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长恨月常明》落雪无泪

112、争是非，论别离 雪无情与夜

　　水无心与雨千秋两人的心，都随着雪无情而转动，并未注意到烟北鸿闻言之后，藏掩于袖中紧捏着的拳头，他低声自问道：“难道人命于他而言，就如此无足轻重么？”
　　“你说什么？”水无心拽了拽他的衣袖，问他。
　　“无事，我就是被方才那动静给吓着了，需要冷静一下。”烟北鸿攥拳逃也似地回了房去。
　　水无心却觉不对，与雨千秋道：“这家伙，肯定有事瞒我。”
　　“他不愿说就随他去吧，反正他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以后能不能再相见，还是个未知数呢。”雨千秋此话是在宽慰水无心，也是在劝自己看开这越来越近的离别。
　　说到别离，水无心心中自也是有三分不舍油然而生，但她知道，这聚散离别，终有尽时。
　　而待夜璃月将山下残局收敛完，已然是亥时过尽，也幸得这山中风雪，似已记得他的味道，于他踏月归来之时，也不曾为难于他。
　　当他临近十里灯河之下时，却还见水无心坐于轮椅上，执伞等候着他，他加紧脚步上前，关心问水无心道：“冰天雪地，你候在此地做什？”
　　“除了等你，还能干什么？”水无心笑答一声，而后将手中多余的伞递给夜璃月。
　　夜璃月接过伞撑开，又问她：“等我做甚？”
　　水无心怅然道：“兄长自山下回来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现下还在大殿之中以酒为乐，我想着，兄长定是又与你闹了些不愉，所以就来此等你，想让你去劝劝他。”
　　“他又不听我的。”夜璃月心中自哀：“他若是听我的，山下那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璃月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兄长不拦下那些东西，我们天沐山又会是何种下场？”水无心叫琳儿推着自己走快了几步，道：“璃月哥哥，你好好想想吧，在无心心里，兄长和你，都是最好的哥哥，我不想看着你们之间，误会重重。”
　　琳儿推着水无心疾步而去，夜璃月于灯河之下且行且思，最后还是决定，去大殿之中，与雪无情一谈此事。
　　今夜，雪无情秉退左右，独自一人闭于大殿之中，于那高座之上斜身而躺，断断续续的已是三壶百花酿下了肚，有些烧心灼肺，却也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忽而，大殿的门咯吱一响，明显是有人自殿外推门而进，他迷离着双眼，恼道：“不是说，谁都不许来打扰我的么？”
　　“是我~”夜璃月进来后，复将殿门合上，以免风雪侵袭而来。
　　“你？你还敢回来？就不怕吾下狠手，直接杀了你了事？”雪无情垂目饮酒，并不曾看夜璃月一眼。
　　夜璃月一步步走近他，夺下他手中酒壶，道：“你当大醉一场，就能解脱么？”
　　雪无情心里窝着火，抢回酒壶狂饮一番，冷笑道：“那不然怎样？你是不是还想要吾哭给你看？再跪下来给你道歉！说吾在旁人欲取吾性命之时，不该返而还之！”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你只是出身玄门正道，看不惯吾这等以牙还牙的做派。”夜璃月言辞稍顿，雪无情便笑着，替他说道：“呵~你以为，吾若以忍为阍就可以平安大吉度那春秋？别天真了！”
　　“不是~”夜璃月无奈摇首，道：“雪承渊，你这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
　　“不肯怎样？是不肯低头认错？还是不肯去跟他人解释？”雪无情以酒解恨，道：“哼！夜璃月，你才活多少年？你才入世多久、又才见识过多少人心？而且你不也已经试过了吗？你口中那些名门正道，连你都不肯相信，又遑论他们会相信吾这样一个妖物所说的话！既如此，吾又何必浪费唇舌，与那些凡夫俗子纠缠！再者，吾心何如与旁人有何干系？即便吾雪无情纵横世间杀人无数，但吾~从来都问心无愧！”
