，指间灵力亦也再祭，紧随夜天玄身后前行。
　　此间，夜璃月还见陌凄同行再侧，倒是有些捉摸不透，他到底意欲何为了。
　　“总算，要结束了～”雪无情静坐殿前，闻着风雪里裹挟而来肃杀之气，不恼不怒。
　　这等待的时光，总是觉有些缓慢，从晨起至黄昏，又仿佛候过了一生那般漫长。
　　又叹今时，墨雪害世，头顶黑云密密麻麻且严丝合缝，根本透不进一丁点儿的阳光来，致使本该是人世间的团圆之期，变得冷冷清清，无一分欢颜。
　　胆小之人门户紧锁，退守方寸不问世事，大胆之人则提剑尾随修行者众，欲上天沐山中，一观此旷世一战，心里想着，反正左右都是将死之躯，倒不如死前刺激一把。
　　奈何天沐山今日虽开，但其中万年冰川散发出的森森寒意，也不是常人所能忍的，以致最终还是有许多人，都留在了天沐山下的那片无叶的枫林中，等候此战结果。
　　大战来临之前的簌寂，终自酉戌之交，被一缕剑光划破，倾雪阁的大门，也被两名重伤的守门女使撞破。
　　雪无情指尖御灵，将两名女使扶起，示意她们退身下去后，孤傲斥问：“夜天玄，本阁主今日好心好意开山迎客，你却这般以武扣门，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怎地？真当吾雪无情没了脾气，就软弱可欺了是么！”
　　一语厉言，雪无情周身杀气尽出，攻向门外，夜天玄执剑而挡，领着众人，于倾雪阁外叫喊挑衅，言：“今日，就是当你可欺，又如何？”
　　“哦？”雪无情不屑一笑，疾身来到倾雪阁外，一挥手，女使便抬来木几香案，并替他斟上杯酒，他接过一饮，悠闲而道：“可吾，从来都只欺人，而不受欺呢！”
　　话说着，他便将几上另一酒盏当作杀器，再袭夜天玄。
　　夜天玄，横剑一抵，将茶盏横接于剑身之上，后借此一饮，不吝道来一句：“酒是好酒，可就是这宴酒之人，是妖非人。”
　　“呵～妖如何？人怎样？无非都是赤身而来，历经人世风雨后，又凄凄而去罢了。”雪无情今日一身白衣，三千血色烦恼丝同他一样张扬明媚，半面遮住的容颜，潇洒恣意地笑着。
　　他还慵懒地翘着腿，毫不在意自己所面临的，乃是玄门百家尽出的精锐之师，他撑着头，斜睨了一眼夜天玄身旁的夜璃月，忽而淡淡一笑说：“你觉着呢？璃月仙君。”
　　“哼！何故花言巧语，无论如何，今日都是你的死期！”夜璃月还未回答，夜天玄便先执剑挑风，直逼雪无情。
　　“是么？”雪无情从容应下夜天玄的剑锋，还道：“且不识，我若心欢，自许你甘雨和风两相安，我若愁苦，定也要尔等地塌天断常纲乱，谁也休想做那壁上观，好逞一个螳螂捕蝉！”
　　雪无情一掌退敌，随后倾雪阁外，忽现一众红衣女使，个个携剑御风，列阵于雪无情身后，只需得他一声令下，即可持剑做杀。
　　夜天玄见此阵仗，忽而笑问：“本尊曾闻，你倾雪阁年年募新，今儿个，却怎只这寥寥数百纤姿，候你身侧？”
　　“那自是日月星辰，各有其职罢了。”雪无情抚眉浅应。
　　“哦？那倒是可惜了，可惜她们当职最后，只能得个身陨魂消的凄惨下场，而你！也该步其后尘，弥于此世才对！”
　　“那且看这天意，断一个谁输谁赢。”雪无情拍案起身，剑指御灵，却不拔剑。
　　夜天玄剑花一挽，身后众修得令之下，同时御剑袭向倾雪阁女使，倾雪阁女使自也不甘示弱，同时出招以应。
　　雪无情以空掌绞着夜天玄的剑锋，使得二人相距不过尺间，雪无情自笑道：“姓夜的，你以为，你们想法设法的削吾实力，毁吾命源，就可阻吾大计么？”
　　“那是当然，只要瘟魔一出，仙门自开，那你，就该自赴黄泉！”此时，夜天玄眼神狠厉，比之妖魔仍是有余。
　　“愚蠢！”雪无情怒来一句愚蠢，强接杀招而不露怯，但他依旧未曾拔剑而出。
　　一直游离于混战之中，尽力保全双方的夜璃月，已然察觉出异样，遂一剑挑开双方交战之势，御风临至雪无情身边，替他接下了夜天玄回身重出的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