　　“可那也不可肆意杀人！”夜璃月也是一时气急，连语气都重了几分。
　　“随你怎么说！反正，吾罪吾认，却绝不服软认错！世间恨吾者数不胜数，倒也不差你一个！”雪无情又将酒尽，换上一壶新酒饮下半数，怒道：“若无他事，转身便是倾雪阁大门，慢走！不送！”
　　他二人言语不合，夜璃月气得拂袖而去，雪无情酒意稍醒之后，虽又自悔言语冒撞，却也不肯俯就，先行认错。
　　水无心手摇着轮椅自偏殿出来，苦道：“兄长，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怎么？你也要来跟吾说教？”雪无情手撑着头，轻恼道。
　　“不是，我哪儿敢跟你说教啊~”水无心让自己离得雪无情近了些，可惜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子太辛苦了，你明明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干嘛不好好跟璃月哥哥解释一下，还让他误会你。”
　　“无所谓了，都随他自去吧。”雪无情合着眼，头疼道：“吾跟他之间，本来就不该走得太近，如今这样正好，倒是省得将来~将来会更难舍得。”
　　他想着，自己从百年前便开始受命谋划的局，不能到了最后，却因自己的不舍，而功亏一篑。
　　“你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罢了。”水无心指他道：“兄长，你知道吗，我总觉得，璃月哥哥这个人，就是我梦里所见的那个白衣哥哥，可他明日就要离开了，我还挺舍不得的。”
　　雪无情顺口接道：“既然不舍，那你不如就随他去吧。”
　　“你说什么！”水无心一听雪无情要赶她走，一时气急，也顾不得脚伤疼痛，双手撑着轮椅把手，强逼自己站起身来，急急往雪无情身前冲过去。
　　可那双脚就如被人灌下了毒针，每走一步便如千针万刺，让她才踏出两步就直直摔了下去！
　　水无心委屈之下，那眼泪就不争气地刷啦啦往外流出，她气得坐起身垂打着自己的双腿，哭嚷道：“我叫你不争气！我叫你不争气！连兄长都嫌弃你，不想要你了！”
　　雪无情见她自残，恼怒着自座椅上起身，去阻拦她道：“你做什么！这腿你还要不要了！”
　　水无心别过脸去，气道：“你都要赶我走，不要我了！那我还要这腿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雪无情也更恼道：“你个臭丫头，明知吾最是在乎你，你就这样作践自己？”
　　水无心继续哭道：“我知道，我自幼没爹没娘，你跟我本也无甚血缘，养我百年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而且，我现在更还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你要赶我走，也是应该！”
　　“你胡说什么！”雪无情不曾想，自己一心一意护着妹妹，竟然会这样误会自己，一时气不过，抬手便想给她一巴掌，欲试试看能不能打醒这个胡乱说道的傻丫头！
　　但最后，他却还是认了输，瞧着水无心那双哭红的双眼，酒意也醒了大半，手足无措地把她拥进怀里，安慰她道：“你个傻丫头，是为兄说错话了，别哭了~为兄没有不要你。”
　　“兄长~”水无心抽噎道：“无心知道，你心里也难受的。”
　　二人身后不远便是台阶，雪无情扶着水无心一起坐过去，耐心给水无心解释道：“傻丫头~兄长想让你离开，是因兄长有事要忙，怕不顾不上你，而夜璃月这个人，虽然有时古板了些，但你跟着他去，他总能护着你不被人欺负的。”
　　“我不走~我知道兄长今日杀了不少玄门蛆虫，而他们也会更加不择手段，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兄长，对付我们倾雪阁，但是兄长~无心不怕，真的不怕！无论今后的路是荆棘还是彩虹，无心都要陪着兄长一起走过！”水无心低头抹着眼泪，道：“还有千秋哥哥，我们三个虽然彼此没有血缘，但却是比有血缘还亲的家人，你们不能总是为了护着我，而选择替我抗下所有未知的风雨，这不公平。”
　　“傻瓜~”雪无情将水无心搂进怀里，转嗔为喜，道：“也罢~那就不走了，兄长亲自保护你。”
　　“嗯。”水无心摸去眼泪，转而顺势趴在雪无情膝盖上，撒娇嘟囔道：“兄长~你其实也舍不得璃月哥哥离开的对不对？”
　　雪无情轻抚着水无心的乌黑长发，笑问：“为何这样说？”
　　“因为~兄长已经爱上璃月哥哥了，不是吗？”水无心继续道：
　　雪无情低笑道：“你又知道了？”
　　水无心复回道：“唔~旁人如何我不知道，但兄长心里向着谁，我还是清楚的。”
　　“唉~你个傻丫头，知道什么是爱吗？”雪无情笑叹道：“你可知，江山易改，真心易碎，这人之情爱啊，它偏偏又最是伤人的。”
　　“可一旦爱上了，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呀，就算你矢口否认，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啊？”这是水无心这段时日里，慢慢理解出来的道理。
　　“是啊~”雪无情低笑摇首，只叹是：“流水桃花情不已，却难堪，雨丝风片消磨意。”
　　“说什么悄悄话呢？”雨千秋忽而自偏殿走近，携酒而至。
　　水无心自雪无情身上起来，擦去眼泪，才又说道：“你猜~”
　　“算了，我猜不出来。”雨千秋坐到水无心身边，递给她一只糖糕，轻言道：“薄荷味儿的，润喉。”
　　“谢谢千秋哥哥。”水无心礼貌地道了谢，把糖糕含进嘴里尝知其味后，连连称赞道：“真甜，千秋哥哥，你哪儿弄来的？”
　　雨千秋饮着酒坏笑道：“之前在外面顺路买的，也不知~过期了没。”
　　水无心先是一愣，正准备往外吐出糖糕时，就见自家兄长与雨千秋一起喷笑出声，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这家伙给耍了，故而抬手捶打了雨千秋好几次，嗔怒道：“千秋哥哥，你又戏弄我！”
　　雨千秋立马讨饶，大喊道：“别打别打，你小心脚伤！”
　　“哼！”水无心气鼓鼓地吼道：“你给我等着，待我伤愈之后，定要叫你好看！”
　　“好好好！我的圣女殿下，真到那时，您想怎样就怎样！”雨千秋举双手投降道，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过水无心了。
　　水无心听后也是一愣，许久才破涕为笑，道：“那我是圣女殿下，你是谁啊？”
　　“我当然是圣女殿下顶天立地的哥哥，兼守护使者了！”雨千秋讨好道。
　　雪无情不免对此嗤笑：“幼稚~”
　　“哟呵~圣女殿下，有人无礼，小的替你打到他服，如何？”
　　“准奏~”
　　水无心大手一挥，雨千秋说动就动，将手中酒壶抛丢一旁，哪怕它碎了满地也不去管它。
　　他先是隔着水无心与雪无情动手过招，后又觉此不太过瘾，故而挑衅雪无情道：“走着，咱比试比试？”
　　“如你所愿。”二人一齐翻身而起，将倾雪阁大殿当作临时战场，你来我往的拆招见招。
　　水无心一会喊着千秋哥哥加油，一会又叫嚷着兄长打他，可谓是将那墙头之草随风扭动的风姿，发挥到了极致。
　　而他二人却也只相视而笑，过招之间不带任何戾气与杀意，不至多时，皆已是大汗淋淋，雪无情钳制住雨千秋的双手，笑问他道：“怎么样，还打不打？”
　　“打！”因为雨千秋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以武泄愤很是稀松平常的，至少如此一来，雪无情心中郁结，不说消散一空，那也至少能抵去大半了。
　　二人这一比试，便是堪堪战了大半夜，最后二人皆累得摊倒在水无心身边，雨千秋更是道：“好久没这样与你动过手了，真是痛快！”
　　“呵呵~”雪无情也笑道：“这样打上一架，脑袋里还真就空了许多。”
　　没了那些情爱忧思，也没有了离别伤感，心情也就舒畅了。
　　一夜悄然而过，待天时一亮，雪无情才将水无心送回房去休息。
　　夜璃月也整宿未眠，一因子夜收到了夜天玄千里传讯，要他速回寒山，二因胤星已经哭闹了一夜，怎也哄不住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胤星去寻雪无情。